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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能感觉到她的天性中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搞不清是什么。事情的真相是这样:她有一点弱智。……仅有三个人知道这一点:她的将军老父亲,直到她平安地出嫁他才放下心来;她的丈夫,他以为所有四十岁以下的女人都天生如此;莫里斯·兰顿少校为此更爱她。
——卡森·麦卡勒斯《金色眼睛的映像》
他研究的专题也被取消了。他变或了“八九二三部队”的成员。每天八点上班,九点下班;二点上班,三点下班。他整天无所事事,把全部精力和聪明才智都用在家务上了。一日三餐他包了,还学会了做棉裤、织毛衣。这倒使陆文婷免去了后顾之忧。粉碎“四人帮”以后,科研工作要大上,傅家杰被视为骨干,他的科研项目被列为重点,又成了忙人。这样,家务劳动的重担又有很大一部分压到陆文婷肩上。 每天中午,不论酷暑和严寒,陆文婷往返奔波在医院和家庭之间,放下手术刀拿起切菜刀,脱下白大褂系上蓝围裙。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是分秒必争的战斗。从捅开炉子,到饭菜上桌,这一切必须在五十分钟内完成。这样,园园才能按时上学,家杰才能蹬车赶回研究所,她也才能准时到医院,穿上白大褂坐在诊室里,迎接第一个病人。
——谌容《人到中年》
李自成原来担心吴三桂会从进人关内的辽东百姓中再征召二三万丁牡人伍,如今放心了。他揭开茶碗盖,喝口香茶,忽然想起来一个重要问题,放下茶碗,赶快问道: “吴三挂既然忠于明朝,不肯向我投降,他就应该率领三军为崇祯帝后发丧,痛哭誓师,立刻兴兵复明,传檄远近才是,为什么不呢?” “这是吴三桂的缓兵之计,等待时机。, “等待什么时机?”“他一则等待满洲方面的动静,二则要看一看北京与畿辅的人心向背。如今他不但知道满洲正在调动人马,还知道我大顺朝在北京和畿辅有些事。”
——姚雪垠《李自成》
为了抵付一切费用,安娜·费奥多罗夫娜把死者的所有的书和所有的东西通通拿走。老头儿跟她吵呀,闹呀,拼着命从她那儿把书夺下来,装满自己所有的口袋,塞在帽子里边,身上到处放书,接连三天就这样带着书跑来跑去,甚至上教堂去的时候也不肯放下。在这些日子里,他神魂颠倒,痴痴呆呆,一直在棺材旁边转来转去,莫名其妙地张罗个不停,一会儿整整死者额上的绦带,一会儿点起蜡烛,一会儿又把它拿走。可见他心乱如麻,思想没法集中。… 最后,棺材盖起来,订上钉子,放在货车上,运走了。我只送了一条街,货车跑得快起来。老头儿跟在后面追,一边大声哭着。由于奔跑的缘故,他的哭声发抖,并且断断续续。可怜的老头儿帽子掉在地上,也不站停下来捡。他的头被雨淋湿了,这时候又刮起风来,刺骨的雨夹雪鞭打着他的脸。老头儿似乎没有感觉到恶劣的天气,哭着从货车的这一边奔到另一边。他那旧礼服的下摆被风吹得飘起来,活像两个翅膀。衣服上所有的口袋里都露出书,他的双手抱住一本大书,紧紧地抱住不放。过路人脱下帽子,画着十字。有些人站停下来,惊讶地望着这个可怜的老头儿。书时不时地从他的口袋里撑到泥泞的路上。人家叫他停下,告诉他书掉在地上了。他把书捡起来,又去追赶货车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穷人》
