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阉鸡匠,游方匠人,上海称“盹鸡的”,意指能让公鸡瞌睡“忘事”的一种手工。1970年代的上海,还有这一行萍踪。来人以手执一件竹制捕鸡网为标志,到处招摇,替城市弄堂花园的职员家庭、郊区工人阶级居民,阉割私养的小公鸡。血迹累累一块破布,卷有一套掏耳勺式样的细铁器。他们的行为比现今医科大学研究生,一般手术医生熟练自如,也有巫师相,开刀时不另加红包,口内念念有词,如道场作法,对小公鸡有特别的理解和安抚办法,“要乖,要乖”这般召唤,小公鸡乖巧在他们膝头侧躺下来,闭紧双目,沉醉般昏睡下去,然后果断在鸡腹处扪摸,拔掉几根毛,割一小口,通常六分之一寸宽,以小勺刺入,准确勺出两小粒类似睾丸的物质,熟如探囊取物,然后摁紧伤口,将拔下的鸡毛贴住,吩咐关笼休整一天,手术就完成了。自后这种小公鸡渐有了太监相,沉默寡欢,外表不明不白,不雌不雄,鸡冠淡化,毛色无亮光,晨昏谢绝打鸣,但是体态日益丰隆,到了过年除夕的日子,就被称为觅宝一样的“盹鸡”,这是肥美江、浙一带的最传统最美味的佳肴。
——金宇澄《洗牌年代》
以后,也就是简跟方哥四十六天蜜月期了,直到方哥接电话回港结束。离沪之前,方太由香港来过上海一趟,简虽然检査了两遍,卧房、浴室,上上下下,消除自家所有痕迹,方太还是感觉到了异常——方哥从不请女佣,但壁橱里却有一块熨衣板,衣橱里也看不到一件皱巴巴外套。简的认真习惯,让方哥露出了破绽。 方哥曾经跟简讲一个故事——有一个日本爸爸出差半个月,回来的当天,爸爸的孩子小野照例要求去放风筝,这一天横滨风大,风筝上上下下摇摆不停,头重脚轻翻跟斗,小野收回风筝,忽然就解开了爸爸的领带,代替风筝的尾巴。爸爸静静坐到草地上,看这只系有领带尾巴的风筝,扶摇直上,升到蓝天上面,悬挂停当,爸爸的心就沉落下来了——爸爸晓得,在他出差这个阶段,老婆有了外遇。 按方哥的脾气,这故事一定对许多女人讲过,包括方太,但对当时的简来说,已毫无任何现实意义,虽然许多天后,简半夜醒来,还会感觉到方哥轻微的鼾声,实际只是南京西路通宵公车引擎依稀的震动。再以后,什么也听不到了。简心里明白,人跟香水是一样的,即便收进水晶樽的保加利亚玫瑰精,最终也会挥发殚尽,人一直是想满足于现在,就像蜡黄的江水经过黄浦江这样,不会有一刻停留。 简第一次想到嫁人,是这一天黎明时分想定了的,她坐起身,对镜子褪去方哥买的软缎英式睡裙,踏到地板上去,看看自己两只赤脚,光滑的肩膀,一道晨曦,正好从城市屋脊上显现出来。…… 简明确告诉宝隆,对这位卷烟男人,她根本毫无兴趣,谈几句,也就告辞了。 意思就是,她根本不可能喜欢只穿了一件蓝布工作服的外国陌生男人的,无法容忍坚硬的熊毛,简不是一匹雌熊。 本来也就是一桩笑谈,花园茶会就这样结束,但是宝隆房间的钟点工小凤晓得以后,多出一点点涟漪来。 小凤十九岁,小眼睛,圆鼻头,因为年轻,还算唇红齿白,她一向穿简的旧衣裳,有的还算合身,有些显得紧绷,整整齐...
