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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员工和公司的一切关系都只围绕着收入的时候，员工对抗公司的砝码就不存在了。公司不仅付费购买了你的劳动，还购买了你的加班、你的下班时间、你的每一秒。尽管这些没有体现在合同上，但体现在了工资里。一个热衷于反抗系统的员工，也是难以管理的员工，是公司随时都会开展的“去肥增瘦”计划中首先会被放弃的员工。互联网公司，尤其是最知名的大厂，在行业中做了非常糟糕的示范。互联网行业是典型的投机行业，公司在投机中迅速赚到钱，再迅速展开更多的投机业务，不断把未立即见效的业务砍掉。在这个重复的过程中，人既不可能建立跟业务的关系，也无法建立跟公司的关系，只能像耗材一样被公司使用。当人与公司的联系变得如此脆弱时，离职也并不能让我们免于劳累的工作。换下一家公司也是如此，甚至不如这里。这里至少工资高一点。我们与公司的关系正在变成彻底的工具关系。付钱购买劳动，其余一概免谈。人们将这样简单的关系视作公司与员工最好的关系，因为大家已经厌恶了那种“把公司当成家”的虚伪说辞。可是当公司彻底变成只管付钱而不理会员工情感的公司时，职场变好了吗？
——凡之昂《不再踏入流量的河》
工具化的系统伴随着信任的消失，这种关系原本在人与人的交流中才会产生。工具取代了人际，考核取代了信任，创造出的就是大量无用且虚伪的考核内 容以及表演。现在（给客户工作）派的人越多，越显示我们重视，好不能理解。关键是有时候派的人多了，这个人手上有很多事，他也没听进去客户在说什么，就只是过去站着。（何安）
——凡之昂《不再踏入流量的河》
领导的躺平，就是从依靠管理工具来管理开始的。他们不再希望用自己的思考、智慧或者哪怕人格魅力让团队工作更高效，而是直接借助管理工具。他们将自己从管理者变成了节点监测员，在每个节点提醒员工准时提交工作成果，或者在收到任务后将工作分发给不同作者。这种管理方式跟众包平台上的AI助手没有差别。管理者自身也变成了工具，变成了公司的AI管理助手。如果员工是滴滴司机，管理者就像是滴滴平台。他们不再考虑怎样让员工有更好的体验，或者提供更好的服务，而是设置了一个个时间节点，提醒员工在什么时候该去哪里，做什么事，如果不做的话就可能扣工资或者绩效。与AI助手不同的地方在于，这样一个希望控制每个节点的管理者，甚至不如AI助手更有效。因为AI可以做到立刻回复，管理者却不能。
——凡之昂《不再踏入流量的河》
工作是一个停不下来的巨型机器，无法适应快速的节奏成了不可宽恕的缺点。那些在日常相处中也许会成为朋友的同事，在机器的高速运转中无暇他顾，多一丝磨合都会徒增彼此的怨气。热情、靠谱、善良，这些特质都成了麻烦。拥有这些特质，就意味着你要做远超自己责任范围的事情。只有一份普通的薪水，却要求自己写出卓越的作品，还要用有限的时间帮助同事处理他们解决不了的麻烦。回报是可能的晋升（但也要看是否有可以晋升的空位），以及更多的工作。
——凡之昂《不再踏入流量的河》
但作为全职员工，这是必须忍受的最基本的“乙方礼仪”。甲方从来没有要遵循的“职场准则”，这种不平等的关系让文章越来越差，写作变成了一场集体麻痹和糊弄学。甲方付了钱，却要自己付出很多劳动去指导乙方如何写作，有时候甚至干脆代笔；乙方无法发挥自己的写作创意，被甲方指导后的稿件流量更差，有的时候甚至要买流量来满足甲方对流量的需求；甲方也知道流量可能是不真实的，但是他们只要向上级交差时写上“流量极佳”，就可以了。我的同事后来去了甲方公司，她开始做甲方后，也要在新媒体机构投放广告软文。她说，以前只知道当乙方很烦，后来发现当甲方也很烦，因为很多乙方就是会糊弄整篇稿件，最后要她来一字一句修改。她其实也知道，那些软文获得的流量并不是真实的流量，但这不妨碍她给某个机构投放广告。因为只要钱花出去了，流量数据达标，工作就算完成了。所有人好像都只是在玩角色扮演。扮演甲方，就要不断挑错，不断给意见；扮演乙方就要任劳任怨。最后产出一堆垃圾文章。双方都视而不见，把好看的、虚假的数据成果交上去就行。
——凡之昂《不再踏入流量的河》