假如就在她喝得酩面酊大醉,披头散发,用咸鱼拍打着脏兮兮的石阶的时候,她回忆起了过去在父亲家里度过的纯洁岁月,那时她还在上学,而邻居的儿子在半路上守候她,发誓将一辈子爱她,把自己的命运交托给她,于是他俩便山盟海誓,约定彼此永远相爱,一等长大成人就操办终身大事!如果就在这个时候她想到了这些,她又作何感想呢?不,丽莎,如果你能像此前说到的那个姑娘一样,在那里的某个地方,在某个角落里,在地下室里,得了癆病很快死去,你可就幸福了,幸福了。你说,进医院?能送你去,当然很好,然而假如老鸨还用得着你呢?痨病就是这么一种病,这可不是寒热病。得病的人直到最后一刻,还心存希望,说自己健康。自己安慰自己啊。而这对老鸨倒也有利。别担心,就是这么回事。就是说,灵魂都已出卖了,可还欠着债,因此你不敢说个‘不’字。而当你快要死时,大家都会抛弃你,所有人都会转身远去一因为那时从你身上还能得到什么呢?他们还会责骂你,说你白白占着地方,怎么不早点死掉。想讨口水喝都得不到,得到的是一阵辱骂:‘你这贱货,什么时候才断气啊;吵得人睡不成觉一成天哼哼唧唧的,客人都烦透了。’这是真的,我就亲耳听到过这种话。他们会把奄奄垂绝的你塞进地下室最阴暗的一个角落里一那里黑洞洞、湿漉漉的。你独自一人躺在那里,那时你翻来覆去地想的是什么呢?你刚一咽气就会有陌生人来草草收尸,满嘴抱怨,很不耐烦,没有一个人为你祈祷,没有一个人为你叹息,只想尽快从肩上甩掉你这重负。他们买上一口棺材,把你抬出去,就像今天抬出那个可怜的姑娘一样,追悼则是在小酒馆进行的。墓穴里满是泥泞垃圾和湿漉漉的雪,对你还用得着客气吗?‘把她放下去,万纽哈;她本就是个“苦命人”,就让她在这里也两脚朝上放下去,就这样。往上收绳子,冒失鬼。’‘好吧,也就这样吧。’‘什么好吧?瞧,她还侧着身子呢。她好歹也是个人啊,不是吗?唔,这就行了,填土吧。’因为你,他们都不愿多骂人了。他们急...
——陀思妥耶夫斯基《地下室手记》
阿波罗,”我像发烧般火急火燎地低声急语道,并把一直攥在手心里的七个卢布丢到他面前,“这是你的工钱。瞧,我给你了。但是你必须救救我:赶紧到饭店里去买点茶和十片面包干来。要是你不愿去,你将会把我变成不幸的人!你不知道,这是个多好的女人…这——就是一切!你也许在多想了…可你不知道,她是一个多好的女人!” 已经坐下来干活并且重新戴好眼镜的阿波罗,最初并未放下手里的针,只是默默地膘了一眼那钱,然后根本不理睬我,也一个字都不回答我,继续引线去穿那一直没穿进的针眼。我站在他面前,a la Napoleon交叉双手,足是等了三分钟。我的两鬓汗水淋淋,我自己则脸色惨白,对此我感觉到了。然而,感谢上帝,看着我这模样,他大约是动了怜悯之情。他穿上针线后,慢吞吞地推开椅子,慢腾腾地摘下眼镜,慢悠悠地把钱数了又数,最后侧过头来问我:是不是买整份的茶点?然后,慢腾腾地走出房间。当我返回丽莎那里去的时候,半路上我灵光一闪:是否就这样,穿着睡衣,一走了之,管它以后发生什么事呢。 我重又坐了下来。她忐忑不安地望着我。好几分钟内,我俩都默默无语。
——陀思妥耶夫斯基《地下室手记》
这时候最好是竭力装做什么也没看见,好像一切都很平常,可她……于是我模糊地感到,她将对这一切付出沉重代价。“你恰好碰到我处在这种尴尬境地,丽莎。”我结结巴巴地开口道,我也知道最不应当的就是这么开头。“不,不,你不要往别处想!”我叫道,因为我看到她突然脸红了,“我并不以我的贫穷为耻……相反,我对我的贫穷感到骄傲。我穷,但是我高尚……一个人可以穷而高尚。”我喃喃道。“不过……你要喝茶吗?”“不……”她正要开口。“请稍等!”我急忙站起身来,跑去找阿波罗。总得找个地方先躲一躲吧。