——金宇澄《洗牌年代》
西方预测,异种的通婚越来越多,金发人种会越来越少,只要夫妇一方不是金头发,后代无法继承这种发色,只有我们“黄人”不用担心,有朝一日自家小孩有一头金发。喜欢金头发或红颜色头发,要花500元去染。 郭沫若认定黄种人是进化最好的人种,因为体味淡,体毛相对稀疏。其实我们中等体型黄人,应该是世代辛苦耕作,吃糠咽菜形成的进化结果。我们节俭勤劳,吃所有可吃之物,也习惯了叠盘架碗,大宴宾客,喝酒当惩罚,模仿力强,有样品就能造,工细,一根头发丝上可刻《红楼梦》第八回,繁殖力虽有三十多年生育限制,上海人口早就负增长,据说寿数超过了纽约,总体人口仍是世界第一。其实我们的强大在于,黑头发本身是一口大染缸——哪怕再多色系的头发混合进来,调色盘一样,黑颜色永将终结任何的头发颜色。
——金宇澄《洗牌年代》
但因为出现了她,使这种思归夹杂渺茫。我数次回头想再看看她,“看”是许多无奈中唯一的解脱,可是没有发现,绿棉袄,藏青色的小棉袄,鹅黄领套,没有。
——金宇澄《洗牌年代》
财宝与艺术品,过眼云烟,只说明它们具有优良的周转力,永不谢幕,永远在世,基本是永恒的存在,不管在谁人手里,中国外国,保存完好就是阿弥陀佛,无可遗憾。所谓的革命,等于从这口袋转移到那口袋,谁也不能保证再过三百零几年,再发生种种大小规模的暴力或文雅革命,主人是否投河悬梁,不要紧,它们基本是在的——理论上,它们只是被某一轮主人“代为保存”多少年,重新洗一次牌。
——金宇澄《洗牌年代》
烧火的老杨忽然直起腰板称赞说:好!交关好!霞气好!……寒冷温暖的夜,竟然有这样的问答,像是发梦。
——金宇澄《洗牌年代》
单调的年月,记忆会更丰富…洗牌——为求更多更复杂的变化,替换原有的应对顺序。变动位置,四季也在移行中,声息、光、倒影,切断的瞬间和停顿,一瞥惊鸿。 人与事都不必完整,可以零碎,背道而驰。 不必为一个结构写下去。 对固有的记忆提出的疑义。 凡不必说的,可以沉默。 这都是徘徊已久的想法。虽然虚构和想象犹自弥漫,难以摆脱一但这种本能,有时真的很糟。 我喜欢这样的开头: “从前有个人…”“事情是这样的…” 347
——金宇澄《洗牌年代》
以前夏天最要紧的是“乘风凉”;上海人一天里可以重复十几二十遍这个关键词,讨论晚上如何“乘风凉”,去哪里“乘”?它是夏季生活的重要部分,“乘”得不佳,意味睡得不好,“乘”就是睡,屋里太热,外面也太窄,每人须“抢”到一地方去“乘”—夏日黄昏,头等要紧早点掼掉饭碗,出去占一块地盘,摆稳自家椅子竹榻。摄影家拍照,膝下的孩子一直不断的提问:爸爸,啥叫乘风凉?这话问得好,现在很多的上海小孩,已不知此言为何物。
——金宇澄《洗牌年代》
四季里,春是最好的,它的变化是点滴中的羞涩,如纸面上慢慢清楚的画意,由简至繁,一笔添上浅浅的半笔,很节制,很懂简单和缓慢的道理,只要阳光与风还是阴冷,它就逐渐延缓脚步,我们能感觉到它的笔锋,而它躲在四周,藏于黄青色的河水里流着,就会在不远的前方停留并且化开一般。但不知春来是几时,如何去等,静候着春至。也所谓即“好饭不怕晚”,大家静看春至,等它,如坐等高厨烧菜,等是最有滋味的体验,盛宴就将开始,春气依稀,算来已经近了。
——金宇澄《洗牌年代》
传闻与谣言,永生永世地徘徊。在太动荡或太平静的时代,世相光明剔透,毫发毕现。也是浓云笼罩的天鹅绒帷幔,可以揭开或掩盖任何的声音和细节。
——金宇澄《洗牌年代》
