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里亚娜·法拉奇《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你会看到为了自由甘愿受苦的人，他们愿意为之承受折磨，甚至坦然赴死。我希望你也成为这样的人。但在你为了自由而承受折磨的同时，你会发现自由并不存在，自由最多只存在于你追求自由的过程中：像一个梦，一个从你出生前的记忆中诞生的念想——那时你是自由的，因为你是孤独的。

——奥里亚娜·法拉奇《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亲爱的，将我们联结在一起的，仅仅是一根脐带。我们也不是伙伴。我们是迫害者和被迫害者。你是迫害者而我是被迫害者。你像盗贼一样潜入我的身体，窃取我的子宫、我的血液、我的呼吸。现在你还想窃取我的整个存在。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既然我已经告诉你这样神圣的真相，你知道我的结论是什么吗？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生孩子。我和孩子在一起时从来都不自在。我从来都没办法应付孩子。我微笑着靠近他们时，他们会尖叫，好像我要打他们。母亲这份工作不适合我。我的人生有其他的责任。

——奥里亚娜·法拉奇《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你以为我是什么：一个容器吗，一个你用来保管东西的罐子吗？我是女人，老天，我是个人。我无法拧下自己的脑袋，让它停止思考。我无法抹去自己的情绪，禁止它们流露。我无法对愤怒、喜悦、悲伤无动于衷。我有自己的反应，自己的惊愕，自己的沮丧。即便我能克制自己，我也不愿意沦为一株植物，或者一架除了繁衍别无他用的生理机器。你的要求可真多啊，孩子。你先是占据了我的身体，剥夺它最基本的权利：行动。如今你竟想支配我的头脑和心，让它们萎缩，阻塞，夺走它们感知、思考和活着的能力！你甚至怪罪我的潜意识。这太过分了，我绝不接受。如果我们还要共存，孩子，我们最好达成协议。我可以做个让步：努力增重，把身体让给你；但我的思想，不能。我的情感反应，不能。这些我要留给自己。

——奥里亚娜·法拉奇《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为了钱，你就必须工作。为了工作你就必须屈服。他们会告诉你许多关于工作的故事，比如工作之必要、工作之欢乐、工作之尊严，等等。但你永远也不要相信。因为这些正是被人别有用心地炮制出来为那些统治这个世界的人服务的又一个谎言。工作是敲诈，是勒索，甚至在你喜欢它的时候，也是如此。因为你总是在为某人工作，但就是没有为你自己。你总是在努力工作，但从来就没有什么快乐可言。事实上，哪怕是一瞬间，也不存在你会喜欢工作的时刻。即使你可以不依赖任何人而去开垦自己的土地，你也得依循太阳、雨水和季节的自然法则。即使你没有谁需要为之效命，能够自由经营你自己的买卖，但你也得屈服于他人的需求与暴虐。……孩子，你就要进入这个拥挤不堪的世界。接着你将回首从前，并且缅怀孤身一人在羊水中扑腾的日子。

——奥里亚娜·法拉奇《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在外面的世界，你会有无数的主人。首先是我——尽管我并不希望如此——但也许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我会把那些对我适合但对你不宜的事物强加在你身上。比如那双漂亮的小白鞋。在我看来，它们是漂亮可爱的，但对你来说，是不是也同样可爱呢？当我把它们穿在你脚上时，你会哭喊、叫嚷。我相信它们会使你感到不适，但是我依然会把它们穿在你脚上，告诉你不穿就会感到寒冷，慢慢地，你是会适应它们的。最终，你会屈服，你会被驯服甚至不穿上它们反倒感到难受不舒服。这就是奴役长链的开端，而我总是那条长链的第一个环节，因为你离开了我就无法存活。…………我不相信家庭。家庭是一个由控制这个世界的人打造出的谎言，用来更好地控制大家，更好地利用规矩和传统让人们顺从，不管这个世界由谁来建造，情况都是一样。当我们独自一人时，我们更容易反叛；与别人生活在一起时，我们更容易委屈自己。家庭除了是那个不允许你反叛的体制所创造出来的代言人外，它什么也不是。它的神圣和尊严实际上是不存在的。唯一存在的，只有一群一群被迫以同样的姓氏生活在同一个屋顶下，常常相互仇视相互憎恨的男人、女人和孩子。但是那些悔恨和羁绊存在，它们如同那些不向飓风屈服的树一样植根在我们心中，如同饥饿与焦渴一般不可避免。你无法摆脱它们，即使你用尽所有的意志和逻辑去努力，你也无法摆脱它们。你可以自认已经忘却了它们，但某一天，它们又会不可救药地、残酷地再次出现在你的面前，把那条绳索紧紧地缠绕在你的脖子上，比任何绞刑师都勒得更紧，直到活活把你勒死。

