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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所周知,灭绝中心的屠杀工作实际上是由犹太指挥者亲手完成的;这个事实已经得到了控方证人明白无误的确认——他们在毒气室和锅炉房如何工作,怎样拔下金牙,剪掉头发,如何挖墓坑,然后再把尸体挖走,抹去集体屠杀的痕迹;犹太技术人员如何在特莱西恩施塔特建造毒气室,让犹太人的“自主权”在那里得到充分发挥,就连刽子手都是犹太人。不过这仅仅是恐怖而已,还谈不上道德问题。”
——汉娜·鄂兰《平凡的邪恶》
个人道德所及的力量并没有达到基本社会神话的那种我们恪信的程度的效力。“勿杀戮”这一规范在道德命令中占有主导的地位,可是在人类的精神系统中并没有占有同样重要的位置。……道德的原因由于信息、社会条件有计划地重新组合后,可以例外地变得容易破坏了。注意力只侧重于狭隘的技术侧面,这一侧面产生的其他广泛影响,未能进入视野,这种倾向也是这构造中的一个特点。
——汉娜·鄂兰《平凡的邪恶》
人类的真正本性是:任何行为一且发生并且被人类历史记载下来,它就会一直潜伏下来,哪怕时过境迁。没有哪种惩罚具备阻止犯罪行凶的威慑力量。相反,无论惩罚的力度有多大,只要一种特定的罪行出现过一次,重现的机会就远大于首次出现的概率。说到纳粹罪行有可能重演,还有更具说服力的特殊原因。现代社会的人口爆炸与新技术手段的发明碰巧并肩而行:一方面,大部分人口被迫成为“过剩”劳动力;另一方面,原子能的发明促成了这样一种局面——人们随时都可以通过毁灭来解决“问题”。相形之下,希特勒的毒气设备顶多算是淘气孩子摆弄的粗笨玩具。这种巧合,足以令人战栗。
——汉娜·鄂兰《平凡的邪恶》
人类的真正本性是:任何行为一旦发生并且被人类历史记载下来,它就会一直潜伏下来,哪怕时过境迁。没有哪种惩罚具备阻止犯罪行凶的威慑力量。相反,无论惩罚的力度有多大,只要一种特定的罪行出现过一次,重现的机会就远大于首次出现的概率。说道纳粹罪行有可能重演,还有更具说服力的特殊原因。现代社会的人口爆炸与新技术手段的发明碰巧并肩而行:一方面,大部分人口被迫成为“过剩”劳动力;另一方面,原子能的发明促成了这样一种局面——人们随时可以通过毁灭来解决“问题”。相形之下,希特勒的毒气设备顶多算是淘气孩子摆弄的粗笨玩具。这种巧合,足以令人战栗。”
——汉娜·鄂兰《平凡的邪恶》
我虽然一生都谈不上大富大贵,却继承了一个典型的“富贵病”:有强烈的懒惰倾向。我的内心深处潜伏着一个固执的生物,它觉得钱就应该像雨一样从天而降。如果事情不是这样,那太倒霉了:就像一个忍受干旱的农民,总得以某种方式渡过难关,否则就要面临破产,这当然令人焦虑,但总比为金钱发愁而毁了自己的日子要好。我当然一直都知道,人不得不操心金钱,而且在某种程度上我也是这样做的,但仍然是能免则免。这意味着虽然我从未选择什么都不干,但确实也没有去做任何自己不想做的事。我不知道我到底是“做不到”还是“不愿意”,但感觉更像是“做不到”,而我做不到的事情里有很多都属于出版商必须去做的事。出版是门复杂的生意,涉及买、卖、制作或让别人制作。它买卖的是人们想象力的产物,这是书籍的原材料,还有各种法定权益。它制作的产品各不相同。因此,出版商必须能理解和控制复杂的财务和技术结构;必须是聪明的谈判者,善于讨价还价;必须有一种精明的本能,知道什么时候该大方花钱,什么时候该锱铢必较;必须能有效地管理或找人管理人满为患的办公室;最重要的是,必须能兜售出自己那些各式各样的产品。但我正好相反,我只会花钱,讨厌责任感,讨厌告诉别人该怎么做;最重要的是,我无法向任何人兜售任何东西。我不是个傻瓜,很清楚我不能也不想掌握的这些方面非常重要,甚至也对这些方面了解不少。尽管我对自己的无能感到愧疚,但不得不承认,我唯一真正身心均想沉浸其间的,只有对书籍的选择和编辑。这当然是出版过程中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但如果没有其余的环节,它就一文不值。所以我并不是出版商,我只是个编辑。但即使作为编辑,即使我非常喜欢这份工作,我也完全不能接受下班后工作,这充分暴露了我的“业余”本性。比如开早餐会以及周末把工作带回家,这两件被许多人视为热爱工作的必要证据的事,这两件让那位“天生的出版商”安德烈·多伊奇沉迷的事,我却深恶痛绝。在工作中结识的人极少能进入...