午夜春寒,那条被抛弃的狗还在嗥叫,冷雨下了一天一夜,还是下着,好象永无尽头。傍晚,我见了那条黑色的杂种京吧狗,一个大号的深色拖把,在小区绿地的冰冷泥浆里移动,估计身上蓄满好几斤的雨水,它在大放哀声,讨好每个打伞经过的居民,但没人理它。此刻,我躲在温暖的被子里,希望它会有好运。但我知道,它这辈子基本算是完了,这里不是乡野,没有干草堆,也没有食物(那怕牛粪)。我退一万步祈祷,求哪位好心的宵小之徒,行行好,就现在,拿绳子套紧那狗脖子,往树上一吊一勒,结果了它吧,髁骨处深深拉上一刀,三分钟放净了血,烫了毛,镗个干净,卖给狗肉火锅店,也算是积了八辈子的德。我替这条丧门犬,生不如死的狗,深谢这位屠杀者。可惜它毛太厚,身条太小,杀不出几斤肉来。
——金宇澄《洗牌年代》
我只是记得在遥远的北方冬夜,在没有风的黑河原野,气温零下三十二度,我步入雪地去洗澡。读者一定疑虑,那是在室外?是附近一个发电厂的露天冷却池,水很干净,水温也合适,远看如一座在厚雪中冒气的温泉。我在池边脱衣下水,当时满天星斗,一切沉在暗蓝的天幕里。池壁是厚厚的桦木板做的,我的鼻子前面就是池沿,积了很厚的冰,它们并不融化。水很热,我泡了一会,可以把头枕在池沿的冰上,并不感到冷。头上是银河,在很暗的电厂的四周,只有天穹是那样醒目和深远,有牛在叫,一两声狗吠,真是静,还有就是暖和。好像就是,一个人可以逐渐远离孤独的人生,一种赤条条的解脱与满足,也许,此生再也不会有这样宁静的感觉了,当时我想,如就这样昏沉睡去,即使我不再醒来,也是好的。
——金宇澄《洗牌年代》
还没来得及入画,沪西的苏州河,已经褪尽这副熟悉的老脸,以往风景都朝东边流过,流失,不能回头。过去模糊嘈杂,响亮的光,墨沉沉的暗,杂乱的倒影,原以为一直纠缠河岸的平凡和民生,无数大钟样的悬空抓斗,黑铁的指缝遗漏和挤压掉多少时间和年龄。船民给水点,锈蚀扶梯,垃圾码头,粪码头,中粮仓库,棉花码头,“三官堂”桥造纸厂的稻草堆栈,“盘湾里”沙石码头,船家,每夜的灯火,小雨中密盖的草民的船篷,船缆,行灶,炊烟,都将不再;这一段沪杭铁路也早已消亡,更难有人记得,当年它曾经的立体感,它凌乱嚣张和它的跋扈。
——金宇澄《洗牌年代》
所以你看,所以你听,这幺多年过去了,这些歌和这些小说却一点也不显得过时。毕竟多年以后,世人没多大变化,依然如他们所言般庸碌无聊,只能随波逐流,像枯叶般浮沉在生活中。
——黎紫书《暂停键》
秋所以惆怅,于我非因草叶色变,落木萧萧。毕竟秋色迤逦,树有霞彩返照,视觉上是一年中最丰收的季度。奈何从此时起一日的晦明晨昏明显相互消长,渐渐的,每日得于昧旦中醒来赶路上班,又得在晦暝中离开办事处,于一朵朵的街灯光晕下蹒跚回家;一往一返之间,因未见天日而感到无比的沮丧和荒唐。人生中也有这般时候,昼短苦夜长,身体再不肯二十四小时待命,每日可用的时光愈来愈少,且都不得已而卑琐地必须先贡奉给凡俗生活。那些被衣食住行与许多俗世责任撕咬后剩余的时光,而今还得因病糟蹋,以致 “日子” 枉为日子,唯流光而已。108-109页
——黎紫书《暂停键》
是我话少了,怕开口便是老生常谈,或勾起那发泄了大半辈子仍淤积着的怨嗟。朋友喜欢听我述说远方的事,深夜里她梦回醒来,坐在床上翻破我的散文集,似是相信那里面深埋着箴言和真理,能让她从那梦一般虚空而凌乱的现实困厄中超脱。我晓得她要找的是“一个人生活”的种种诀窍,譬如驯服孤独、排遣寂寞,与自己的影子对弈。在这些之下,她渴望的是脱去那成茧成蛹后一直挣不破的“自己”;摆脱一直积累着自怜、忧伤、愤懑和焦虑,变成自己想象中的人。 我知道在这一切之下,她真正需要却不敢说出口的,是爱与被爱的能力。 爱自己,被自己所爱;爱别人,为别人所爱。