——奥里亚娜·法拉奇《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你有没有发现幸福、自由、善与爱的存在？但愿我的建议对你有过帮助。但愿你从未喊出那句可怕的亵渎之语：“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但愿你最终认定生命值得这许多周折：哪怕以痛苦为代价，以死亡为代价。我是多么自豪，是我把你从虚无中唤醒哪怕以痛苦为代价，以死亡为代价。

——奥里亚娜·法拉奇《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献给那些不惧怕怀疑的人，献给那些不惜承受痛苦和死亡也要不知疲倦追问的人，献给那些将自己置于两难之地在给予和拒绝生命之间做选择的人，这本书由一个女人献给所有女人。

——奥里亚娜·法拉奇《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哪怕透过你的恐惧、你的犹豫，你还是出色地让我相信：出生是美好的，逃离虚无是一种快乐。你说，一旦出生，就不该气馁，即使要受苦，即使要面对死亡。如果一个人死了，便意味着他曾被生下来，曾经从虚无中浮现，而没有什么比虚无更糟：最糟的莫过于不得不说一个人从未存在过。

——奥里亚娜·法拉奇《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你们说我们没有你们的头脑，却又剥削我们的智慧，来管理你们带回家的薪水。你们是永远的孩子，一直到老都是孩子，因着软弱和懒惰的习惯，需要一直有人喂养、清洁、服侍、劝导、安慰、保护。我鄙视你们。我鄙视自己不能摆脱你们，鄙视自己对你们叫喊得还不够：我们给男人当妈已经当够了。我们受够了‘母亲’这个词，你们出于自己的利益和自私将这个词神圣化。我也该朝你脸上啐一口，医生。你在女人身上只看到一个子宫加两个卵巢，从来看不到她们的大脑。

——奥里亚娜·法拉奇《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当父亲的成果，对你们来说就像一碗煮好的热汤端上来，一件熨好的衬衫放在床上。如果你结婚了，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给一个姓。如果你跑了，更是连这都不用做。女人承担了所有的责任，所有的痛苦和羞辱。她跟你做爱，你就叫她妓女。词典里可没有对应的形容男人的词，想造一个出来都是犯了语义学错误。几千年来你们把话语、训条和压迫强加给我们。几千年来你们都在征用我们的身体，却从不曾给任何回报。几千年来你们把沉默强加于我们，把为人母的职责丢给我们。你们在每个女人身上寻找母亲。你们要求每个女人都来给你们当妈——哪怕她是你的女儿。

——奥里亚娜·法拉奇《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显然我的同行承认男性有处置自己身体的权利，却不承认女性同样拥有。显然他认为男性是蜜蜂，可以在花丛中飞来飞去，女人则是一个仅用于繁殖的生殖系统……

——奥里亚娜·法拉奇《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你们在每个女人身上寻找母亲。你们要求每个女人都来给你们当妈——哪怕她是你的女儿。

