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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雹过后,人们支起倒塌的茅屋,修补了门窗,然后将脖子缩进衣领里,将双手插进袖管里,挺起冻红的鼻子,哈出满嘴的热气,让脸上的裂口划断表情,开始经历比往年更加寒冷的冬天。
——余华《文城》
林祥福叹息一声,说人死时儿孙应该守候在旁,缺一人,就是月亮缺一角,死者就不会闭上眼睛。林祥福说母亲去世时身旁个人也没有,那情景就是乌云蔽月。
——余华《文城》
说完小五子放下鞭子,舔了舔手指上的油渍,继续亲嘴似的啃他的猪蹄。
——余华《文城》
在村南几座坟墓旁,一个被雨雹砸死的老人躺在一块木板上,与失去牲口后哭天嚎地的悲哀不同,失去一位亲人的悲哀显得平静,一块已经破烂的白布盖住死者的脸,他直挺挺躺在那里
——余华《文城》
“成何体统?这哪像军队,这倒像抢粮的饥民。传我的令下去,不许他们挤成一团,给我排成两队,整整齐齐进去,嫖娼也要讲个军威。”
——余华《文城》
忧伤在她心里溪水般潺流动了,似乎有了轻微声响,那是她内心深处的哭声。这要儿衣服和鞋帽与其说是给女儿缝制的,不如说是给她自己缝制的,她是把思念聚集到手指上,聚集到一针一线里,她缝制时根本没有去想女儿是否会穿上它们。
——余华《文城》
老太太呜呜地哭着,失去儿子的悲伤被陈耀武失去的耳朵激发出来,她无法再强忍下去,她的哭声虽然小心翼翼,却像走去的山路那样漫长。
——余华《文城》
林祥福经过很多的吊桥、浮桥、梁桥和石拱桥,沿着运河向南而行,他与冬天一起渡过了长江,此后他的行程不再是一路向南的直线,二是徘徊不前的横线,他在江南水乡的城镇之间穿梭,穿梭了二十多个城镇,也穿梭了冬天和春天,他向人们打听一个名叫文城的地方,这是小美的家乡,可是所有人的脸上都是茫然不知的表情。
——余华《文城》
小美看见了自己命运的去向。在溪镇八年的生活,耳濡目染种种溪镇习俗,她知道婆婆所说的习俗,就是三人走上大路,婆媳各走南北,让儿子选择,应该谁而去。小美听闻过两次这样的休妻事例,那两个男人对妻子心里不舍,难以落笔下休书,母亲便带上他们来到大路上,母亲和妻子各走一方,那两个男人最终都是跟随母亲而去,百善孝为先。小美心想,自己的男人也是个孝子,也会同样如此。小美不再流泪,撩起衣襟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哭泣是因为希望尚存,绝望反而让她平静。她起身离开桌子,像往常一样去给公公和婆婆端来洗脚的热水,虽然婆婆已经上楼。
——余华《文城》
小美说:“这次的等候会很久。”阿强说:“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小美说:“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死在了那里。”阿强说:“我会在定川等到死去。”两人泪眼相看,然后泪眼相笑。
——余华《文城》
双手插在袖管里坐了几天的王先生,看见同样少了一只耳朵的陈耀武搬着课桌进来时,先是满脸疑惑,接着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满面红光,看见陈耀武害羞地坐在角落里,他起身将陈耀武的课桌搬到屋子中央,拿起一册书大声讲解起来。陈耀武的举动让林百家和陈耀文愣住了,他们看着林祥福走到陈耀武空出来的窗前。林祥福看着对面王先生敞开的屋门,照射进去的阳光让他看见他们在地上的身影,两个人你一声我一声,很久没有说话的陈耀武此刻像早晨的雄鸡一样声音亮。
——余华《文城》
冬去春来,林祥福留在了溪镇,没有和冬天一起离去。当绿芽在树木冻裂敞开处生长出来时,林祥福在溪镇扎下了根。
——余华《文城》
小美的泪水流进他的指缝,泪水在他的指缝里流淌时迟疑不决,仿佛是在寻找方向。
——余华《文城》
这是凄凉的一天,哭声和叹息声此起彼伏,还有一阵一阵寒风在呼啸。林祥福和小美被这凄凉之声所笼罩,也被昨夜的突发之事所迷乱,两人沉默不语,小美的织布机响了起来,林祥福呆坐在那里。后来林祥福起身走进自己的房间,躺到炕上,小美的织布机仍在响着,这似乎是她源源不断的言语,过了一会儿响声戛然终止,林祥福听到小美起身时凳子挪动的声响,小美的脚步声如履薄冰似的小心翼翼,走出屋门,走向另外的房间。 这个夜晚林祥福焦灼不安,屋顶上被雨雹砸出的窟隆向下流着月光,仿佛水柱似的晶莹闪耀。悲伤的村庄在黑夜里寂静下来,只有风声擦着屋檐飞翝在夜空里,这些嗖嗖远去的声响仿佛是鞭策之声,使林祥福起身走向小美的房间,他在穿过水柱般的月光时,抬头看到屋顶的窟窿上有着一片幽深的黑暗,丝丝的寒风向他袭来。他走出屋门,走到另一间屋子,来到小美炕前,借助月光看到裹被子的小美侧身而睡,蜷缩的身体一动不动。林祥福迟疑片刻,在小美的身旁悄声躺下来,听着小美轻微均称的呼吸,他一点点扯过来小美身上的被子,盖到自己身上,这时候小美转过身来,一条鱼似的游到他的身上。
——余华《文城》
小美看见林祥福进来,立刻起身迎上去,一遍遍告诉他,这架织布机的声音比她家乡的织布机响亮很多,就像驴的叫声比羊的叫声响亮很多一样,她说刚开始吓一跳,以为织布机被她弄坏了,然后说她学会织布了。她一边说一边笑,她的眼晴闪闪发亮,这是林祥福第一次见到小美这样的神态。一个在屋子里走动时只有木屐声响的女子,一个不会笑出声音而是将笑意含在嘴角的女子,此刻容光焕发了
——余华《文城》
回到溪镇的阿强和小美沉沦在过去里,来到的清晨不是他们的清晨,离去的黄昏不是他们的黄昏,他们的生活似乎也像织补铺子那样歇业了。
——余华《文城》
他回忆起小美身体的点点滴滴,他的回忆仿佛生长出了一只手,仔细摸遍了小美的全身。那些热烈的夜晚,两个人的身体在炕上合并到一起,他的身体强劲撞击小美,小美的身体则是柔软迎接。
——余华《文城》
往事在冬天漫长的黑夜里接踵而至,醉酒后的头痛让往事如杂草一样在林祥福脑子里到处生长,直到入睡以后,他才进入到安宁之中。
——余华《文城》
林福感到小美蜷缩的身体在他怀里瑟瑟打抖,接下去像是用手抚平一张柔软的宣纸,林祥福的身体慢慢将小美蜷缩的身体铺平。他感到小美的身体正在舒展,两人的衣服紧紧贴在一起,小美的体温被点燃了,变得灼热起来,透过衣服温暖了林祥福。
——余华《文城》
阿强和小美互相看着,却是什么也没有看见。阿强的眼睛里全是慌张,小美的眼睛里都是泪光,慌张的眼睛看不见对面的泪光,泪光的眼睛也看不见对面的慌张。
——余华《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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