——黎紫书《暂停键》
在我觉得初春依然十分寒冷的时候,这里的草木已经展现出它们坚韧的生命力来。昨日我在路上看见桃花盛开,忽然觉出岁月的美好、大自然的执着与生而为人的脆弱。想起纪录片中极地求存的帝企鹅,想起每年冒死奔游到同一个地点产卵的湄公河巨鲶。还想起什幺呢?想起那些年年远走三千公里,为了一方水草地而险渡马拉河的非洲角马。有时候我会羡慕这些动物世世代代坚守着那样简陋的生存法则,而玄妙的是,明明以为是送死,竟又是往生。
——黎紫书《暂停键》
对于我这种人,博客时代真是个好时代。那时候手机的进化尚未完成,不足以主宰世界和控制人类的社交生活,人们还能有那幺点时间和闲情在电脑上书写日志,并且有耐性阅读千字以上的“长文”。我也喜欢那个时代没有将人与人之间的空间距离压缩得太过厉害,网速不太快,手机像素不太高,聊天工具亦不至于太过发达。那时候,“远方”还是远方,思念也还如牵牛星与河汉女,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是一种充满祝福的、最温柔的想望。博客时代短短数年,很快盛极而衰,花期不再。人门在网上有更缤纷热闹也更拥挤的去处可以扎堆,而为了迎合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的速度,百来字要成文章;写字随时随地,与吐痰无异。我没有什幺好恋栈的,有一天弃院不顾便头也不回。在我的想象中,那以后“和讯”成了被遗留在太空中的一座庞大的弃城,千门万户犹在,也仍然装载着被人们转码成文字的,恒河沙数的时光、情感和回忆。但城里无人,从此此城漫无着落,在另一个次元里漂浮于无垠的虚空。
——黎紫书《暂停键》
冬季的里约热内卢阳光充沛,雨也下得很慷慨。那些我在赤道上见过的许多植物,比如棕榈、苏铁、朱槿、九重葛、红芋叶与无数蕨类,在这里都因营养过剩而长得形态懒散,有点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意思。河岸的树上每天有许多小得像精灵一样的猴子在纵跃奔窜,它们面无表情,如同森林中的巫族,每一只看起来都像戴了个画在指甲上的脸谱。我看过这些猴子傍晚时沿着电线杆上的电缆攀行,如同忍者一样悄悄潜入人类文明之中。它们不像我在英国郊区的院子里看到的那些捧着坚果在打听消息的松鼠,它们并不友善,且行走无声,目光沉沉,安静得像是正在让自己消失。好几次我站在树下与它们对视,都想起《幽灵公主》里那些通体半透明,头颅转动时会发出计时器运转之声的森林精灵。嘀嘀嘀,嘀嘀嘀;顺时针,逆时针;正计时,倒计时。
——黎紫书《暂停键》
总感觉光阴在房子里游走。看不清她的身影,只在眼角的余光处闪现,像嗑药者在跳一个人的华尔兹。我知道的,她正在向我暗示孤独。退下去吧,我有事情要想。记得奈保尔在《抵达之谜》里写过,在那英国的老庄园里,在他独居的小房子内,有一个晚上他忽然感到呼吸困难,尔后大病一场。就在复原期间,他十分清晰地感知,就那样了,自己已经从中年步入老年。从中年步入老年,仿佛一夜之间。一夜之间?太匆忙了。我想到练霓裳,或者瑛姑,一夜白发。那是个怎样的过程呢?夜里突然被病魔掐住脖子,于是一夜都忙着要掰开它的手指。没来得及厘清是梦境或是现实呢,天亮时自己就成了老人。像这次回老家,母亲有一天忽然告诉我,某日中午她在附近遇上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那人喊她阿婆。如同一个多年的诅咒突然破除,母亲愣在那里。然后她骑着自行车回家,路上一直遇见年轻时的自己。姣好甜美的姑娘啊。母亲说这个时一直在笑,笑出眼泪来,声都哽咽了。而我坐在梯阶上,抱膝,仰起脸来注视她黝黑的脸。这让我觉得自己仍然像个孩子,可岁月已经卷起我们在人世走了一圈又一圈。