——奥里亚娜·法拉奇《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这个问题该如何解决，我不知道。所有尝试去解决的人，最终取得的成果也不过是换一个刷地毯的人。无论你出生在何种制度之下，主流意识形态是什么，总有人在为另一些人刷地毯。总有小女孩因为想吃榛仁巧克力而受辱。你永远找不到一种制度或意识形态，能够改变人心、消除其中的不义。如果有人跟你说“我们这里不一样”，那么告诉他：你在说谎。然后请他证明给你看，证明他们那里没有富人餐食和穷人餐食之分，没有富人的房子和穷人的房子之分，没有富人的季节和穷人的季节之分。冬天是富人的季节。如果你是富人，寒冷就是一场游戏——你可以买皮草，在房间里取暖，还可以去滑雪。而如果你是穷人，寒冷就成了诅咒，你甚至会憎恨那片白雪覆盖的美景。

——奥里亚娜·法拉奇《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我是个职业女性，有许多事要做，有许多兴趣要去追求：我说过，我并不需要你。但是我会继续怀着你，把你生下来，无论你愿不愿意。我会把同样的“自负”强加给你，正如它也曾被强加给我、我的母亲、我的祖母、我祖母的母亲——一直回溯到第一个被人类生下的人类，无论它是否愿意。或许，如果有机会选择，他或她也会惊恐地回答：不，我不想出生。但没有人征求过他们的意见，于是他们出生，活着，在生下另一个没有选择的人类之后死去，而那个人类也同样如此，如此绵延数百万年，一直到我们。每一次都是因为这份自负，没有它我们就不会存在。

——奥里亚娜·法拉奇《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我不怕痛。令我害怕的是你，是将你从虚无中撕扯下来、贴附于我腹中的那种偶然。我从未准备好迎接你，尽管我已经等待你很久了。但我总在问自己这个残酷的问题：如果你并不想出生呢?如果有一天你指责我:“谁允许你把我带到这世上？为什么要让我出生?为什么?”我该怎么办？孩子，生命是如此的艰辛。它是一场日日重启的战争，而其中欢愉的片刻，不过是些短暂的插曲，却要你为之付出残酷的代价。我怎么能知道，舍弃你不是更好的选择？我又凭什么断定，你不会更愿意回到寂静中去？

——奥里亚娜·法拉奇《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若非如此，人类就会灭绝，有天晚上你这样告诉我。或者说人类压根就不会存在。可人类为什么应该存在，为什么必须存在，妈妈？目的是什么？我来告诉你吧妈妈：是为了等待死亡，等待虚无。在我的宇宙里，也就是你说的那颗‘蛋’里，目的是存在的：那就是出生。但在你的世界里，目的仅仅是死去：生命是一个死缓判决。我不明白我为什么必须从虚无中出来，只为有朝一日再回到虚无中去。”

——奥里亚娜·法拉奇《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其实，我甚至不怕死，因为死至少意味着你曾被生下来，曾逃离过虚无。我真正害怕的是虚无，是不曾存在，是连偶然、差错，或他人的疏忽都未能让一个人来到世间。许多女人都问过自己，为什么要把孩子带到世上？难道就是为了让她/他挨饿，受冻，遭受背叛与羞辱，死于战火或疾病吗？她们不愿相信，她/他也会得到饱足与温暖，一生享有忠诚和尊重，致力于消除疾病与战争。也许她们是对的。但虚无真的比受苦更值得选择吗？即便在那些因为挫败、幻灭和心碎而痛哭的间隙，我依然确信承受痛苦好过从未出生。如果将此延展至生命本身，延展至是否降生的两难抉择，我的每一根神经都会呼喊：出生远胜于从未出生。但我能将这番道理强加于你吗？