——戴安娜·阿西尔《未经删节》
我虽然一生都谈不上大富大贵,却继承了一个典型的“富贵病”:有强烈的懒惰倾向。我的内心深处潜伏着一个固执的生物,它觉得钱就应该像雨一样从天而降。如果事情不是这样,那太倒霉了:就像一个忍受干旱的农民,总得以某种方式渡过难关,否则就要面临破产,这当然令人焦虑,但总比为金钱发愁而毁了自己的日子要好。我当然一直都知道,人不得不操心金钱,而且在某种程度上我也是这样做的,但仍然是能免则免。这意味着虽然我从未选择什么都不干,但确实也没有去做任何自己不想做的事。我不知道我到底是“做不到”还是“不愿意”,但感觉更像是“做不到”,而我做不到的事情里有很多都属于出版商必须去做的事。出版是门复杂的生意,涉及买、卖、制作或让别人制作。它买卖的是人们想象力的产物,这是书籍的原材料,还有各种法定权益。它制作的产品各不相同。因此,出版商必须能理解和控制复杂的财务和技术结构;必须是聪明的谈判者,善于讨价还价;必须有一种精明的本能,知道什么时候该大方花钱,什么时候该锱铢必较;必须能有效地管理或找人管理人满为患的办公室;最重要的是,必须能兜售出自己那些各式各样的产品。但我正好相反,我只会花钱,讨厌责任感,讨厌告诉别人该怎么做;最重要的是,我无法向任何人兜售任何东西。我不是个傻瓜,很清楚我不能也不想掌握的这些方面非常重要,甚至也对这些方面了解不少。尽管我对自己的无能感到愧疚,但不得不承认,我唯一真正身心均想沉浸其间的,只有对书籍的选择和编辑。这当然是出版过程中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但如果没有其余的环节,它就一文不值。所以我并不是出版商,我只是个编辑。但即使作为编辑,即使我非常喜欢这份工作,我也完全不能接受下班后工作,这充分暴露了我的“业余”本性。比如开早餐会以及周末把工作带回家,这两件被许多人视为热爱工作的必要证据的事,这两件让那位“天生的出版商”安德烈·多伊奇沉迷的事,我却深恶痛绝。在工作中结识的人极少能进人...
——戴安娜·阿西尔《未经删节》
出版是门复杂的生意,涉及买、卖、制作或让别人制作。它买卖的是人们想象力的产物,这是书籍的原材料,还有各种法定权益。它制作的产品各不相同。因此,出版商必须能理解和控制复杂的财务和技术结构;必须是聪明的谈判者,善于讨价还价;必须有一种精明的本能,知道什么时候该大方花钱,什么时候该锱铢必较;必须能有效地管理或找人管理人满为患的办公室;最重要的是,必须能兜售出自己那些各式各样的产品。
——戴安娜·阿西尔《未经删节》
希腊船只被困在奥利斯的原因是一名希腊士兵(有人说是阿伽门农自己)在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的圣所杀死了一头鹿。更糟糕的是,这名傲慢的猎手还吹嘘说他的猎杀技术比神还要高妙。女神被激怒了。只有用最完美的物种的鲜血献祭,才能平息阿尔忒弥斯的怒气。于是阿伽门农便派狡诈而又油嘴滑舌的奥德修斯去说服自己年轻的女儿赴死。“跟她说阿喀琉斯在等她,”这名绝望的国王说,“跟她说她将嫁给所有英雄中最伟大的那一个。”伊菲革涅亚和母亲吕泰涅斯特拉一起从迈锡尼启程。然而她来到之后才发现,并没有人给自己穿上婚纱,相反,父亲把她带到了祭坛的石板前。她将在这里成为牺牲,表面上是为了取悦女神,实际上是为了希腊的荣誉,为了保证希腊人能够为了美的象征而战。这真是一个绝望的时刻。伊菲革涅亚哭喊着看向父亲,但她还是被抬了起来,“像一只山羊一样,脸朝下,放在祭坛上”。她的“嘴被蒙上,马嚼子被人粗暴地拉扯着,本该给整个家族带来诅咒的一声叫喊被抑制住了”。她认识所有攻击她的人,但她什么也做不了,除了“用眼睛射出悲伤之箭”,射击那些把她送上祭坛的人,“[她的眼睛]生动如画,仿佛要一个个叫出他们的名字”。而所有这些,正如一名守夜人刻薄地指出,都是海伦的错。伊菲革涅亚为“防卫,/为一个女人的复仇之战”献出了自己的生命。伊菲革涅亚死得如此恐怖残忍,这使阿伽门农的妻子,海伦同母异父的姐妹吕泰涅斯特拉在阿伽门农从特洛伊回来之后就把他杀了。父亲遇害的惨状,反过来又刺激了俄瑞斯忒斯,使他杀死了自己的母亲吕泰涅斯特拉和她的情人埃癸斯托斯。俄瑞斯忒斯因不孝和仇恨而受到复仇女神(the Furies)的惩罚,并被逼疯。海伦是全世界最著名的一场连环悲剧的始作俑者。
