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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刚开始喜欢文学时,正在宁波第二医院口腔科进修,有位同屋的进修医生知道我喜欢文学,而且准备写作,他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我,他从前也是文学爱好者,也做过文学白日梦,他劝我不要胡思乱想去喜欢什么文学了,他说:“我的昨天就是你的今天。”我当时回答他:“我的明天不是你的今天。”那是一九八〇年,我二十岁。
——余华《我的文学白日梦》
当上了父亲的儿子将会去品尝作为父亲的不断失败,而且是漫长的失败。
——余华《山谷微风》
我做了三十三年儿子以后,开始做上父亲了。
——余华《山谷微风》
我的童年和少年时期,在那块有着很多池塘、春天开放着油菜花、夏天里满是蛙声的土地上,干了很多神秘的已经让我想不起来的坏事,偶尔也做过一些好事。
——余华《山谷微风》
亚里士多德是一个经常生气发怒的人,他因此赞美发怒,认为发怒可以作为勇气和勇敢的武器。蒙田举例另外一些人反驳了亚里士多德的话,这些人指出生气发怒有可控与不可控两种情形。亚里士多德所说的“勇气和勇敢的武器”显然是在可控范围内,反驳者(我想也是经常生气发怒的人)认为生气发怒有时会越过可控的边界,因为:“我们摆弄其他武器,而这个武器(生气发怒)摆弄我们,我们的手不指挥它,而是它指挥我们的手,它把我们握在手中,而不是我们把它握在手中。”这话也有道理,一分为二地说,生气发怒是一种情绪,情绪爆发时确实是“它指挥我们的手”,爆发之后就是“我们把它握在手中”了。我说:“我经常生气,经常发怒,只有这样,才能把糟糕的阴暗的情绪发泄出去,才能做一个身心健康的人。”台下掌声雷动,看这情形,我说出了他们真实的生活状态。台下六百多个意大利听众,还有三十来个中国留学生,可能和我差不多,也是经常生气发怒。
——余华《山谷微风》
我们这一代是在物质极其匮乏的年代里成长起来的,当我们开始回想小时候最为美好的情景时,无一例外都是吃到什么好吃的。这个与家庭经济条件和家庭社会地位无关,我问过当时的高级官员的子女,也问过当时的贫穷人家的子女,他们对小时候美好时刻的记忆都是吃到了好吃的,有所不同的是这个“好吃的”有所不同。我自己对吃的回想有两个方向,一个是馋,一个是挑食。看起来是对立的,其实也是统一的,正是因为挑食,馋就高度集中了。我小时候的馋在那个共同馋的年代里也是出类拔萃,我的父母和哥哥深知这一点。有一次我哥哥去买肥皂,回来时在弄口远远看见正在玩耍的我,马上把肥皂放到嘴边,做出一副吃的样子。我见了狂奔过去,他哈哈大笑,为自己骗术成功而得意,伸手过来让我看清是肥皂。他想看到我极度失望的表情,可是他看到的是我不依不饶的表情,这是馋对我不依不饶。我坚信他刚才正在吃什么,肥皂只是幌子,他把衣服裤子的口袋都翻出来给我看,又张大空荡荡的嘴巴让我看,我仍然纠缠他,结果就是我们两个在回家路上大打出手,我不是他的对手是另一个结果。这只是馋的前奏曲,馋的咏叹调是我把面粉想象成奶粉。
——余华《山谷微风》
