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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心语 第3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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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黑麦田里长出了矢车菊,”她说话的速度很快,“一切都如此美妙一一云朵飞掠而过,一切都在运动,一切都很明亮。我住在多克托坦,离这里很远。当我来到你们这座城市,当我驾着破旧的轻便小马车穿过田野,看到斯特罗普河波光粼粼,看到这座山和山上的要塞,看到这一切,我总是觉得有一个奇妙的故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或是没有时间,或是没有能力理解这个故事,但还是有人极为耐心地不断向我重复!我在病房里整天忙个不停,我从容处理一切,我有一些情人,我特别喜欢冰冷的柠檬汁,但是因为心脏病已经戒了烟一此刻我和你坐在一起…我坐在这里,但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为什么要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一切。现在我就要艰难下山,穿着这件大衣和这件羊毛连衣裙,而经过这样一场暴风雨之后,太阳一定很毒…” “不,你只不过是一件仿制品,”辛辛纳特斯小声说。 她露出了疑惑的微笑。 “就像这只蜘蛛,就像那些铁条,就像那报时钟,”辛辛纳特斯低声说。 “这么说,”她说,又擤起了鼻子。 “这么说,情况果真如此啦,”她重复道。
——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斩首之邀》
由于一次奇特的偶然机会理解了自己的危险,辛辛纳特斯从小就学会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的某种怪癖。别人的目光看不透他,因此当他失去警觉时,便给人一种怪诞的印象、在人们的灵魂彼此透明的世界上,他就像一个孤零零的黑色障碍物。但是他学会了假装半透明,从某种程度上说是运用了一种复杂的光学幻觉系统一但是他在操纵变换自己的灵魂所用的各个照明巧的面和角度时,只要一忘乎所以,自我控制出现瞬间松懈,就会立即引起人们的惊慌。他的同龄伙伴和他玩到兴头上时,会突然离他而去,他们仿佛感觉到,他清澈的目光和青色的双鬓都是狡猾的欺骗,辛辛纳特斯实际上是不透明的。有时候,老师在课堂上会突然静默下来,把眼睛周围的所有皮肤骤然收拢,盯视他好一阵子,最后说:“你怎么啦,辛辛纳特斯?”这时他会重新控制自己,把自我紧紧抱在怀里,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斩首之邀》
他站起身,脱掉晨衣、无檐便帽、拖鞋。他脱掉亚麻裤和衬衫。他摘下脑袋,就像摘掉假发一样;摘下锁骨,就像摘下肩章;摘下胸廓,就像摘下颈肩铠甲;他卸下屁股和双腿,他卸下双臂,就像脱掉手套,把它们扔到一个角落里。他剩下的部分逐渐消融,几乎没有给空气染上什么颜色。辛辛纳特斯,你的犯罪练习已经使你恢复了活力。
——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斩首之邀》
