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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意象鲜明感觉突出的句子,在这一派作品中,俯拾皆是。一般说来怪诞的作品背后,往往隐藏着诙谐。在这一派作者之中,李贺、孟郊、贾岛都欠缺幽默感;韩愈时或流露一线诙谐,我总觉得他的《祭鳄鱼文》有点虚张声势,天真可笑;至于卢仝、马异、刘叉、皇甫湜,就滑稽而下流了。 在唐诗之中,韩愈的圈子确是颇为“反传统”的。他们的“反传统”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第一,他们是“惟丑的”,他们崇奉的是cult of ugliness。
——余光中《逍遥游》
如果用欧洲艺术的形容词来描述,则一派诗人兼有巴洛克(Baroque)的怪诞与敷衍,哥特式(Gothic的神秘和战栗。 感性重于知性,是这一派诗人的共有特性。所谓感性(sensuality),系指作品特别侧重感官经验(sensoriaexperiences)的表达。朱光潜早就指出韩愈〈听颖师弹琴》中的诗句:“跻攀分寸不可上,失势一落干丈强”是感性的典型。
——余光中《逍遥游》
物以类聚。在传记文学向不发达的中国,隔了十二个世纪,我们犹能看见中唐的一个文学运动,如何以韩愈为领导人物,渐渐成形。说这是一个文学运动或派别,并非我们的臆测。在生活的验上,这一群诗人大半是科举和干禄两不得意,压抑之余,大半避现实,且呈现一种乖戾背逆之气(perversion),成为不能适应境的人(misfits)。韩愈自己也曾数贬外州。在文学的风格上,们大半倾向于超自然的另一世界,好幻想,好铺张,好夸大,直而欠含蓄,感性重于知性。
——余光中《逍遥游》
这一面违反了儒家的中庸之道,也违反了儒家诗观的温柔敦厚之旨。韩愈是一个非常繁复有趣的综合体。他攘佛尊孔,却不自觉地流露对于神异世界的敏感。这些 “偏差”在他的载道的古文之中,应该是被他的儒家的意识形态压抑着的。我总怀疑,韩老夫子的自我,他的libido,是从散文的世界逃遁到诗的世界里去的。
——余光中《逍遥游》
在儒家正统的文艺思想上,韩愈与白居易实在没有什么不同,可是在诗的风格上,韩愈似乎有意在李杜之外另创局面,对同一时代的白居易,也有意背道而驰。在散文之中罕见的韩愈的“自我”(ego)的某一面,往往淋漓而恣肆地出现在他的诗里。这一面正是韩愈的“超自然癖”(supernaturalism)与“自大狂”(megalomania),正是他对未知的神秘世界的狂热向往和对儒家思想自我束缚的无意识的反抗。
——余光中《逍遥游》
说西方文化是〝暴露”的,是一种十分武断的假设。西方文化,反映在文学和艺术上面,本来就可以分成 “暴露。和“潜在”的两种风格。事实上,这就是浪漫与古典,戴奥耐塞斯与阿波罗之分,米开朗瑟罗与拉菲尔,戴拉充督瓦与安格尔,瓦格纳与个荒西,托马斯与艾略特,几乎每个时代都有这两种对照的精神。
——余光中《逍遥游》
在中国,由于宫廷的重视文学,更由于考试制度的奖励,文学亦曾享一时之盛。在这种浓厚的文学气氛中,请注意,旗亭上的歌妓唱的是“黄河远上白云间”,不是“棒打鸳鸯两头飞”。我们常听人说,新诗如何如何不发达。那是因为唐代考试科目之中有诗一项,才有“省试湘灵鼓瑟”那样的好诗。如果今日的大专联考也要考写新诗,你看新诗会不会发达吧。当然,我绝不赞成那么做。
——余光中《逍遥游》
当文艺批评尚未建立起学术的权威,当学术界太迂而新闻界太油,一切都丧失标准,除了市场的销路和票房价值。古代的情形似乎好些。欧洲的古典文艺,或操纵在僧侣之手,或盛行于宫廷之中。斯宾塞的诗,莫扎特的音乐,狄兴的画,都是在贵族扶植(patronage)下的产物。贵族之中,当然也有许多愚妄之徒,但就一般而言,他们的品味能力比现代的大官僚,大学者高得多了。
——余光中《逍遥游》
世界性的艺术家,如名见音乐史的钢琴家塞尔金(Rudolf Serkin)来台时,欢迎的寥寥无几。巴黎的贵妇在沙龙里捧萧邦;台北的阔太太们在戏院里捧一谁呢?对于大众而言,毛公鼎何如钢蒸锅,敦煌石窟何如防空洞?对于大众而言,周邦彦何如周蓝萍,盖大众只解“顾周郎曲”,并非“顾曲周郎”。 把文学艺术交给大众,必然演成无政府状态。可是这正是一个将一切诉之群众的时代。
——余光中《逍遥游》
胡毛相提并论,当然是不伦不类的。我敬爱胡适,我赞成他的政治民主论,但不同意他的文学民主论。至于左派的批评家们,他们向来是“挟大众以令作家”的。他们的作家们只是穿制服的“人类心灵的工程师”。 大众不懂文学,或者可以说,大众根本不在乎文学,是一种无可争论的现象。每逢三流演员(即俗称“明星”)过境,松山机场上必然蚁聚蜂拥,挤满了“大众”。
