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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时候我想起北京南站那家食品店的老板娘。两年前一个赶车的冬天深夜,在那唯一尚未打烊的小店里,她亲自给我热了一杯红豆杏仁露。一年后的冬天我再去,那里所有热饮都已涨价,而坐在柜台里的女人瞥了我一眼,饶富深意地说:收你老价格吧,你是老顾客了。我自然已忘记了她的面容,但我记得那一瞬的领会与温暖。 因为不忘,那一瞬仍在延长。
——黎紫书《暂停键》
那时一味想着要把书房里的书柜填满,而直至三面墙到顶的木书架被层层叠叠地堵实以后,那些书便有了一种反扑的架势,像是房间里站了三个背墙的巨人,像是他们哪一天撑不住了就会把书一股脑儿扔下来,埋我于乱书之中。这不是噩梦,这是每一次我待在老家书房时,因感到窒息而产生的忧患。我总觉得那房间已经被我所未读过的书逐渐侵占。那些书让我感到心虚和愧疚无比,仿佛它们是我收藏于后宫却从未眷顾临幸过的三千佳丽。想是为了自我解救,我便下意识地成了“书贼”,每次回去总会从中取走几本至十几本书,带到别处读过后便不再“归还”,而是任其流放,让命运拿去速写或涂鸦。
——黎紫书《暂停键》
而今我看见了,当初那女孩因不能抽离而未能意会的景象——我站在一座晦暝的字冢内,灯下的侧影如宣纸上的一摊泼墨;女孩像个牧人,让迷失了的铅字逐一归位。这世上所有尚未成其书的书都在我的指间,像无数成熟的精魂在轮候属于它们的肉身。那字冢里无所不有,每一个文字都远比一座图书馆浩瀚,它们加起来也隐含了上苍记录造物的所有卷宗。我的掌心,有一个渐渐生成的宇宙。
——黎紫书《暂停键》
想起打从何时开始,要有多大年纪和多少的人生阅历,我们终于镇压住心里那根多疑的神经,才按捺得住发问的冲动。虽总是不明其义,或其实似懂非懂,却很无为地接受了A和B和C之间的必然关系。不争了,因那都是些虽不解却不争的“事实”。夫为不争,天下莫能与之争。
——黎紫书《暂停键》
气魄不够,没学笛;性格不合,弃学筝。本以为此后就能与二胡长相厮守了,没想到终于还是要割舍。毕竟天赋不过尔尔,而人生苦短,要经过成长和不断历练以后,才认清自己需要更大的专注去完成这蜉蝣般的人生。为免一事无成,遂不敢再当八臂哪吒,也不敢再逞那十八般武艺的强。许多兴趣与爱好,假臂一样,被逐一卸下。这些年惟诚心写字,用功吃饭,努力生活而已。也从那时起,音乐再浩浩荡荡也不过如风灌耳,再与手指无关。
——黎紫书《暂停键》
其实我心底最钟情的或许是笛,因其形更轻巧,不必调弦收弓,非但便于携带,而且那一管细竹被赋予君子神形,气质高雅,音悠远清亮,比之二胡,显然要出尘些。年少时我多幺向往当个游侠,野游为主行侠为副,携一根横笛或洞箫游走于云烟与川岳之间。却不知什幺时候开始,又觉得一管长笛让侠客的形象变得矫揉造作,而这幺矫饰的侠客啊,武功必然好不到哪里去。还是《魔戒》里的人王阿拉贡好些吧,他要能奏乐,用的也许是一片叶子。
——黎紫书《暂停键》
飞快进步的科技本身含有自毁的悲情,它成了人类头上一蓬日渐膨胀的黑色蘑菇云,人们愈活愈战战兢兢,却也多少因为绝望而表现出豁出去了的一种悲壮。
——黎紫书《暂停键》
夜晚我收到友人从家乡发来的短信。除了你的名字以外,短信上的其他文字全都无法显示,我只看见几个空格,像一道填空题,每一个空格都容许无数的想象与可能。然而在看到你的名字的那一瞬,我便明白了空格的隐喻,我听到了人世的词穷。我知道那幺坚韧倔强的你,终于放弃了与病、与自然、与命运、与神的争持。
——黎紫书《暂停键》
在写这些的时候,我想你已经在很远的路上了;也许才刚睁开眼,迎接一场新的大梦。人们已经失去你的音讯,大家在庄重的送行仪式中回想过去的点点滴滴,并骤然发现以前竟被时光捂住了双眼。至于我,似乎仍处于噩梦中要醒不醒的状态,像是被一只蝙蝠当头罩下,始终不愿松开它的指爪。
——黎紫书《暂停键》
我知道“有人说”是一切流言蜚语的开场白,它让接下来所有被口述的事情都言之凿凿却暧昧不清。再给点时间吧,时间会像风一样把下不成雨的积云吹散,把你的故事吹散;人们终会兴致索然,也终会淡忘。
——黎紫书《暂停键》