——贝塔尼·休斯《特洛伊的海伦》
这当然就像现在的科学家或技术人员,制造原子弹或者任何他们不知道社会用途的设备,他们单一的“做好自己的职业”的责任感不足以使良心安稳。《奥本海默》
——卡尔维诺《不存在的骑士》
我让这个不愿像别人一样在地上行走的人物不变成一个厌世者,而变成一个不断为众人谋利益的男子汉,投身于那个时代的运动,愿意全面参与积极生活:从技术进步到地方治理和精致生活。只有这样写,我才有兴趣动笔。但是他始终认为,为了与他人真正在一起,唯一的出路是与他人相疏离,他在生命的每时每刻都顽固地为自己和为他人坚持那种不方便的特立独行和离群索居。这就是他作为诗人、探险者、革命者的志趣。
——卡尔维诺《不存在的骑士》
说捡东西并不是说从死人身上往下剥(扒光死尸是一项需要专门技术的活)而是指捡那些掉在地上的东西。由于有人和马全副技挂上阵的习惯,双方刚交锋就会有许多东西松散开来,纷纷坠落于地。这时谁还有心思打仗呢?捡东西便成了一场大的争夺战。晚上回到营地里便做起交易来,或是以物易物,或是用现钞买卖。转来转去,总是那么些相同的东西从一个营地移到另一个营地,在同一营地从一个连队换到另一个连队。于是战争不就变成了这些物品在人们手中的旅行吗?这些物品在倒手过程中成为越来越旧的破烂货。
——卡尔维诺《不存在的骑士》
而且,我们知道,目击者往往不能察觉事件的直接因素,后人就更无从了解了。这些因素包括特殊的、难以预见的历史“偶然性”。如果说最精密的工具也无法辦别那些微不足道的证据,我们或许会因此感到自慰。即使能更好地了解那些证据,人所设想的它们与历史演变因果长链之间的联系免有些谬误,历史科学永远不会彻底消除这些误,也无权自称能消除这些谬误。社会思潮的波动、技术的更新、社会经济结构的变化是决定人类命运的潜在因素,考察这些因素时,不会犯观察突发事件所难免的错误。历史上最深沉的东西往往就是最确凿无疑的,这真是幸运的巧合,伏尔泰已多少领悟到这一点。
——马克·布洛赫《为历史学辩护》
P49人们耗费大量光阴设计某些新技术,而后,又或多或少地自愿沦为这种新技术的囚徒。一个社会如果可以完全由前一阶段任意塑造,那么,其社会结构必然像无脊椎动物那样软弱无力,在这个社会中,代与代之间的交流必然是单纯的。——因为儿童只有通过父母的中介才能与先祖有所联系。P50以法国的村庄为例,父母要外出干活,几乎整天不在家,孩子主要由祖父母抚养,结果,父母一辈本是能够改变传统的主角,但他们的作用遭到忽略,却使可塑性最强的孩子与思想僵化的老年人结合在一起,如此培养出来的新一代在思想上反而倒退了一步……因为,在年龄不同的人群之间,自然产生的敌视往往以邻近的两代人最为剧烈,年轻人从老年人那里学到的东西比得自中年人的教益更多。
——马克·布洛赫《为历史学辩护》
在同一社会的一代人中流行着同样的习俗和技术,它们的力量如此强大,以至任何人都难以自觉地背离共同的习惯。 p97
——马克·布洛赫《为历史学辩护》
人们耗费大量光阴设计某些新技术,而后,又或多或少地自愿沦为这种新技术的囚徒。
——马克·布洛赫《为历史学辩护》
正因为有着如此作用,真正的历史研究者决然不会放弃任何一条似真或假的史料,它们在荒诞或虚构之下,往往隐藏着最真实的细节。 我们还可以进一步对所谓的“正史”和“野史”作一解说。初级历史爱好者凡谈及“野史”,总是抱以鄙夷,觉得不值一哂。其实正史之义,只不过是指以特定体例编成的官修史书,除此之外都称野史。“正”和“野”,并非“真”和“假”的区别。当然,官方掌握的资料资源更丰富,人才更充沛,技术更高超,理论上可信度能够做到更高;但官方同时也有出于政治目的对历史修改涂抹、美化丑化的需要,而私人著述有时反而可以避免这一点。所以从真实性而言,不可仅凭正或野一概而论。应当理性认为,无论哪一种史料,都有其值得研究的价值。 学习历史,首先要摈弃掉只有正史才是历史这一陋见。