——余光中《逍遥游》
即以清真为贵的李白,他的作品也互见高下:“床前明月光”可以说是他最平凡的作品,比起他的(梁甫吟)、《襄阳歌)就逊色了。作家总应该走在读者的前面几步,不断地予读者以层楼更上的惊喜。艺术毕竟不是装得整整齐齐的一盒巧克力糖,一掀开糖盒子,就可以检一颗往嘴里送。它毋宁更像一颗胡桃,需要读者层层敲剥,而渐入佳境。人类的惰性是文学创作的,同时也是文学欣赏的致命伤。欣赏的过程,往往就是克服惰性,超越偏见,征服新疆的过程。拜伦见不得华兹华斯的诗,柴可夫斯基听不得瓦格纳的音乐。艺术家自己都看不清楚,何况是外行的大众。文学不能大众化,但大众经教育后可以文学化;到大众文学化时,文学当然也就大众化了。 大众,大众,多少低级趣味假汝以行
——余光中《逍遥游》
反过来说,每个人都具有肉体,自知痛痒,可是当他要知道自己是否有肺病或沙眼时,虽然肺在他自己的胸腔里,眼在自己的脸上,他并不自知,他只好去看医生。像肉体这么具体落实的东西,他自己都没有把握,那么,像精神、像灵魂这么虚无缥缈的东西,他凭什么一定有把握呢?关于后者,他必须去看文学,看文学家,看文学批评家。 明白晓畅,是文学的风格之一,但并非文学的至高美德。这也是一种事实,没有什么可争辩的。柳永是大众化的,但是“有井水处,皆歌柳词”的现象,不能证明柳永高于苏轼。同样地,老妪都解的白居易,显然比不上无字无来历的杜甫。即在老杜自己的作品之中,也有大学者们如胡适者欣赏他浅俗的〈九日》,而低估他精妙深婉的《秋兴八首〉。
——余光中《逍遥游》
可以任意批评文学作品。他们说:“文学处理的既然是人性,我也是人,也具有永恒而普遍的人性,难道我不能决定某篇文学作品在这方面的成败吗?”当然能够的,亲爱的读者们。每个人都有喜怒哀乐的经验,甚至还有不可名状的神秘感觉。这些经验和感觉,是普遍的,也是个人的,因此每个人多少都懂得那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并非每个人都知道如何去表现它们,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决定表现的成败。
——余光中《逍遥游》
他应该指出,武侠小说、麻将牌、同乡会、旗袍,加上梁山伯与祝英台,并不等于文化。他应该指出,许多所谓权威只是吼不出声的石狮子。他应该指出,一张漂亮的成绩单,一张博士文凭或教授聘书,也不等于学问。尤其重要的,他应该指出,要在思想、生活和艺术上做一个现代青年,必须具有清晰的头脑,勤奋的四肢,和敏感的心灵。
——余光中《逍遥游》
沧海的彼岸,是雪封的思乡症,是冷冷清清的圣诞,空空洞洞的信箱和更空洞的学位。
——余光中《逍遥游》
科学向太空看,看人类的未来,看月球的新殖民地,看地球人与火星人不可思议的星际战争。我向太空看,看占星学与天宫图,祭祀的梦,酋长的迷信。
——余光中《逍遥游》
我向太空看,看人类的过去……于是大度山从平地涌起,将我举向星际,向万籁之上,霓虹之上。
——余光中《逍遥游》
于是上面,只剩下白寥寥的无限长的楚天,怎么又是九月又是九月了呢?木兰舟中,该有楚客扣舷而歌,“悲哉秋之为气也,憭栗兮若在远行!”
——余光中《逍遥游》
八佾在龙山寺凄凉地舞着,圣裔饕餮着国家的俸禄。龙种流落在海外。诗经蟹行成英文。谁谓河广,一苇杭之。
——余光中《逍遥游》
当我死时,老人星该垂下白髯,战火烧不掉的白髯,为我守坟。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当我物化,当我归彼大荒,我必归彼芥子归彼须弥归彼地下之水空中之云。
——余光中《逍遥游》
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
——余光中《逍遥游》
初秋的云,一片比一片白净比一片轻。裁下来,宜绘唐寅的扇面,题杜牧的七绝。且任它飞去,且任它羽化飞去。
——余光中《逍遥游》
那是天真的时代,圣人未生,青牛未西行。那是青铜时代,云梦的瘴疠未开,鱼龙遵循大禹的秩序,吴市的吹箫客白发未白。那是多神的时代,汉族会唱歌的时代,摽有梅野有草,自由恋爱的时代。快乐的Pre-Confucian的时代。
——余光中《逍遥游》
有一种时间的乡愁无药可医。
——余光中《逍遥游》
“你不是谁,你是一切。你是侏儒中的侏儒,至小中的至小。但你是一切。如果你保持清醒,而且屹立得够久。你是空无,你是一切。”
——余光中《逍遥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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