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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淡季时一天跑一趟,旺季时一天两趟。发车时间依照季节和天气的变化,是不固定的。在黑妹的眼里,那辆中客就是个羊圈,顾大烟袋是农场主,而乘客就是羊群。每天早晨,顾大烟袋把羊从雪龙沟、三岔沟、二岔沟收归在圈里,带到塔里亚这个大牧场,让他们尽情地撒完欢儿,晚上再把他们赶回老窝。
——迟子建
《一坛猪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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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妹走过了一家洗染店、一家首饰店、两家鞋铺和几家小饭馆。心底有爱的女人,眼泪毕竟是有限的。黑妹痛快地哭了一阵子,再也挤不出泪水了
——迟子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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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自己,只想买盘空白磁带。她要录门前树梢上鸟儿的歌唱和树下公鸡啼晨的声音,要录入夜时蟋蟀的叫声和水边的蛙鸣,要录开春时屋檐的滴水声、羊归栏时“咩咩一”的叫声以及猪“欻——欻——”的吃食儿声。在黑妹的心中,这都是人世间最动听的声音。当然,她还想录录父亲的咳嗽声和母亲呼唤孙儿的声音,有一天他们不在了,听听声音,总比去坟上哭好啊。此外,她还存了点坏心思,想悄悄录上一段夜里和李贵的欢娱声,等他们岁数大了,动弹不了的时候听。
——迟子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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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秀莲很羡慕那个女人的叹气,因为那声气叹得很甜蜜,像和着花香的空气。不像她,叹出的气总如深渊中升起的雾,说不出的迷茫。
——迟子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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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要有领导过来说情,让他把车放了,那些车辆就像螃蟹,身上的脚多,关系多,可以横行霸道。小没知道,如果不听领导的话,他可能会失去稽查的工作,不管情不情愿,只能照办。这样,他觉得自己不过是林中一棵风干了的朽木,虽然站立着,却没有生命的迹象,摆设而已。
——迟子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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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琼阁这才明白,小没认为父亲没有落网,还活着。只要他没死,就还是他的父亲。若是别人,会很恼火,但王琼阁没有计较,他觉得明瓦还念着父亲,说明他是个有情义的孩子,这样的孩子,如同一瓶好酒,贴什么标签又有什么关系呢? 周明瓦还是周明瓦,小没还是小没。
——迟子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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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来听去,他明白了,虎牤子归来,他们连日亲热后,小媳妇渐渐觉得身下不舒服,奇痒难耐,流肮脏的东西,看来虎牤子在外搞了女人,把埋汰病传染给她了。花忙子这才明白,男人们打工明着带回了钱,暗着把性病也捎带回来了。这么说,他们在外也是寻乐子的啊。这样一想,花牤子就很不痛快,觉得自己严管女人,是上了这些男人的当。他气咻咻地回到家后,把中山装脱下来,撇在炕上,连晚饭都没吃,一夜无眠。因了这事,随之而来的除夕,也变得没有滋味了。对于春天,他也没有那种热盼了。
——迟子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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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大家都议论着,不知徐老牤子怎么样了?要是说他杀死了老婆的话,他会不会被枪毙?要是那罪名不成立的话,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在青岗人的心目中,村上唯一的老师可以缺,而劁猪的,是不能没有的。他们盼着他早点回来。花牤子一想徐老牤子要是回来,小乳牤子就会被抱走,就伤心地放下筷子,没了笑脸。
——迟子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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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牤子接过小乳忙子的那一刻,等于接过了一盏灯,他照亮了花忙子暗淡的生活。小乳忙子虽然还没出满月,但他白胖白胖的,黑亮的眼珠,粉嫩的嘴唇,毛茸茸的鼻头,煞是可爱。他很让人省心,只要保持他垫的尿布干爽,他就从不哭闹。花牤子没有想到一个咿咿呀呀的小人,能这么招人喜欢。
——迟子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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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年下来,道路虽然几经重修,铺了砂石,但架不住人马车辆和风雨的侵蚀。仍是一副破败相。住在这里的人,出门要么步行,要么套上马车,要么乘坐近些年才有的农用小四轮。青岗离深井乡有四十里路,步行要多半天;马车呢,要逛荡上两个小时;就是机械的四轮车,也得突突地跑上一个多钟头。由于这儿交通闭塞,邮路不畅,再加上少有识文断字的人,青岗人对外部世界了解得很少。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落寞而知足地活着。他们的娱乐,就是在田间地头说点荤故事,看牤牛顶架,看猪狗交配;冬闲时聚集在一起,盘腿坐在热炕头喝烧酒。
——迟子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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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队长和谭泽林发完脾气,刚从镇党委办公室出来,就碰见了从北红来的邮递员老田。她气呼呼地问老田:“有张以菡的信吗?”她想如果有的话,她等于捉了个贼,她会亲自给小白蜡送去,恶心她一顿。不料老田叹了一口气说:“都多少日子了,没她一封信了。人一倒霉,哪还有亲人和朋友啊。”
——迟子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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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蜡要和社员一样,坐在板凳上听会。徐队长坐着一张带靠背的椅子,面对大家。她分派完下周的活计后,会让招魂婆的男人来喜读报,学习上头的精神。来喜是个兽医,读过小学,算是生产队的秀才。他一读报,小白蜡就会撇嘴,因为来喜总是读错字,比如“神州大地风雷激荡”被他读成“神州大地风雷放荡”,“资产阶级思想是腐蚀不了广大劳动人民的”被读作“资产阶级思想是肉虫不了广大劳动人民的”。有人问:“肉虫’是个啥?”来喜说:“我琢磨着,‘肉虫’就是女人每天晚上吃的男人的那条虫!”社员们笑得前仰后合,徐队长也笑得直托着下巴,小白蜡这时会无限痛惜地说:“西街啊——”好像西街病入膏肓,不可救药了。
——迟子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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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蜡来自北京,是个写戏的。听说她编的戏很颓废,都是情啊爱啊哥啊妹啊的东西,不歌颂热气腾腾的社会主义新生活,不揭露万恶的旧社会人民所受的苦难,她接受劳动改造,就是理所应当的了。
——迟子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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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墩是泽花嫂的遗腹子。五年前西街商店起了场大火,泽花嫂的男人在抢救公家财产时被烧落的门板击中,葬身火海。他最后被定为烈士,埋在了北红烈士陵园。 泽花嫂给她男人烧完三七,宝墩出生了。这孩子早产一月,头发稀疏,皮肤寡黄,身条单细,软得像根面条,两岁多了才学会走路,三岁了才会叫妈,泽花嫂视若珍宝,须臾不离怀儿,他也因此比别的小孩子要经不起风雨,一声鸡叫都能吓白他的脸,三天两头就闹病。
——迟子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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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香喜欢耷拉着眼皮,她总是盼望着灾难发生。她曾对彭大步说,她打小就觉得活着没意思,因为人一天要吃三顿饭,要拉至少一泡屎和几泡尿。她觉得人活着就是造粪的工具,没有其他乐趣。到了该出嫁的年龄她也不想跟男人接触。所以当娘家人强行把她嫁给彭大步后,洞房花烛夜时她就又哭又喊的,弄得左邻右舍前来听窗的孩子嬉笑不已。当时彭大步的母亲还健在,老太太一看娶来的儿媳妇太出格,就给她灌了安眠药,让儿子把好事做了,淑香第二日起床后看到床单上的斑斑血迹,她二话没说,穿鞋下地搬来一块大石头,把婆家的锅给砸漏了。她边砸边骂:“我让你们过好日子!我让你们拉我来过日子!”
——迟子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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