“阿波罗,”我像发寒热病似的急促地小声道,一面把一直握在我手里的那七个卢布甩到他面前,“给你工钱;瞧,我给你工钱了;但是你必须救我:立刻到饭馆去买壶茶和十片面包干来。如果你不愿意去,你就会把我变成一个不幸的人!你不知道,这是个多么好的女人啊……她就是一切!你也许转什么鬼念头了……但是你不知道,这是一个多么好的女人啊……”阿波罗已经坐下来干活,已经重新戴上了眼镜,起先,他并没有放下针,只是默默地斜过眼看了看钱;然后,他对我根本不予理睬,甚至一句话也不回答我,仍继续穿他的线。我站在他面前,à la Napoléon【法语:拿破仑式的。】两手贴紧裤缝,等了约莫三分钟。我的两鬃都被汗水打湿了;我自己则脸色苍白,我感觉到了这点。但是,谢谢上帝,他看着我那样子,大概动了恻隐之心。他穿好线,慢悠悠地从座位上微微站了起来,慢悠悠地挪开了椅子,慢悠悠地摘下了眼镜,慢悠悠地数了数钱,终于侧过头来,越过肩膀问我:是不是买一整份?然后才慢悠悠地走出了房间。当我回去找丽莎的时候,半道上我蓦地灵机一动:能不能就这样,原来穿什么现在还穿什么,穿着睡衣,立刻逃跑,逃到哪儿算哪儿,以后爱发生什么就让它发生好了。我又坐了下来。她好奇地望着我。我俩沉默了几分钟。“我打死他!”我突然叫道,举起拳头使劲捶了一下桌子...
——陀思妥耶夫斯基《地下室手记》
如果我在丰坦卡河边的老地点没有准时出现,我相信,那老头儿一定会大失所望。我们有时几乎要彼此点头致意,尤其在两个人的心境都很愉快的时候,不久以前,我们整整两天没有碰面,第三天遇见的时候,我们已经伸手要去脱帽了,多亏马上醒悟过来,连忙把手放下,彼此心照不宣地擦肩而过。
——陀思妥耶夫斯基《地下室手记》
不过,我这是怎么啦?一一所有人都在这样做,而且也都拿自己的病来炫耀,而我,似乎远远胜过了所有人。我不愿争论。我的反驳荒诞无稽。但我始终深信,不仅过多的意识是一种病,甚至任何意识都是一种病。我对此坚信不疑。这一点我们暂时放下不谈。请你们给我谈谈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往往会出现这样一种情形,就在我最能意识到,是的,恰恰就在我最能意识到我们一度常说的“一切美与崇高”的所有精妙之处的时候,好像故意似的,我却偏偏意识不到,反倒做出那样一些丑陋的事情,那些……是的,简而言之,就是那些也许所有人都在做,然而仿佛故意似的,偏偏在我最清楚地意识到完全不该去做的时候却恰恰了的事情?我越是深切地意识到善和所有这一切“美与崇高”,我就陷入我的泥潭越深,直至承受灭顶之灾。可是,主要的问题却在于,这一切似乎并非偶然出现在我身上,反倒像是理所当然。仿佛这倒成了我最正常的状态,而绝非疾病,也并非中了邪,因此,我终于丧失了与这一邪魔作斗争的愿望。最后,我几乎相信(也许真的相信了),这大概就是我的正常状态。可在当初,开始的时候,我在这场斗争中熬受过多少痛苦、不相信,别人也会有这样的境遇,因此终生把它当作秘密隐藏于心底。我曾深感羞愧(也许即便现在也还深感羞愧)。我羞愧到如此程度,竟然会感到某种隐秘的、反常的、有点卑劣的享受,这种享受就是,在某个最最恶劣的彼得堡之夜,我回到自己的小角落里,马上强烈地意识到,就在今天又干了一件卑鄙的事情,而已经做过的事情无论如何也无法挽回,因此就在内心深处暗自咬牙切齿地不断责备自己,翻来覆去地指摘自己,慢慢腾腾地折磨自己,以致那痛苦终于变成某种可耻的、令人诅咒的快感,而且一一最终变成一种千真万确、货真价实的享受!对,变成了享受,变成了享受!我坚信这一点。我之所以说出来,是因为我一直试图确切地知道:别人是否也常有这样的享受?我给你们解释一下:这种享受,正是源于对自己的屈辱有过于清楚的意...