——黎紫书《暂停键》
尽管镇上还有人家在策划着周末的烧烤大会,夏季还在每一片翠绿的树叶上起劲地闪动它的信号灯,但我知道秋天已经上好妆站在后台。小镇上卖衣饰的店铺都在甩卖夏季剩余的色彩。我每天经过那些橱窗,看到每一件夏日的衣裳在别上“打折/清仓”的牌子后,便于短短数日间被阳光洗尽铅华,特别显得老旧和苍白。 季节在和我玩“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尽管每次擡头,看到窗外仿佛还定格着昨天的夏日,但我知道它会在我低头读书时,偷偷卷起逐日褪色中的影子,沉静而暧昧地往后退去。 下一个季节正缓缓淡入。 我想按下暂停键。
——黎紫书《暂停键》
奇怪的是,一九八五年初出版的小说,二十五年后经过翻译漂流到我手中,我打开它,竟觉得里头的人与事与生活仍十分亲近,仿佛今天的人们仍然活在完全相同的噪音之中,继承了父母辈的病态(神经质、语无伦次、言不及义、好辩、顾左右而言他、对药物过度依赖,总是荒谬地表现出不合时宜的镇定或慌张)。四分之一个世纪过去了,科技大跃进,但人类生活本质上竟没有明显的变化。倒是飞快进步的科技本身含有自毁的悲情,它成了人类头上一蓬日渐膨胀的黑色蘑菇云,人们愈活愈战战兢兢,却也多少因为绝望而表现出豁出去了的一种悲壮。
——黎紫书《暂停键》
你还在漂泊的路上,这事情明明白白地澄清了我以为很实在的生活只是一种幻象,它很逼近真实,然而正如从来没完成过的诗作一样,终究什幺也不是,充其量只是一堆被整齐排列的符码。而你是流动的,一处紧挨一处,一个字眼跟随另一个字眼,于是你的身世不断延伸,下一个驿站又有故事和诗句;爱情和痛楚相随,她们在月台上翘首等候,她们是你庞大的人生拼图中即将寻获的下一块小图片。
——黎紫书《暂停键》
我总想,人存于世大概就是这样了。一辈子活过去以后,留在世上的无非就是画中人物这种状态。即便最终能薄积名望吧,或有作品传世,但世人对于作者其人,能记取的仅仅是大环境中一蓬朦胧的形象。人们不过是硬挤出一点想象力,像参与作品完成似的,硬要把你人生轨迹中的虚线,甚至只是零星散布的几个点,用笨拙的线条连起来。但我以为大多数人生命中的大部分时间,其实都活在无所谓的混沌之中。而像我这样的人,对于生命里遇到过的所有人而言,显然只是一个真实的符号和抽象的存在。你知道的,尽管那幺多人看过我不同时期的自画像,但无人可在那些看似复杂的剪贴,以及各个面向的拼凑中,看懂其中的留白。
——黎紫书《暂停键》
嘘——别说,别说。 这一季第五度病发时,我才真正感到惊惧。这些年来我饮食健康,作息有节律,然而优质的酸奶蔬果糙粮白肉抵抗不了这些接踵而至的名字,每日一小时的瑜伽和周末在湖畔与林荫小径上散步也不行,野生蜂蜜与各类坚果无能为力;笑亦无效,安静也无作用。要来的终归会来,命运编排好的一系列名字。
——黎紫书《暂停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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