——戴波《有为》
非线性变化的世界总是企图抹平一切,在抹平的基础上拔地而起,雄伟固然雄伟,但有时有点超现实。相比之下,虚拟的互联网世界其实是线性的,带有强烈的记忆能力,即使被抹平,仍然能利用技术手段找回记忆。当然,吊扇坨子砸下来的情况除外。 曾经有个女孩对我说,我们生活在一个乳沟时代,乳之风光必然依赖于乳沟,但乳沟之存在则没有任何实际效用,它甚至连器官都算不上。它其实是个负数,是一道阴影而已。从切面来看,乳沟正是典型的非线性变化。
——路内《云中人》
我曾经为《收获》杂志的公众号写过一篇关于《慈悲》的文章,那是我写得较好的散文,但编辑说仍是有小说恶习。我重写了一次,希望它比较真实些,但情况似乎没有什么好转:九十年代末,我们家已经全都空了,我爸爸因为恐惧下岗而提前退休,我妈妈在家病退多年,我失业,家里存折上的钱不够我买辆摩托车的。那是我的青年时代,基本上,陷于破产的恐慌之中。我那位多年游手好闲的爸爸,曾经暴揍过我的三流工程师(被我写进了小说里),曾经在街面上教男男女女跳交谊舞的潇洒中年汉子(也被我写进了小说里),他终于发怒了,他决定去打麻将。我妈妈描述他的基本技能:跳舞,打麻将,搞生产。他曾经是技术标兵,画图纸的水平很不错,在一家破烂的化工厂里,如果不会这一手,凭着前面两项技能的话基本上就被送去劳动教养了。现在,国家不需要他搞生产了,他退休了,跳舞也挣不到教学费了,因为全社会都已经学会跳舞,他只剩下打麻将。那个时候,社会上已经有麻将馆了,合法小赌,心旷神怡,都是些街道上的老头老太。我爸爸决定去那儿试试运气。我妈妈是个理智的人,知道世界上没有必胜的赌徒,大部分人都输光了回家的。尤其是,我们家的赌金就是菜金,输了这一天的就只能吃白饭了。然而我爸爸没给她丢脸,每个下午他都坐在麻将馆里,经过几个小时的战斗,砍下来几十块钱。这种麻将,老头老太玩的,赌得太大会出人命,赢几十块钱属于相当不容易。有时候赢一百块,为了不让对方上吊,他还得再输回去一些。后来他告诉我:“我六岁就会打麻将了,我姑妈是开赌场的。”每一天黄昏,我妈妈就在厨房望着楼道口,等我爸爸带着钱回来,那钱就是我们家第二天的菜金。他很争气,从未让我妈妈失望,基本上都吹着口哨回来的。我们家就此撑过了最可怕的下岗年代,事过多年,我想我妈妈这么正派的人,她居然能容忍丈夫靠赌钱来维生,可见她对生活已经失望到什么程度。
——路内《慈悲》
水生说:“可怜。三十多年前,我第一次遇到我师傅,他很体恤我,把所有的操作技术都教给了我。你是化工学院毕业,按理应该跟我学设计,但我的理论水平不会比你更好,你要是愿意,我就教你操作技能吧。一个有经验的操作工,也是很有地位的,慢慢地你可以做到车间管理。操作技术不好,纸上谈兵,嘴里放炮,是没有资格做管理的。”
——路内《慈悲》
玉生说:“你去上班,身上就会带着一股苯酚的气味,不去上班,就没有了。”水生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玉生说:“我小时候,闻到爸爸身上苯酚的气味,爸爸很疼我的,我很心安。结婚以后,闻到你身上的苯酚气味,我也很心安。后来你做了技术员,苯酚的气味淡了,最近几年我又能闻到,我好像回到了从前小时候。”<原文开始>玉生说:“我这一世,真是太麻烦你了。”水生说:“你不要这么说啊。”玉生摇摇头,不再说下去。这一年春雷响起的时候,玉生的一生,也就过完了
——路内《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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