互联网被笼罩在一种焦虑的情绪中。增长太迅速，竞争也越来越激烈。广告主担心自己的投入没有性价比，所以不会真的任由内容团队做有创意的工作，而是要他们保证会有高流量。保证的方式就是看以前的数据如何，以前做的是哪种类型的策划，就再做一个相似的。公司担心自己招聘到的是不合适的员工，所以这个员工只要前几篇稿子写得不好，就立刻被换到其他的岗位上，开始试着做其他工作。上级担心下属偷懒，所以要他们写报告、周记，定期总结自己的工作成果。对行政工作，尤其是汇报类工作的痴迷也反映出这里没有全然的信任。人们只相信数据，不相信坐在桌前一整天啥也没有写出来的人可能是在思考更有创意的表达。
——凡之昂《不再踏入流量的河》
作者看似拥有了写不同文体的能力，实际上却失去了写作的标准。写广告的时候要不要批判性地看某些事件呢？写文章的时候要不要考虑对潜在客户的影响呢?实际上到最后，我们能写的东西越来越少了。任何跟大公司有关的负面信息都不写，因为那样可能会得罪广告主——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是我们的下一个——金主呢？如果说内容审查让我们自动规避某些话题，或者在写某类作品时规避某些角度、某些材料，是一种自我删减和阉割，对广告商的讨好则是更彻底的自我伪装，我们甚至能写出自己不认同的话来。
——凡之昂《不再踏入流量的河》
媒体还是广告？我们已经无法分辨这到底是一份怎样的工作，它越来越像广告行业了。原本媒体和广告业之间有清晰的界限，从业者也知道自己在做完全不同的工作，但如今，我们越来越分不清彼此，企业公关就是一种类型的广告，却一直以媒体文章的形式发布，而媒体文章也可能只是广告。新媒体中，广告更是跟文章混杂在一起。不仅是WAVE，哪怕是国内相当有影响力的纸刊新媒体，都会采用这种广告方式，也就是软文。一篇看似普通的媒体文章，可能就是某一品牌的广告。
——凡之昂《不再踏入流量的河》
离职后我采访了前同事何安，她说，她像一个机动人员一样，被随机安插在不同的岗位。这些工作内容对她来说是全新的，她必须付出更多的时间做项目，因为她还要先学习怎么做。有一个原创的视频项目，我本来以为我在这个项目中是一个辅助编导的角色，做些写脚本、采访的工作，因为他们招了几个专业的编导进来。后来我才发现，有两期项目我几乎是全程参与的。当时领导说得非常严重，就说这个片子要给大领导看，他们非常看重。我有点没信心，对自己要求非常高，压力也很大，就天天跑到剪辑室待着，在那里熬通宵。但我可能确实经验不足，后来又找其他编导过去帮我一起弄。我当时心里就挺不爽，为什么一开始就把这么难的任务交给我，现在又要别人来救场，让人觉得好像是自己无能的那种感觉。其实我现在想想，能把那个项目做下来，我觉得自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因为我真的没有做过这种原创的项目。学习和工作的界限也消失了。全职员工很难受到系统的培训，学习都是在工作的过程中完成的。也因为如此，他们必须付出更多的时间，从头学习一项新的技能。但是自己摸索一项技能并不能算作工作，只有产出成果才算工作。所以，一直被不断安排到各种岗位作为机动人员的员工，即便付出了大量时间，乃至无法休息，也不会被
——凡之昂《不再踏入流量的河》
甲方开始投广告后，我们就更不要想着休息了。先是要给甲方写选题策划方案，通常还要一次提交三个选题方向——给他们一种有选择、有决定权的感觉。其实我们都知道哪个选题方向是最合适的，但是仍然不能只提交一个，还要搭配两个不太合适的。只提交最合适的，就会收到甲方反馈说，能不能再给两个备选方案。定下选题方向后就要给甲方写策划大纲，这时我们还没有任何材料，但需要用大纲来标明会在哪里露出甲方的品牌，如何把品牌融入整篇文章中。这个过程中甲方会不断补充资料，我们还要去理解甲方的品牌需求，思考怎样突出他们的特点。等敲定了大纲，写作才算开始，这时候可以外包给某个作者去写，但全职员工已经投入了相当多的时间在这篇稿件上了。一个全职员工，不可能在进入公司的时候就明确知道自己的工作任务是什么。互联网行业发展太快了。哪怕是一份三年的劳动合同，也没法写全要做的工作范围。三年时间足够让一家公司的主要业务大变样。我刚进WAVE的时候，这里只写原创稿件，由公司负责员工开支，公司的收入则从其他业务里来。没过两年，我们就被要求自负盈亏，自己创造收入减少公司的开支。因此写商业稿件成了常态。在第三年，我们已经开始做视频项目了，因为这是最能快速实现盈利的项目。全