——奥里亚娜·法拉奇《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我不怕痛。令我害怕的是你，是将你从虚无中撕扯下来、贴附于我腹中的那种偶然。我从未准备好迎接你，尽管我已经等待你很久了。但我总在问自己这个残酷的问题：如果你并不想出生呢？如果有一天你指责我：“谁允许你把我带到这世上？为什么要让我出生？为什么？”我该怎么办？孩子，生命是如此的艰辛。它是一场日日重启的战争，而其中欢愉的片刻，不过是些短暂的插曲，却要你为之付出残酷的代价。我怎么能知道舍弃你不是更好的选择？我又凭什么断定，你不会更愿意回到寂静中去？

——奥里亚娜·法拉奇《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简而言之，一个人出生是因为其他人出生了，这样另一些人才能出生：这是永无休止的、一代一代自我复制的繁衍之链。若非如此，人类就会灭绝，有天晚上你这样告诉我。或者说人类压根就不会存在。可人类为什么应该存在，为什么必须存在，妈妈？目的是什么？我来告诉你吧，妈妈：是为了等待死亡，等待虚无。在我的宇宙里，也就是你说的那颗‘蛋’里，目的是存在的：那就是出生。但在你的世界里，目的仅仅是死去：生命是一个死缓判决。我不明白我为什么必须从虚无中出来，只为有朝一日再回到虚无中去。”

——奥里亚娜·法拉奇《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他不久前又来过了，带给我一枝蓝玫瑰。他说蓝色是男孩的颜色。显然他希望你是个男孩：这样更给他长脸，是一种优越的象征。真可怜。但这不是他的错。他从小到大听到的都是那套说法，说上帝是一个留着胡须的老翁，玛利亚只是一个孵化器，没有约瑟她甚至找不到马厩，带来火的是普罗米修斯，等等。我并不因此而鄙视他。但我还是要说，你和我都不需要他。也不需要他的蓝玫瑰。我叫他走开，离我们远点。他晃了一下，像挨了一棍子似的，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一言不发就离开了。我们自己也该出门了：去工作。我的老板再次对我表达了关切，但补充说，我们都得履行职责：孕妇六个月后才能开始休产假。他再次提起出差的事，并且礼貌地暗示要把这任务转交给一个男同事，因为男性—不会一发生—这种—意外。我用尽全力才忍住没有动手打他，只说了些搪塞他的话。接下来的十天会很辛苦，我得把耽误的时间补回来。但我要告诉你：回去工作的念头把我从这种萎靡不振、想到去死的消沉中拽了出来。

——奥里亚娜·法拉奇《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耶稣、玛利亚，还有约瑟。为什么要约瑟？玛利亚单有孩子就过得很好。整个传说中唯一可取之处，就是他们母子之间那种联结：那个卵子可以孤雌生殖的绝妙谎言。约瑟突然出现做什么？他有什么用?牵走那头不肯挪动的倔驴吗?剪脐带，确保整个胎盘完整排出吗？还是挽救一个未婚先孕的女子的名声?除非他只像个仆人一样跟在她身后，求她宽恕自己曾叫她去堕胎的罪过。

——奥里亚娜·法拉奇《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我不相信家庭。家庭是一种神话，由那些主宰这个世界的人构建出来，以便更好地控制人，更有效地利用他们对规则和传说的服从。独自一人时我们更容易反抗；与他人共同生活时则更容易顺从。家庭不过是一个不允许你违抗的体制的代表，而所谓的神圣性根本不存在。存在的只是被迫冠以相同姓氏、住在同一屋檐下的男人、女人和孩子，他们常常彼此厌恶与憎恨。

——奥里亚娜·法拉奇《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在我们这里，“爱”是所有词汇中最被滥用的，而“自由”这个词被滥用的程度和“爱”相当。

——奥里亚娜·法拉奇《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只有流过很多眼泪的人，才能充分领略生活中所有的美好，才能笑得如此开怀。哭是容易的，难的是笑。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懂这个道理。你与世界的初次相遇将是一场歇斯底里的啼哭，最初你能做的就只有哭。

——奥里亚娜·法拉奇《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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