——陀思妥耶夫斯基《地下室手记》
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忸怩作态,一刻不停地举起长柄眼镜看我,但是当我向他转过身来,他又立刻似乎胆怯地放下了自己的眼镜。
——陀思妥耶夫斯基《地下室手记》
每人的行李里面扫满了各种食物,包括给当地老乡买的上海货,她的旅行袋里,也不会是别的东西,那年头整船整车的城市青年,都这样负担着自我改善伙食,活跃当地零星百货的南北流通业务,或以这样的运输储备,应付一到两年的光阴。走走停停,我们的手掌都被行李勒得发疼。她也放慢了速度,每走十几步,站住了休息,只是她和我们这些吵吵嚷嚷的旅客相比,更为无助,没有一人帮她,谁都站着摆弄自家行李,或者急匆匆往前走,再不回头。她停顿的次数越来越频繁,离我们也越近了,我很想帮她,努力高声说话,意图引起她的注意,显然她没有听见,没有转过脸来,或再练习一下她的口琴音阶,她几乎是拖着两个巨大旅行袋,走几步,停顿,拖起来,放下。我加快脚步靠近她,幻想接近她,也许有帮助的勇气,但这种追赶方式,无法不顾忌身边同伴的位置,我也知道,他们一旦发现这种企图之后,其反应的激烈程度。我带领这些人忽快忽慢往前走,走到和她相隔二十米的距离,发现她在发怔,然后她转身,脚下是她的旅行袋和棉衣....... 此刻,她打开两个旅行袋的拉链,用力将它们翻倒过来——旅行袋里装满白花花的年糕片,满满两大袋的年糕片,被她倾倒在码头上。她没有听到任何声音,船在鸣号,码头的吊车在装卸货物,旅客匆匆顺着码头疾行,只有她站着,如水流中的石头。也许我注定只能在二十米开外看着。她做了这件异乎寻常的事,怔了怔,把棉衣和空旅行袋塞入另一个袋子里,拎着它,背上背包疾步消失在人流中。在我的眼中,她永远消失了。经过两大堆年糕片,听见一个北方人的疑问,显然都不知道这坚硬的白色片状为何物。我再清楚不过,这是上海一户人家规定的购买量和多家亲戚支持的总和。家人将年糕切成薄片,摊在竹匾里晾干,把心思转移在白色的年糕上,最后一直送她到上海公平路码头,送她上船,叮嘱下船时一定请人帮忙,她太娇小了,家长相信,会有人在旅途上照顾她的...... 但是没有。这...