我确实意识到这书室的存在,我总在写字时忍不住翻查里面的书籍,调动那些深埋在记忆厚土里等待发芽的惊叹,便总会有些意象,有些情节,有些字句,从土中蹦出,犹如一朵花叫人不敢直视地瞬间绽放。我知道今天坐在这儿写下这些文字的我,这个被我以个人意志所塑造的“自己”,无时无刻不是我所走过的路、体验过的生活,以及所有经历过我,也被我经历过的书本的总和。它们繁杂无序,能被我整理并书写出来的,唯一点点思及,以及所谓的“悟”吧。
——黎紫书《暂停键》
一如博尔赫斯《沙之书》里的叙述者,因为承受不了一本辛苦获来的无始无终也无序的时间之书,最终得偷偷摸摸地,像是把一颗水珠葬于汪洋,将它放逐在图书馆的浩瀚之中。在我,书房以外的大世界便是我意念中的“公共图书馆”了,而且放弃它们我一点也不觉为难,毕竟我读过了,那些书于我便是另一种非物质层面的、柏拉图式的;由点而线,因曾经而永久的“拥有”。也唯有那样,读过,才不至于怠慢了书与书写者。
——黎紫书《暂停键》
怪的是其中有些书是英翻中后再无本来面目了,却又被我挟带,回到英语的霸土。“把英文创作的中文翻译版留给英国人”,听着很黑色幽默,就像当初英国友人送我虹影的英文版小说一样,其意虽善,效果却未免荒诞。
——黎紫书《暂停键》
老病之苦,由来最是磨人。生死无非只是两个点,老病却是两条延伸的线。
——黎紫书《暂停键》
醒来后我会因梦过而恍惚,仿佛有一部分游离的魂还迷失在梦乡寻不着出路。
——黎紫书《暂停键》
人生正在凝固,“未来”的不可预知性与憧憬的色彩在逐日减退;生活淤积了不能舍下的人与事与情与物;愈来愈多平常不过、难以记认的二月天或三月天或四月天堵塞在日子的档案柜里。
——黎紫书《暂停键》
记忆是个行嚢,它愈简便或许就能保证我这路走得愈远。人生一寄,奄忽若尘,值得记忆之事我已尽力书写下来;那些不得不念想,却又不能以符号文字作记的,则都悉数镌刻在记忆深层。那层面坚固如碑,是记忆与时光混合后的凝结。我以为真正会影响我们的人生,让我们为它暗地里悄悄调整生命航道的,多属这类不便透露或不能叙述的人与事与情。大爱大恨多在其中,这些事或伤心或销魂,经历过一回便身心俱疲,遂连回首也懒,又何堪一遍一遍地追忆与述说?
——黎紫书《暂停键》
遗忘已经成为我的强项了。似乎我那小小的储存记忆的海马体有一套过滤汰选的准则,每隔一段时日便把生命中所有不重要或无意义的脸孔删除,那是它自我维护的方法。
——黎紫书《暂停键》
这所谓祖国,所谓原乡,成了我岁月中的宾馆,生命长旅中的驿站。
——黎紫书《暂停键》
“回”这个字依然无解,它那涟漪般的形象让我神迷,是要扩张呢,抑或在收缩?愈想愈觉得有那幺点玄幻。
——黎紫书《暂停键》
秋天的魔法不容小觑,显然她已经在我的脑子里勾起了一些冷色调的回忆。
——黎紫书《暂停键》
为了对抗秋天的强大感染力,这些天我特别用心研究我的翻译。专注的程度接近沉迷,几乎达到年少时砌拼图那废寝忘食、呕心沥血的境界。我砌过好些大型拼图,少则三千小块,多则五千小块。可每次砌成以后都毫无例外地把完成品解体,没有一点不舍或惋惜。这做法我自己年轻时也不甚了了,直至后来,当我已经年长到懂得以减法去数算自己的年月以后,我才逐渐了解——那最终的“摧毁”在我的潜意识中是一个完成。我赋予它意义,让它成为最后砌上去的一小块。它是一颗句号。或者说,在这潜意识的更深层,我以为这摧毁其实正是一种“还原”。它们,所有的小块,以最初的状态回到盒子里了。
——黎紫书《暂停键》
唉,事实证明今年给秋季当值的是个不好相处的家伙。她没事怎幺朝我吹气?凭什幺呢?我和秋天其实也没什幺交情,她凭什幺这般轻佻又如此不客气?
——黎紫书《暂停键》
我想到“流放”这个词,我以为到世上来这一遭,我们都是苦行者。我唯独不知道现实或者梦境,生或者死,哪一种才是流放的状态。
——黎紫书《暂停键》
像一尾鱼游入了真理的深处,赫然发现困住自己的并非鱼缸、湖泊或海洋,而是水。漾漾的水之于鱼,它供给生命所需的一切实质与抽象,向生命暗示以爱、希冀、延续、包容与祝福。可它犹如空气之于人般不易察觉感知,唯有因它渐冉稀薄,我才缓慢而清晰地感觉到一种被抽空般的不适,却又无法辨知其流失的速度,以及它剩余的状况。那介于知与未知之间巨大的空无令人惶惑,且生敬畏,且生怯懦。
——黎紫书《暂停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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