——凡之昂《不再踏入流量的河》
如果说新媒体是一项创意工作，它又没有给人创意的收入。WAVE的工资制度跟大多数互联网公司一样，是固定薪资加绩效的形式，而不是像传统媒体一样以基础工资加稿费的形式发放。传统媒体能给的稿酬低于WAVE，但是有基础的奖励机制，写得多赚得多。当然如果不想赚那么多，也可以少写，不会有那么长的加班时间。WAVE的绩效考核机制则是每半年评优一次。评优会看不同的指标，比如稿件的平均阅读量、生产的稿件数量。固定工资本身并不是什么问题，因为正职员工不是只有写稿这一项工作，经常还要负责很多其他工作，比如跟不同部门沟通、培训新员工、带实习生、处理临时的杂活。但成了拿固定薪资的全职员工，就好像卖身给公司一样，大大小小的任务都要处理，常常要为此加班。什么都会和只会做一件极其简单的工作，是流水线生产的一体两面。当需要极高的效率时，这条流水线上的人都只做简单的一件事：有人只配图，有人只找资料，有人只润色文笔，有人只发布文章。但也有什么都会的人，在任何紧急关头填补空缺，以防产品出现问题。全职员工的要求就是成为什么都会的人，当发布稿件、配图、审核稿件的同事有事请假时，编辑就会填补空缺，保障文章及时发布。因此，全职员工做了远超过固定工作时长的事情
——凡之昂《不再踏入流量的河》
我们自己都不愿意在网络中展示真实的自己，却相信仅仅靠互联网上的观察和一通电话采访就能了解一个人的故事，这也是新媒体不能自圆其说的一部分。这是追求增长带来的连锁反应。要寻找增长点，就要学会新的技能。更多增长点就要更多新技能，还要巩固原有的读者与受众。增长对应着越来越宽泛但也越来越肤浅的学习，作者从写作技能型人才变成什么话题都能写的写作机器，编辑也从拥有专业知识的人变成分发写作任务、验收结果的终端处理器。
——凡之昂《不再踏入流量的河》
一个专业的编辑应该能给作者更加专业的意见，双方可以沟通对话，在对话中彼此都有收获。在新媒体中，编辑要么是给作者改错字病句的“小编”，要么就是帮作者把稿子重写一遍却拿不到额外报酬的好人。
——凡之昂《不再踏入流量的河》
当WAVE只是一个5人的小团队时，每个人每周的工作是写一篇原创稿件，或者编辑两篇作者的稿件。如果情况一直这样下去，作者只要写稿子就可以了。在这个过程中提升自己的技术，尝试写更复杂深奥的稿件，仍然是有可能的。传统媒体至少提供了这样一条可以看见的发展之路。新媒体行业却不会这么想。当一个工作室有了成功的经验，做出了一个百万粉丝的账号后，负责人想的是如何将这种经验复制到新的账号上去，再做一个至少几十万粉丝的账号。复制成功复制成功的经验。这是新媒体行业牢不可破的迷思。不管是追求爆款，还是重新做账号，人们都相信，先前的成功一定有某种路径或者原理，只要复制了这一路径，就能再次获得成功。新媒体的“新”就在于，以往人们只有关于经验的知识，用于梳理成功的路径，如今我们有了庞大的数据，每一篇文章都可以放进数据库里分析，从而总结出其中的相似性。数据给了我们经验可复制的自信。
——凡之昂《不再踏入流量的河》
一篇写职业病的文章，包含了10个知识点，哪个放在标题里最有可能成为爆款？我们可以把这10个知识点全部做成短视频，然后发在短视频平台上。数据马上就会帮我们检验出大家评论收藏最多的是哪个知识点，把它作为标题，流量就有保障了。还是一篇写职业病的文章，发布后阅读量很低，我们用不同的角度，在不同的时间内发布了10篇同一主题不同内容的文章，发现阅读量都很低。我们从此就规避职业病这一大类的选题，凡是这一主题的选题都不再操作。这就是数据教我们做的事。它让我们在短短几年里就重新相信了上帝——一个只需要相信，不需要了解，更不能质疑的存在。在WAVE只是一个刚刚创业的小团队时，我们还没有这么多数据可以分析，我们还会分析每一篇文章的好坏，仔细揣摩流量（或者上帝）的理由。但当我工作了四年，整个工作室发布了几千篇稿件时，我们已经可以把所有的文章标题和数据输入EXCEL表格中，寻找阅读量最高、打开率最高、转发率最高的文章的共同点。这份表格就成了我们的“圣经”，老编辑像牧师一样传授真理，新编辑只知道不能写罕见病，不能写性少数，不能写太“冷门”的内容。至于为什么，答案都在流量/上帝那里。当某个号做大之后，做矩阵号是常见的策略。比如以往是生活大