——金宇澄《洗牌年代》
在我有限的生命里,我将一次次地把她放下,又重新拾起。我用这种方式所表达的已经不是爱了,而是怀念。但是这种怀念来自于我身体最深的地方,是我血液中的一部分,不仅是白蓝,还有其他人。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离开工厂之后,有很多个夜晚,都在稿纸上描述它。有鲜候我把它写得非常伤感,有时候则非常快乐。我从来没有写过白蓝,除了这一次。即使是在我三十岁以后,写到她,也只是一些断断续续的故事,我不能一次就把她说完。我做不到。在我有限的生命里,我将一次次地把她放下,又重新拾起。我用这种方式所表达的已经不是爱了,而是怀念。但是这种怀念来自于我身体最深的地方,是我血液中的一部分,不仅是白蓝,还有其他人。每一个秋天,站在白蓝的医务室里,都能看到工厂外面的野花。那是一种没有名字的花,大多数是黄色的,还有一小部分是橙色的。这些低矮的野花沿着工厂的围墙,一直开到远处的公路两旁,它们非常绚丽,像很炽烈的阳光照射在地面上的颜色。连片的,绵延的,在阴暗的地方似乎要断绝,但在开阔之处又骤然呈现出一片盛景。这种野花的花期很长,从十月开始,一直到霜降大地,它们都出现在我的视线中,用一种骄傲而无所谓的表情。在它们盛开的季节里,有些路人随意地采摘它们,然后又随意地抛弃在路上,车辆碾过,黄色的花瓣被挤压得粉身碎骨。即使如此,也无损于它们本身的美丽。我喜欢站在医务室的窗口,有时她不在,门没锁,我也擅自跑进去,站在那里。她进来之后发现我在,起初她不说什么,后老发数多了,她说:“小路,没有人的房间,除非是你自己的房高,否则不要随使阅进来。”我说:“你说话这么绕,我一句都听不摩”地餐了摇头说:”跟你讲不明白。最近又被翔得力抓到了吗我说:“没有啊。我最近很老实。”每当说到胡得力,始就会再加一句:“你是个叛逆青年。”我对她说,我不是叛逆青年。做工人就是这个样子,迟到早退,翻墙骂人,诸如此类的坏事,每个工人都可以去干。假如我去写诗,那我才是工人之中的叛逆青年。我还说到我堂哥,那个收保护费的,他也不是叛逆,他们黑社会里面的规矩比厂里大多了,谁敢不服?假如他去考大学,那他就是黑社会之中的叛逆青年。这种叛逆很少的,它不会被人扁...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离开工厂之后,有很多个夜晚,都在稿纸上描述她。有时候我把它写得非常伤感,有时候则非常快乐。我从来没有写过白蓝,除了这一次。即使是在我三十岁以后,写到她,也只是一些断断续续的故事,我不能一次就把她说完。我做不到。在我有限的生命里,我将一次次地把她放下,又重新拾起。我用这种方式所表达的已经不是爱了,而是怀念。但是这种怀念来自于我身体最深的地方,是我血液中的一部分,不仅是白蓝,还有其他人。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离开工厂之后,有很多个夜晚,都在稿纸上描述它。有时候我把它写得非常伤感,有时候则非常快乐。我从来没有写过白蓝,除了这次。即使是在我三十岁以后,写到她,也只是一些断断续续的故事,我不能一次就把她说完。我做不到。在我有限的生命里,我将一次次地把她放下,又重新拾起。我用这种方式所表达的已经不是爱了,而是怀念。但是这种怀念来自于我身体最深的地方,是我血液中的一部分,不仅是白蓝,还有其他人。
——路内《少年巴比伦》
……当时我正在班组里跟人下象棋,只听到闷雷似的声音,桌面上的棋子翻了个身。鸡头放下茶杯,仰天长叹:“炸了。兄弟们,准备撤退。” 全体人扔下家伙跑出去看情况,发现厂里没事,外面有人骑车进来说:东边河道里船炸了,场面非常惨,船上的人一个没剩,沿岸的玻璃全都被气浪震碎,过路人伤了一堆。他们跑向出事地点,我扭脸往医务室狂奔过去,因为我知道红楼就紧靠着围墙,而白蓝的医务室又是最靠东的。跑进楼里时,众人都像马蜂一样乱窜,我上楼,一脚踢开医务室的门,只见向东的两扇窗全碎,玻璃崩了一地,椅子也倒了白蓝坐在地上,捂着腮帮子不说话,像是震傻了。 我把她架起来坐到体检床上,看了看,还好,没有外伤,衣服脏了。