我在小学毕业的那一年,应该是一九七二年,县里的图书馆重新对外开放,我父亲为我和哥哥弄了一张借书证,从那时起我开始喜欢阅读小说了,尤其是长篇小说。我把那个时代所有的作品几乎都读了一遍,浩然的《艳阳天》《金光大道》,还有《牛田洋》《虹南作战史》《新桥》《矿山风云》《飞雪迎春》《闪闪的红星》……当时我最喜欢的书是《闪闪的红星》,然后是《矿山风云》。 在阅读这些枯燥乏味的书籍的同时,我迷恋上了街道上的大字报,那时候我已经在念中学了,每天放学回家的路上,我都要在那些大字报前消磨一个来小时。到了七十年代中期,所有的大字报说穿了都是人身攻击,我看着这些我都认识都知道的人,怎样用恶毒的语言互相谩骂,互相造谣中伤对方。有追根寻源挖祖坟的,也有编造色情故事的,同时还会配上漫画,漫画的内容就更加广泛了,什么都有,甚至连交媾的动作都会画出来。 在大字报的时代,人的想象力被最大限度地发掘了出来,文学的一切手段都得到了发挥,什么虚构、夸张、比喻、讽刺……应有尽有。这是我最早接触到的文学,在大街上,在越贴越厚的大字报前,我开始喜欢文学了。
——余华《山谷微风》
当时他正靠墙站着,他父亲一拳打在他的脖子上,打断了颈动脉。当场就死了。这事在当时很出名,我父亲说他如果不是靠墙站着,就不会死去,因为他在空地上摔倒时会缓冲一下。父亲的话对我很起作用,此后每当父亲发怒时,我赶紧站到屋子中央,免得也被一拳打死。他家弟兄姐妹有六个,他排行第四。所以他死后,他的家人也不是十分悲伤,他们更多的是感叹他父亲的倒霉,他父亲为此蹲了两年的监狱。他被潦草地埋在一个池塘旁,坟堆不高,从我家楼上的窗口可以清楚地看到。很长时间里,他都作为吓唬人的工具被我们这些孩子利用。我哥哥常常在睡觉时悄声告诉我,说他的眼睛正挂在我家黑暗的窗户上,吓得我用被子蒙住头不敢出气。有时候在晚上,我会鼓起勇气偷偷看一眼他的坟堆,我觉得他的坟还不是最可怕的,吓人的是坟旁一棵榆树,树梢在月光里锋利地抖动,这才是真正的可怕。几年以后,他的坟消失了,他被土地完全吸收以后,我们也就完全忘记了他。
——余华《山谷微风》
1. 紧张还是放松,都是生活给予的,什么时候给予什么,是生活的意愿,我们没的选择,只有接受。2. 微风不是壮志凌云之风,不会去送别荆轲,它知道自己普通微小,所以低调,其低调有点像我少年时期在炎热夏天里寻找的穿堂风。
——余华《山谷微风》
我觉得土地是一个充实的令人感激的形象,比如是一个祖父,是我们的老爷子。这个历尽沧桑的老人懂得真正的沉默,任何惊喜和忧伤都不会打动他。他知道一切,可是他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看着日出和日落,看着四季的转换,看着我们的出生和死去。我们之间的相爱和勾心斗角,对他来说都是一回事。
——余华《山谷微风》
主持人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于生气发怒的,因为喇嘛一直保持微笑,她同保“你不会生气发怒吗?”喇嘛微笑地回答:“我从来不生气,从来不发怒,生气发怒既会伤害别人,又会伤害自己。”台下的意大利听众听了他的回答,没有丝毫反应。主持人转过脸来问我:“你会生气发怒吗?”我说:“我经常生气,经常发怒,只有这样,才能把糟糕的阴暗的情绪发泄出去,才能做一个身心健康的人。”台下掌声雷动,看这情形,我说出了他们真实的生活状态。台下六百多个意大利听众,还有三十来个中国留学生,可能和我差不多,也是经常生气发怒。
——余华《山谷微风》
我穿上背心和拖鞋,走下堤岸月亮进入一片厚厚白云的时候,我回到家中,父母和哥哥在梦乡里已有一段时间。因为我没有回家,门没有上锁。我摸黑进去,摸到给我留下饭菜的桌子旁坐下。我在黑暗里吃完饭,在黑暗里上床躺下。