——凡之昂《不再踏入流量的河》
大多数同事离职后都去做了公关。那是一种至少“纯粹”的工作，至少他们知道自己写的就是广告，就是为大公司的利益服务，不必考虑写这些文章有什么意义、在WAVE，每个人都知道我们的内容质量在下降。不是必须读的稿件，我们基本不读，也不会跟同事讨论怎样才能写得更好。公司赚了更多的钱，而员工只有更多的加班和更差的写作技能。同事何安离职后去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公关了，她说，这样至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要做商业稿就做商业稿，要做内容就做内容，我知道我在干什么，我们现在的工作就是不知道在干什么。一会儿写商业稿的时候跟你说这种狗屎也能写，一会儿写原创文章的时候说什么标准不是这样的。
——凡之昂《不再踏入流量的河》
我遇到过一个同行，他告诉我，他们公司的写作目标就是“为中老年男人提供茶余饭后的谈资”。要让读者虽然只是读了一篇文章，看起来却有了十年研究的经历。如果说新媒体写作带来了什么新东西的话，那可能就是每个人都学会了假装。作者假装自己对这一领域已有多年研究，读者假装自己获得了专业知识。每个人的自我都被放大，每个人在这个过程中都感到满足。新媒体写作者成了一种对任何问题都可以聊上个三五分钟的人。
——凡之昂《不再踏入流量的河》
新媒体文章不是特稿，不是新闻，也不是虚构故事。写作者不需要走出办公室，不需要联系采访人，不需要实地考察。唯一要做的，是确定选题后，通过互联网、图书馆或者论文库查找资料，建立起对一件事物的观点看法，再用自己的语言表达出来。新媒体写作是高度依赖互联网的写作方式。从选题到书写到最终成稿，都在数字空间中完成。至于为什么不去实地采访，原因很多。成本是最明显的原因，支撑一篇稿件的采访不仅需要付出交通食宿等成本，还有时间成本。更简单粗暴的理由是，新媒体没有新闻采访资质，所以没有资格做新闻采访。当然，最直接的原因可能是“没必要”。新媒体不承担提供事实的责任，只负责提供视角。
——凡之昂《不再踏入流量的河》
但我现在也不再这么想了。正视生活是要求我们看到生活的复杂性，没有一个答案能让我们解决生活所有的困难。297
——凡之昂《不再踏入流量的河》
如果一份工作有着高强度的工作任务、工作节奏和工作压力，工作权益无法被保障。那么无论这是蓝领还是白领工作，它都会让我们崩溃。281
——凡之昂《不再踏入流量的河》
争相表达未必促进了互相理解，表达本身并不带来智识的增长。273
——凡之昂《不再踏入流量的河》
粗制滥造的内容可以糊弄观众，因为观众和创作者都不再是资深爱好者，但并不能说明观众需要这样的作品。只能说我们为了自己的目的，只给了观众这样的作品。227
——凡之昂《不再踏入流量的河》
新媒体文章跟书的区别在于，它篇幅有限，用手机阅读的读者通常也不那么有耐心。所以它不提供思考的逻辑，而是提供快速、可行的操作指南。204
——凡之昂《不再踏入流量的河》
将职场塑造成一个没有情绪、不承认负面情绪的场所，恰恰阻碍了我们对职场环境的反抗。193
——凡之昂《不再踏入流量的河》
用减少工作量、放慢工作节奏来解决问题，这种方法竟从未被考虑过。高效率和大量工作被毫无理由地接受了，为了达成目标，我们只剩下两个选择：要么要求自己成为不带情绪工作的职场人，要么接受自己不够职业，陷入自我怀疑。189
——凡之昂《不再踏入流量的河》
句子抄 ，总有一句让你佩服或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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