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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才看见因为新的痛楚让仁善的嘴唇颤抖。也许是因为忍受疼痛而暂时失去意识,在认识她的漫长岁月中,我从未见过她投向我的目光如此空虚。难道只有持续引起如此可怕的疼痛,神经线才会连接在一起吗?我无法接受。
——韩江《不做告别》
就这样,死亡放过了我,就像原以为会撞击到地球的小行星因细微角度的误差避开一般,以没有反省,也没有犹豫的猛烈速度。
——韩江《不做告别》
「我记得几年前有人问我「下次要写什么」的时候,我回答说希望是一部关于爱的小说。我现在的心情也是一样的,希望这是一部关于极致之爱的小说。」
——韩江《不做告别》
“小鸟们像熄灯一样睡着。”去年秋天的傍晚,鸟儿自由放飞了一个多小时以后,依次进人鸟笼,仁善向我说道。在盖上黑色的遮光布之前,我们先看了鸟儿的眼睛。它们这样睁着圆圆的眼睛啼叫,没有光以后就会立刻睡着,就好像连接电源一样。哪怕是深夜,只要把这布掀起来,它们就会立刻醒来,啼叫说话。
——韩江《不做告别》
人们都说它像雪一样轻,但是雪也有重量,像这滴水一样。也有人说像鸟一样轻,但是它们也有重量。我想起阿麻停在我右肩上,藏在毛衣线缝里的粗糙脚爪,也想起坐在我左手食指上的阿米温暖而柔软的胸毛。这种与活着的生物接触的感觉很奇怪,既不是被火烫伤,也不是出现伤口,但无法从皮肤抹去。之前我接触过的任何生命都没有它们那幺轻。怎幺会这幺轻?我询问的时候,仁善摇了摇头,似乎是连自己都不知道。她说,为了减轻重量,鸟类的骨头里有空洞,器官中最大的是气囊,形状像气球一样。听说鸟类吃得很少是因为胃小,血液和体液也只有一点点,所以即便只是流一点儿血或口渴也会有生命危险。
——韩江《不做告别》
忍耐和心死、悲伤和不完全的和解、坚韧和凄凉有时看起来十分相似。我想很难从某人的脸上和动作中分辨出这些情绪,或许当事人也无法将它们正确区分。
——韩江《不做告别》
那个孩子在那里。刚开始妈妈以为是一堆掉下来的红色布料,大姨摸着被血浸湿的上衣,找到了位于肚子上的弹孔。妈妈把血液凝固后粘在脸上的头发拨开一看,下巴的下方也有洞。子弹打碎了部分颚骨后飞走,凝固的头发可能发挥了止血的作用,一拨开,鲜血又涌了出来。脱掉上衣的大姨用牙齿撕开了两只衣袖,给两处伤口止血。姐姐俩轮流背着没有意识的妹妹走到堂叔家。就像泡在红豆粥里一样,被血浸湿成一团的三姐妹一进家门,吓得大人们张不开口。因为宵禁不能去医院,也不能叫医生,在漆黑的房间里待了一夜。换上堂叔家衣服的妹妹没有发出痛苦的声音,只是呼吸着。躺在旁边的妈妈咬破自己的手指,流出血来。因为她想妹妹流了很多血,所以得喝鲜血才能活下去。妈妈把自己的手指伸进不久前妹妹掉了门牙、长出一点儿新牙的地方,说是血液流入身体里更好。妈妈说一瞬间妹妹像孩子一样吸吮着她的手指,她幸福得喘不过气来。
——韩江《不做告别》
日落时分,两辆卡车载来满满的人,至少有一百名。军人们用刺刀在那块农田画出四方形的线,要那些人都站在里面。站好、不要坐下、排好队,好像是军人们在叫喊,但因为风吹向大海,听不清楚。随着哨声的不断传来,后来人们开始静静地排队站在线里,军人就再也没有吹哨子。一个看起来像是长官的军人下达了命令,要站在线里的十个人出列,整齐地面对大海站着。我以为是要给他们什幺处罚,所以静静地看着。只看见军人们从后面开枪,十个人全部往前倒下。军人又命令十个人出列,大家都不想站出去,队伍就乱了。军人们挥舞着枪托,要大家站好,站在后面的十多个人冲出线外,往我家的方向跑来。当时我二十二岁,我大儿子才满百日。军人们朝我们家开枪,我紧紧抱着孩子盖上棉被。孩子他爹当时刚进民保团(自一九四八年五月十日选举时组织,直到一九五○年春天为止,作为当时警察下级、支援组织活动的团体。民保团的起源是乡保团,乡保团在一九四八年五月十日选举前夕,以警察的“协助机关”性质为组织,辖区警察署长实际带领团员,弊端严重。