在中国历史上,每一次有鉴于国事日蹙而亟思变法求新者,都以为重新布置一套法律规范即有可能振衰起敝,往往不察民风士气之沦丧极有可能是整体文化欠缺自律机制所致。
——张大春《南国之冬》
在路上,他对押解他的护兵也有交代:“尔等与我并非陌路,是这个时代伟大,把人人都拥抱起来,有如浪潮迭生,浮沫相连,人人都密不可分啊!”之后,烈士再向围观的老百姓高声喊道:“诸君!诸君!別以为我是盗匪,别以为我是奸人,别以为我是杀人的凶徒。我本来只是一个慈善的革命军人呀!”这段转场写的真是妙绝,张大春不愧是最会说故事的华语小说家。
——张大春《南国之冬》
众人侘傺无聊,各言尔志,章士钊的大志如此:“必设一牛肉店于杭州西湖道上,鬻食佐读,以终其身。”
——张大春《南国之冬》
我大胆猜测,老人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淡忘生命中绝大部分的事情其实是一种带有保护意味的退却。他的右手只有不到三磅的握力,左手也仅能抓起半瓶矿泉水。即使经过几百个小时的复健课程,让他能一度扶着助行器在来回几十尺的室内趑趄学步,然而他毕竟选择了退却。在摔那一跤过后第二个初夏的六月十九日,他颓然放开助行器,跌坐在地上,说:“再走也走不出屋去。” 也就从这一天起,他以一种近乎蓄意的方式切断了自己和过去的一切之间的联系。在他那里,回忆非但不再能使逝去的现实显得轻盈失重,反而让当下的现实显得压迫难堪。这就是为什么当他偶然“想起”了你—他的孙子 的那一刹那,泪水会如此一发不可收拾的缘故。就在那一瞬间,他所察觉的不只是一个陌生的胎儿,还有他和整个世界之间迢递以对、瞻望弗及的距离。他退却得太深、太远了。差不多要和死亡一样了。
——张大春《聆听父亲》
在我父亲那里,任何一个孤立的、点状的、不问他者死活的人从生到死都是混沌未凿的状态,有人宁可如此,有人宁可众生皆如此。但是他不这么想,他总认为孤立的生命状态不值得被发现,就像个别的人生琐事不值得被张杨一样。p212
——张大春《聆听父亲》
故事总是步一步、一句一句将我们带向未知的远方,经常使人迷路。在故事里的每一个片刻,最迫切的危险总是这样:我们贪恋眼前的风景,忘记行前的目的。p147
——张大春《聆听父亲》
祖家之于你,我的孩子,原本是莫须有之物;即便之于我,也应该是这样的。我无法鼓励你对一座全然陌生的宅邸孕育真挚的情感,也无法说服你对一段早已消逝的历史滋生纯粹的好奇。即使当我在不断拼凑着这些原本遥远而寂灭的人生残片之时,也经常发出断想的喟叹:我要把你带到哪里去?就像我从来不知道我的曾祖母、我奶奶、我父亲、母亲和六大爷,甚至到现在还经常和我通电话的二姑…他们又要经由一则一则关于家族的记忆,把我带到哪里去一样。我在二十四岁那年提出了这样的质疑。p134
——张大春《聆听父亲》
二十六岁的人对三十六岁的自己还能有什么想像?那是一个遥远的年纪、异质的世界、陌生的人。p96
——张大春《聆听父亲》
我们的老祖先在传递真理的时候通常也杜绝了子孙迷失的机会。他们有些时候更会像王某那样,把子孙的“淫书淫画”抢来烧掉,于是,子孙还没来得及了解真理,就先学会了抢书和烧书。如果在抢着和烧着的那一刻,他们感到愉悦,甚至得到了好处(比如说别人的一千两银票之类的利益),就更加不去回想原先那个真理的问题,而只能更相信抢书和烧书是正确的了。p63
——张大春《聆听父亲》
这种对不起人的感觉只会令我想逃得更远一点,仿佛只有把亏负或歉疚捅得更深、更大、更不可弥补,才能解决已然的一切。我于是冷冷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我猜想她一定也感觉得出些许尴尬,她的笑容还勉强挂着,扭脖子绕室环顾了一大圈,道:“搬来这么些年,我还是头一回进来—咦?还有回声呢!”