——余华《山谷微风》
我借机阐述什么是叙事学意义上省略的力量,就是李斯特这样,删除起点到终点的路途,让两个应该是遥遥相望的句子直接握手。
——余华《山谷微风》
可是水性是什么,做一个比喻,水性是方言,方言只有家乡的人能听懂,再好的水性也只是了解家乡江河大海的脾气,离开了家乡,也就离开了水性。
——余华《山谷微风》
在后来的岁月里,我母亲几次说起我的这个往事,她说这个是为了告诉我,我小时候是多么的安静听话。很长的时间里,我也这么认为,现在我有了另外的答案。我第一天去托儿所,在同一把小椅子里坐了一天,而且一声不吭,傍晚时因为草帽还挂在墙上我坚持不起身,甚至没去看一眼草帽。我的无声不是安静听话,而是恐惧,这不是具体的恐惧,是抽象的恐惧,是来自精神深处的恐惧,这样的恐惧至今没有离去,始终伴随我,在我的过去、现在和将来里时隐时现。
——余华《山谷微风》
那是星期天,人们在城市里做了六天的牛马,来此过一天快活日子。他们在炫耀他们的服装,他们的嗜好,他们的皮肉,他们的欢爱,他们的文雅与村俗。像湖水的波涛汹涌一样,他们都投在生命的狂澜里,尽情享一日的欢乐。
——朱光潜《厚积落叶听雨声》
他说:悠悠的过去只是一片漆黑的天空,我们所以还能认识出来这漆黑的天空者,全赖思想家和艺术家所散布的几点星光。朋友,让我们珍重这儿点星光!让我们也努力散布几点星光去照耀和那过去一般漆黑的未来。
——朱光潜《厚积落叶听雨声》
孔子看流水,发过一个最深永的感叹,他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生命本来就是流动,单就“逝”的一方面来看,不免令人想到毁灭与空虚;但是这并不是有去无来,而是去的若不去,来的就不能来,生生不息,才能念念常新。 生命原是一顷刻接着一顷刻地实现,好在它“不舍昼夜”。算起总账来,层层实数相加,绝不会等于零。人们不抓住每一顷刻在实现中的人生,而去追究过去的原因与未来的究竟,那就犹如在相加各项数目的总和之外求这笔加法的得数。 且再拿这幅画来比喻生命。我们过去生活正如画一幅画, 当前我们所要经心的不是这幅画画成之后会有怎样一个命运, 归于永恒或是归于毁灭,而是如何把它画成一幅画,有画所应有的形象与生命。不求诸抓得住的现在而求诸渺茫不可知的未来,这正如佛经所说的身怀珠玉而向他人行乞。但是事实上许多人都在未来的永恒或毁灭上打计算。 “前水复后水,古今相续流”,历史原是纳过去于现在,过去的并不完全过去。其实若就种中有果来说,未来的也并不完全未来,这现在一顷刻实在伟大到不可思议,刹那中自有终古,微尘中自有大千,而汝心中亦自有天国。这是不朽的第一义谛。
——朱光潜《厚积落叶听雨声》
生命像在那沙滩所表现的,有图画家所谓阴阳向背,你跳进去扮演一个角色也好,站在旁边闲望也好,应该都可以叫你兴高采烈。在那一顷刻,生命在那些人们中动荡,他们领受了生命而心满意足了,谁有权去鄙视他们,甚至于怜悯他们?厌世疾俗者一半都是妄自尊大,我惭愧我有时未能免俗。
——朱光潜《厚积落叶听雨声》
孔子说过:“朝闻道,夕死可矣。” 人难能的是这“闻道”。我们谁不自信聪明,自以为比旁人高一着?但是谁的眼睛能跳开他那“小我”的圈子而四面八方地看一看?谁的脑筋不堆着习俗所扔下来的一些垃圾?每个人都有一个密不透风的“障”包围着他。我们的“根本感”像佛家所说的,是“无明”。我们在这世界里大半是“盲人骑瞎马”,横冲直撞,怎能不闯祸事!所以说来说去,人生最要紧的是“明”,是“觉”,是佛家所说的“大圆镜智”。法国人说“了解一切,就是宽恕一切”;我们可以补上一句“了解一切,就是解决一切”。生命对于我们还有问题,就是因为我们对它还没有了解。既没有了解生命,我们凭什么对付生命呢?于是我想到这世间纷纷扰攘的人们。——1947年