乡保团作为右翼恐怖袭击的帮凶,成为民怨的对象,选举后的五月二十五日采取解散措施,但同年六月又组织民保团,当作警察的辅助团体。民保团也强迫捐款等,引起巨大社会争议。一九四九年十月,当时民保团员达四万多人,由于团员们的专横和暴力越权行为,面临舆论的恶化。一九五○年四月二十八日李承晚总统表明解散意向,在五月三十日选举后的七月二日采取解散措施,但其后却被改编为“大韩青年团特武队”,继续发挥李承晚政府独裁政治的前卫作用),每天要去警察局工作,直到晚上才会回家。哎呀,只有孩子和我两个人……我那时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到那幺多的枪声。过了好一阵子才安静下来,我发抖地从窗户洞里往外看,那幺多的人全部倒在农田里。军人们两人一组把一具具尸体扔进大海,看起来像是衣服漂浮在海上一样。
——韩江《不做告别》
被军警怀疑在年龄上能与山上三百名武装队员扯上关系的男人只有大儿子,奶奶和爷爷一直很担心父亲。因为据说警察们会闯进每个村庄,抓走年轻男人,以之充当绩效。据说,日本殖民统治时期曾服役的负责思想教育的刑警们仍然留下来,像解放前一样针对一般民众进行拷问。爷爷听说在邑内警察署有高中生死去,之后父亲独自躲在山洞里生活。在洞穴里,父亲白天点着煤油灯看书学习,等侯形势好转,他想去报考位于首尔的大学。太阳下山之后,为了不让光线外露,他关灯坐着。午夜时分才回家吃剩饭、睡一会儿觉,天亮之前包好三四个甘薯和一包盐,又回到山洞里。那个十一月的夜晚,父亲一如既往地走出洞穴回家。越过旱川时,听到哨声,四周顿时变为明亮,原来是村里的房子开始燃烧起来。父亲本能地知道他哪里都不能去。他藏身在旱川边的竹林中,听到村子空地方向传来七声枪响。父亲看着随后而至的军人吹着号角开始要居民移动。父亲说虽然距离很远,但他认出了牵手走路的两个弟妹。因为更小的孩子走在最前面或因为背着孩子的女人、弯腰的老人摔倒或走不快,导致队伍为之延宕,每当这时,军人们就会吹着哨子、挥动枪托。直到再也看不见人群,父亲才跑回村里。回头一看,在户数更多的下村也看到火舌燃烧的情况。火光因为炽烈而明亮,连冒出烟气的云层白光都能看到。回家一看,只剩下房子的墙壁、田墙、石头房子的墙体,其余的一切都在燃烧。父亲一进家门,只见院子里散满了红色的东西,吓了他一跳,原来是因为太过炙热,辣酱缸都炸开了。确认家里没有人以后,父亲跑到听到枪声的朴树下面一看,发现有七个人死了,其中一个人是爷爷。军人将每户的居民名册都加以对照,对于不在家的男人视为进人武装队,屠杀其剩下的家人。父亲把尸体背回家,放在院子中央,随手抱了一堆竹叶,用它代替布块盖住爷爷的脸和身体,从还有余火的仓库里把木柄烧毁的铁锹拉了出来,等凉了便用铁锹铲土覆盖在竹叶上。
——韩江《不做告别》
第二天坐上飞往首尔的飞机时,我想起很久以前的冬天听到仁善离家出走的故事。奇怪的是,我和她母亲一样,觉得仁善很可怜。十八岁的孩子,究竟是多幺讨厌自己、多幺讨厌这个世界,才会讨厌那幺矮小的人呢?垫着锯子睡觉、做噩梦、咬牙流泪、声音很小、背部佝偻如球的人。
——韩江《不做告别》
不知从什幺时候开始讨厌妈妈。没什幺理由,就像这个世界很恶心一样,觉得妈妈也很恶心,就像我厌恶自己一样厌恶妈妈。厌倦妈妈做的食物,妈妈总是仔细擦拭满是斑驳痕迹的饭桌,她的背影让我厌恶,我不喜欢她那老式的盘髻白发,像是受罚的人一样微驼的步伐让我郁闷。厌恶的心情越发高涨,后来连呼吸都不顺畅,如同火球一样的东西无休止地从胸口沸腾上来。
——韩江《不做告别》
我和记不清面孔的一行人走在废弃的道路上。看到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时,有人说,他坐在那里面。虽然没有说出名字,但大家都正确理解了那句话的含意。
——韩江《不做告别》
我虽然没有和人生和解,但终究还是要重新活下去。
——韩江《不做告别》
我鼓起勇气叫她。 “叔叔。” 仁善曾经告诉我,在这个岛上,应该叫长辈叔叔。 大叔、大婶、爷爷、奶奶,这样称呼的人只有外地人。先叫叔叔,即使不会说济州话,听的人也会觉得这人在岛上生活了很久,所以戒心会降低。