——张大春《城邦暴力团》
可是在这一刻,有一种感觉再也不肯躲藏,它从虚无缥缈之处鸣鼓吹角迢递而来,连这「人遁阵」的铜墙铁壁皆不能抵挡。它撞击在我的心脏中央,让眼前的一切景象模糊消逝,代之而出现的,是昔日小五在美满新城二楼楼顶上的情状;她站在我前面、左右榣晃着身体、为我屛蔽着迎面飞来的暗器。那是一个孩童戏着老鹰抓小鸡的动作,显得多么滑稽。但是有过那么一个片刻,我笑不出来 —— 我看见小五后脑发际插了支簪子,底下露出块青青白白的头皮,她当时正在以生命捍卫着我。我从来不知道:亏欠之感是如此雄浑、滂沛且顽强的一股力量。它一旦迸出,便滔然莫之能止,逞其颠扑冲撞之势揭露箸记忆之中每一处你原以为覆盖完好、掩埋紧密的隅隙。用具体一点的话来描述,就好比推骨牌;一旦在某辜上你自觉对某人有所亏欠,便几乎可以在一切事上发现你对所有的人都不免亏欠。 对一只老鼠来说,这负担太过沉重了。我垂低了脸,只手环胸,另只手搓着鼻头,犹似要搓出一句什么象样的回答。此际我一脑子都是闹哄哄、乱纷纷的人影;里头有红莲、有孙小六、有徐老二一、有孙老虎和孙妈妈,当然还有家父和家母;也有高阳,高阳身边是我的系主任王静芝教授——我还隐约看见那几个侨生、南机场卖烧腊的老广,以及拎着鸟笼子
——张大春《城邦暴力团》
谜底不就是这么一回事么?当你觉得某个文字符号图像陈述行为活动现象状态的背后可能容有某种意义的时候,死活你都找得出那意义来才对。比方说,当小五问我:“‘你不欠人的,人也不欠你的’—世上真有这么痛快的事么?”她这问话只不过是一个谜面,谜底是:“你欠我的多了,你别想那么痛快。”谜底也可以是:“我们是一路长大的,你还送过我一个簪子,我也给了你一条围巾 — 你要不要娶我?”谜底更可以是:“你不可以不爱我。”真是越想越恐怖的谜底 — 它。谜底。似乎注定存在,且先于谜面而存在。
——张大春《城邦暴力团》
根据我平素的观察,一九四九年渡海来台的外省人绝少向他们的子女描述渡海期间的生活细节。大部分即使是善于回忆或描述的人只会使用较多的形容词去强调当时场面的混乱或惊险,仿佛旅程中他所看到、听到、尝到、嗅到、触到和想到的,可归于名词性的事物都在过度的恐惧中失落、淹没了。无论何者,家父出乎我意料地主动说起来,反而不如我所预期的那样有着惊心动魄的史诗格局 与壮丽景象——它充满了卑微、琐碎、令人不忍逼视凝思的紊乱细节。渡海行动本身显然就是摧毁人生记忆完整性的一个手段。
——张大春《城邦暴力团》
她已经是个情窦初开的姑娘,经常远远地站在通西桥头,往“讲功坛”方向张望,想看一眼欧阳昆仑——最好是也能叫他看上一眼。在这个现场,欧阳昆仑已经不认得嫚儿,他走过她身旁,她恍了身,一只脚慌不迭往桥下踩了个空,眼见就要落河,忽地胸前叫一股看不见、摸不着、极其强劲的力道给拽住,人又站稳了。欧阳昆仑淡然伸手指指了指她身后潺潺流逝的泮何,道:“下游不处二里,有片流沙滩,小可架子在这儿玩耍得要留神。”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这小姑娘此后再没见过欧阳昆仑。但是四十六岁的彭师母似乎并不以为憾,在昏昏睡去之前,她勉强撑开眼皮,用那种满怀憧憬而坚定的语气对红莲说:“我还要同他见面的。”
——张大春《城邦暴力团》
就这么犹豫了片刻,孙小六仍不免透着八九分疑惑地嗫嚅着说:“其、其实、其实我、我也可以活活打死你们就没事了啊!”
——张大春《城邦暴力团》
‘’理想的读者“能够透过残破散碎的文本了解作品的意义;且基于这份了解而诉诸某种符合作者所预期的行动
——张大春《城邦暴力团》
人或死于剑下,或死于疾病,或寿终正寝,不论死于何种原因,他始终是通过他人的死亡来体验自己的死亡的,他经历他人的死亡,即未来的死亡,而不经历自己的死亡。
——米洛拉德·帕维奇《哈扎尔辞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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