她用力摇了摇头,问我:“哪儿炸了?”我说:“船炸了。”跑到窗口往外看,百米之外一片狼藉,炸成两截的货船在河里燃烧并下沉,街上全是碎片,各种人在狂奔。白蓝说:“我正想站起来开窗透透气,要是晚几秒钟,我会毁容的。”我说:“你这脸毁了可惜。”白蓝说:“你别站那儿,说不定会炸第二下。” 我回到她身边,蹲下来看她。她坐着,俯视我。互相看了一会儿,她说:“我没事。” 我说:“我就怕自己问你有没有事,你回我一句“管得着吗。你没事就好。”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离开工厂之后,有很多个夜晚,都在稿纸上描述它。有时候我把它写得非常伤感,有时候则非常快乐。我从来没有写过白蓝,除了这一次。即使是在我三十岁以后,写到她,也只是一些断断续续的故事,我不能一次就把她说完。我做不到。在我有限的生命里,我将一次次地把她放下,又重新拾起。我用这种方式所表达的已经不是爱了,而是怀念。但是这种怀念来自于我身体最深的地方,是我血液中的一部分,不仅是白蓝,还有其他人。
——路内《少年巴比伦》
在我有限的生命里,我将一次次地把她放下,又重新拾起。我用这种方式所表达的已经不是爱了,而是怀念。但是这种怀念来自于我身体最深的部分,是我血液的一部分,不仅是白蓝,还有其他人。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从来没有写过白蓝,除了这一次。即使是在我三十岁以后,写到她,也只是一些断断续续的故事,我不能一次就把她说完。我做不到。在我有限的生命里,我将一次次的把她放下,又重新拾起。我用这种方式所表达的已经不是爱了,而是怀念。但是这种怀念来自于我身体最深的地方,是我血液中的一部分,不仅是白蓝,还有其他人。
——路内《少年巴比伦》
在我和她之间,迷失是一种永恒的状态,也是我通往她的唯一的道路。这很像是宿命,假如我不曾迷失,我也就永远不会遇到她。她用皮鞋踩着落叶,每一片叶子都发出嘎吱一声,她说。这些树叶在夏天的枝头被风刮出沙沙声,秋天掉落在地上,被踩出嘎吱声,每一片树叶都能发出它们独自的声音。沙沙声也很美,嘎吱声也很美。她说:“踩过的枯叶,你再去踩它,就不会有声音了。”人年纪大了,很多记忆都要借助于其他记忆才能重回我身边,好像往日寄出的信,很多年后被退回,自己拆开读着,自己都会觉得有点新鲜。那天我本来是要去医务室索吻,我都想好了,该怎么起承转合,该怎么循序渐进。我高中时候也吻过女孩子,我们同校的女生,成绩很差,长得不赖,她稍微扭了几下,随后就范。之后我就经常去吻她,她也不反抗,甚至懒得扭几下。我想,接吻就是这么个前倨后恭的事情吧。我的前半生,多数时候都是恍然大悟,好像轮胎扎上了钉子,这种清醒是不需要用思考来到达的。每次我感到自己需要思考,就会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并不指望自己能想出什么好办法,有时候糊里糊涂睡着了,有时候抽掉半包烟,拍拍屁股回家。我嫂子那时候教我怎么拍人,说起来也简单,就是趁没人的时候揣一块砖头,悄悄跟在人家后面,蹑手蹑脚走近,然后迅速把砖头平拍在此人头顶上。据她说,拍后脑勺是会弄死人的,拍头顶最多脑震荡。对方捂着脑袋倒下的时候,你就朝前或者朝左右方向飞奔而逃,最好不要往回跑,因为被拍的人挨了突袭,会本能地向后看,你要是往后逃,就会被他看见背影。……念书的时候,因为逃学,翻墙多数是翻出去,工作以后恰恰相反,因为迟到,多数是翻进来。……在我有限的生命里,我将一次次地把她放下,又重新拾起。我用这种方式所表达的已经不是爱了,而是怀念。但是这种怀念来自于我身体最深的地方,是我血液中的一部分,不仅是白蓝,还有其他人。我一直认为,被扁的理想是值得坚持的,被嘲笑的理想就很难说了。我小时...
——路内《少年巴比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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