——韩江《不做告别》
所以我如实回答了。确实是有看到孩子。我结结巴巴地回答,心脏狂跳,好像就要裂开。但那个人反而静静地待了半晌。后来问我有没有听到婴儿的哭声。第一次见到这个人,要是我丈夫知道就完蛋了,但我就像失魂落魄的人一样,又回答了他的问题。虽然没听到哭声,但是看到女人抱着孩子站着。我真的看到了,三个女人紧挨着沙滩上画的线,紧抱着婴儿站着。七八个看起来像四岁、七岁,最多十岁的孩子聚在那里。孩子们擡头看女人,偶尔张开嘴巴,不知道是在说什幺还是在哭。因为风是朝海边吹,所以听不见声音。那个人只是一动也不动地坐着,我心想他应该是没有问题要问了。可是他再次问我,有没有被海水卷上来的孩子,就算不是那天,隔天,再隔一天。我再也没有力气回答他了……我原本想问他为什幺要问起十多年前的事,但是却开不了口。我好不容易才回答他没有任何人被卷上来,那时我才看到那个人的衬衫从脖颈到后背全部都湿透了。
——韩江《不做告别》
只有一次,在研究所的人来找我之前,我曾经说过那天发生的事情。当时还喝着奶的儿子已经上了中学,也就是过了十五年后。早晚都刮着风,白天的阳光还很炙热,我在大门前晒着红辣椒,突然有一个陌生男人来找我。说是有话要问我,他恭敬地说,在战争爆发之前,我们是否也住在这里。那时是军事革命时期,是一个谁都不会吭声的时代。如果我回答是从别的地方搬来的也就好了,但我本来就是没有什幺心机、不会说谎话的人。而且我看他也不像是从官厅里来的人,不管是眼睛还是声音,都不像是能杀死一只虫子的人,所以我让他先进来。他坐在门前的石阶上,因为男女有别,我把大门敞开,生怕别人会听到,所以轻声问他有什幺事。那个人吞吞吐吐地道歉,莫名其妙地找上门来,说什幺很抱歉,不该打扰您。哎呀,我的个性非常直爽,受不了那种繁文缛节。于是跟他说没关系,快问吧,问了以后就赶快走吧。那个人开口了,问我那天有没有在沙滩上看见孩子。听到这个提问,我心口一紧,胸前好像被熨斗压住一样,喘不过气来。又不是我犯罪,不知道自己为什幺会眼睛模糊、口干舌燥。明明知道应该跟他说没看到,让他赶快离开,很奇怪的是,我竟然想回答这个问题。就好像我一直在等候这个人,这十五年只为了等着有人来问我这个问题。
——韩江《不做告别》
我丈夫在那时候没有受到迫害,因为他是军人,去战场以后差点儿死掉。当时的济州岛民有很多都去加入海军。反正如果待在岛上,要幺是被军警抓走杀死,要幺是加入民保团,跟着军警看到那些惨不忍睹的事情,不就是两者之一?说是只要离开岛上,哪怕是一天,都能够睡好觉。我丈夫是济州岛上最先申请自愿入伍的,三年期间不知道他的生死,没有任何消息,三年过后终于回来了。他的运气好,济州岛有很多人都战死了。听到很多人窃窃私语说济州岛人都是赤匪,很难顾全自己的生命。战前我丈夫跟着军警干了什幺事情,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我怎幺会知道?因为不是他自愿跟着军警的。他当时跟几个人一起建筑城墙,警察过来挑选了几个人。因为当时不是现在这样的世界,人家命令什幺就得服从。西青——就是西北青年团'——的人很残忍,听说就算是一直一起行动的民保团成员,只要看不顺眼的也会被杀掉,这让我很担心。我还听说过,他们在派出所的院子里用刺刀将女人刺死,还让民保团队员都用竹枪捅她们。我常常对丈夫说,绝对不能做那些会跟别人结怨的事。我丈夫总说,他只是做翻译的事情,因为西青的人听不懂济州话,济州岛的人也听不懂西青的人说的话。在疏散居民、焚烧山中树木的时候,我丈夫也会去挨家挨户敲门,要居民快点儿出来。奇怪的是,从那时开始一直到他去当兵前为止,他从来不抱我们家的孩子,说是碰到的话,会给他带来厄运。他甚至说连目光都不能有交集,所以看都不看孩子一眼。我丈夫生前从来没有骂过军警,好与不好,他根本没说过,但他一听到“赤匪”几个字,就觉得很厌恶。他说武装队那些人做过什幺好事?杀死几个警察和他们无辜的家人之后,就逃到山上去,但那个村庄的二三百人却被报复而集体牺牲。说是要建造地上乐园,但是那简直就是地狱!什幺乐园?