——朱光潜《厚积落叶听雨声》
理想的教育不是摧残一部分天性而去培养另一部分天性,以致造成畸形的发展,理想的教育是让天性中所有的潜蓄力量都得尽量发挥,所有的本能都得平均调和发展,以造成一个全人。所谓“全人”除体格强壮以外,心理方面真善美得需要必都得到满足。只顾求知而不顾其他的人是书虫,只讲道德而不顾其他的人是枯燥迂腐的清教徒,只顾爱美而不顾其他的人是颓废的享乐主义者。这三种人都不是全人而是畸形人,精神方面的驼子、跛子。养成精神方面的驼子、跛子的教育是无可辩护的。
——朱光潜《厚积落叶听雨声》
人生最可乐的就是活动所生的感觉,就是奋斗成功而得的快慰。世界既完美,我们如何能尝试创造成功的快慰?这个世界之所以美满,就在有缺陷,就在有希望的机会,有想象的田地。换句话说,世界有缺陷,可能性(potentiality)才大。这种可能而未能的状况就是无言之美。世间有许多奥妙,要留着不说出;世间有许多理想,也应该留着不实现。因为实现以后,跟着“我知道了!”的快慰便是“原来不过如此!”的失望。
——朱光潜《厚积落叶听雨声》
自然界有两种美:老鹰古松是一种,娇莺嫩柳又是一种。倘若你细体会,凡是配用”美“字形容的事物,不属于老鹰古松的一类,就属于常嫩柳的一类,否则就是两类的混合。……“骏马秋风冀北,杏花春雨江南。”这两句诗每句都只提起三个殊相,然而可象征一切美。
——朱光潜《厚积落叶听雨声》
尼采认为人类生来有两种不同的精神,一是日神阿波罗的,一是酒神狄俄倪索斯的。日神高居奥林匹斯峰顶,一切事物借他的光辉而得形象,他凭高静观,世界投影于他的眼帘如同投影于一面镜,他如实吸纳,却恬然不起忧喜。酒神则趁生命最繁盛的时节,酣饮高歌狂舞,在不断的生命跳动中忘去生命的本来注定的苦恼。从此可知日神是观照的象征,酒神是行动的象征。世界如果当作行动的场合,就全是罪孽苦恼;如果当做观照的对象,就成为一件庄严的艺术品。
——朱光潜《厚积落叶听雨声》
人生第一乐趣是朋友的契合。假如你有一个情趣相投的朋友居在邻近,风晨雨夕,彼此用不着走许多路就可以见面,一见面就可以毫无拘束地闲谈,而且一谈就可以谈出心事来,你不嫌他有一点怪脾气,他也不嫌你迟钝迂腐,像约翰逊和鲍斯韦尔在一块儿似的,那你就没有理由埋怨你的星宿。这种幸福永远使我可望而不可攀。第一,我生性不会谈话,和一个朋友在一块儿坐不到半点钟,就有些心虚胆怯,刻刻意识到我的呆板干枯叫对方感到乏味。谁高兴向一个只会说“是的”、“那也未见得”之类无谓语的人溜嗓子呢?其次,真正亲切的朋友都要结在幼年,人过三十,都不免不由自主地染上一些世故气,很难结交真正情趣相投的朋友。“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虽是两句平凡语,却是慨乎言之。因此,我唯一的解闷的方法就只有逛后门大街。
——朱光潜《厚积落叶听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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