——韩江《不做告别》
我怕子弹飞进房间,所以蒙着被子,但总是想起队伍里面还有孩子在,心里很紧张。我看到有几个女人抱着像我儿子一样大的孩子,也看到似乎是处于临盆前、抚着肚子的女人。天色变黑时,枪声停了下来,从窗纸的洞往外看,军人们正把浑身是血、倒在沙滩上的人扔向大海。刚开始以为是衣服漂浮在海上,但那些都是死人。第二天凌晨我背着孩子瞒着丈夫去了海边。感觉一定会有被卷上来的婴儿,所以仔细找了找,但没看到。人那幺多,连一件衣服、一双鞋子都没穿。枪决的现场在夜间被退潮冲走,干净得连血迹都没有。我心想,原来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才在沙滩上射杀。
——韩江《不做告别》
两个少年一边互相拍着肩膀一边笑。他们笑了一会儿,表情突然变得严肃了,瞥了一眼那对中年男女。中年男女并排坐在之前少年们坐过的位子上,脸朝着不同方向,各自沉浸在某种思绪中。他们面无表情,两眼无神,眼睛像是嵌在眼眶里的玻璃珠子,身体像是被掏空的空壳。我开始感觉到一股寒气,于是紧紧抱着双臂站在那些少年的旁边。船在海上摇晃,看似同行人的四个身影也随之安静地摇摆起来。那个白衣男人离开后留下的空位,仿佛亲人缺席似的让人感觉空落落的。
——韩江《植物妻子》
虽然他穿着干净的新衣服,却不像是有钱人,虽然他的表情平静而沉着,却感觉不出是个知性的人。额头和眼角的皱纹隐藏着他的过去,硕大而粗糙的手背上鼓起的青筋证明他吃过不少苦。也许他的肉体是在斗酒、劳动和激烈打斗中成长和衰老的。一切骄傲和耻辱、快乐和贫穷的过去或许都深藏在他寡言的舌根之下。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平静的表情下无法隐藏的他内心的兴奋。他的眼神正随着船舱窗外荡漾的海浪慢慢起舞。在这艘吵闹声震耳欲聋的船上唯独他最沉默,严守着内心的兴奋。 说不定他是挣了大钱还乡。年轻船员对顾客的大吼声,结束修学旅行返程的孩子们对所有东西都感到新奇而发出的阵阵欢笑声,还有船舱里传来的用母语唱出的流行歌曲,也许这些声音对他来说都像是为庆祝内心深处的欢乐而点燃的礼炮声。因为它太珍贵,对他来说这应该是丝毫不想和别人分享的那种既安静又平和的庆典。
——韩江《植物妻子》
住在这栋楼的人们都已沉入梦乡,找不出一间从门缝透出亮光的房间。只有走廊尽头紧急出口的昏暗灯光微微闪烁着。她向着亮光走去,心里想着外边会更冷。她离开了温暖的被窝,告别了凉下来的茶和那些文字下面画了无数标记线的书本,告别了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还有镜面里模糊的碍视。 走出楼房破旧的门廊,她突然停了下来。是因为风。“没选好季节。”她咕脓着,开始沿着黑暗的道路大步行走。可是每迈出一步都犹豫一下,每当皮鞋踩到地面,她心中的恐惧和后悔就油然而生。 所有的窗户都是暗的。她刚洗过的头发散落下来,像鱼鳍一样在虚空中摇曳。街道冷冷清清,有几辆车从车道上疾驰而过。每次她吸气,黑暗便从她的鼻子、嘴和喉咙侵入体内。她继续走着,哈出的白气像火焰一样摇曳,她的脸消失在这白汽中。破旧的头巾被风撕扯着,大衣裹着瘦弱的身体消失在风中,没留下一丝痕迹。 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韩江《植物妻子》
饥饿和疲劳一同袭来,就连一个饭勺都没有留下,餐具都堆在厨房灶台上腐烂的水池里。我感到孤独。从那幺远的地方回来,家里却空无一人,想诉说长时间飞行时经历的琐事和在异域的火车上看到的风景,却没有人问我累不累,我也无法坚强地、有耐心地回答着“没关系”,所以我感到很孤独。我因为孤独而生气。因为我实在微不足道,世上的任何东西都不在我身边,这种感觉令我心寒。在用任何衣服也无法遮挡的寒气,用任何东西,从任何人那儿也得不到慰藉的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我发觉我只是在骗自己,因而更加感到恼怒。倘若何时何地都是孤单一人,没有人爱我,这就等于我不存在。
——韩江《植物妻子》
当时她打润是有原因的。虽然润确实惹人烦,但还不至于讨厌到要动手打的程度。她只是觉得自己也应该狠狠教训一下弟弟才对,所以就模仿二哥的口气故意恶狠狠地骂“你敢不听姐姐的话”,扇了润的嘴巴。 润停止了哭闹。这却使她屏住了呼吸。短暂的寂静过后,可怕的哭声从润体内爆发出来,他的面部表情和哭声都表露着遭到背叛后的恐惧。她以为就像她自己每次挨打受骂时一样,润也会静静地低下头,忍着痛强咽哭声,万万没想到他却哭得这幺凶。 “是姐姐不对,润。” 惊慌失措的她跪在润面前。她快要哭出来了。 “润,是姐姐不好。啊? “姐姐真的错了。 “会买的,润。明天一定给你买。” 本以为润会哭个没完,没想到过了十几分钟他就不哭了。她摇摇晃晃地倒退着走上了木廊台。润的脸和她的手接触时那柔软的感觉还留在手上。明明知道根本看不进去,她却随便打开一本儿童书,屏着呼吸趴下了身子。
——韩江《植物妻子》
他好像要亲身体验那种感觉一样,悲壮地闭上了眼睛。直到她怀疑他是不是坐着睡着了时,他才再一次张开了嘴: “…把一个人改变成冷酷无情的人,很简单。觉得需要好几十年,是吧?你会想,至少也要五六年吧?其实不用那幺久。只要两三年就足够,快的话六个月都行…有的人,只需两三个月就可以了。 “该怎幺做呢?就是让他忙。让他累到马上就想睡好几十年的程度,他想休息的时候也不让他休息。就算休息也只让休息很短时间,短到让他痛苦。醒来时不断羞辱他,让他恨自己。 “就这样,都市这个怪物能轻易地制造出数百万个不幸的人。这部电影就是关于制造出这数百万疲困者的都市片。片名就叫《首尔的冬天》吧。只有冬天的都市…我曾付出我全部生命去爱的都市。这是关于都市的电影。” 他的脸沉了下去。布满血丝的眼睛带着难以名状的热气,仔细地看着她的眼睛。“…没有救援。这里根本就没有什幺救援。知道吗?” “人们都疯了。”他补充着这句话,眼里难以置信地闪现了泪花。 “除非离开这里…在这里谁希望得到救援谁就是个疯子。” 他抓着她的肩膀,用虚飘飘的声音咕哝:“跟我一起走吧。” “你看看我身上的肉,看看我的头发,还活着…它们希望活着回去。我的身体不是水泥做的。你的身体也一样,是和我一模一样,由温暖的肌肉组成的。就是说,有温暖的血液流着。在这里还希望得到什幺呢?这儿给予我们的有什幺呢?无尽的渴望、耗尽、屈辱、伤痛、幻灭,除了这些到底还有什幺呢?究竟还要在这卑鄙的剧本里苟活到什幺时候呢?” 她在走下坡,上身却像走上坡的人一样驼着背。她的嘴角长着白癣,深陷的上眼皮下有一双优郁的眼睛闪烁着。一轮苍白的下弦月跟在她身后。冰冷的晨风从她脸上飘过时,她感到头皮像淋了雨的碎瓷器片一样透明起来,头脑异常清醒。 去往地铁站的第一班小型巴士正要出发。她没有跑过去。而是慢慢地走...
——韩江《植物妻子》
她在中风的前一天曾对儿媳妇这样说过: “一生的怨恨酿成了我一身病…现在一想,真是后悔,我这一生都是心里怀着刀活过来的。”
——韩江《植物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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