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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病之苦,由来最是磨人。生死无非只是两个点,老病却是两条延伸的线。
——黎紫书《暂停键》
醒来后我会因梦过而恍惚,仿佛有一部分游离的魂还迷失在梦乡寻不着出路。
——黎紫书《暂停键》
人生正在凝固,“未来”的不可预知性与憧憬的色彩在逐日减退;生活淤积了不能舍下的人与事与情与物;愈来愈多平常不过、难以记认的二月天或三月天或四月天堵塞在日子的档案柜里。
——黎紫书《暂停键》
记忆是个行嚢,它愈简便或许就能保证我这路走得愈远。人生一寄,奄忽若尘,值得记忆之事我已尽力书写下来;那些不得不念想,却又不能以符号文字作记的,则都悉数镌刻在记忆深层。那层面坚固如碑,是记忆与时光混合后的凝结。我以为真正会影响我们的人生,让我们为它暗地里悄悄调整生命航道的,多属这类不便透露或不能叙述的人与事与情。大爱大恨多在其中,这些事或伤心或销魂,经历过一回便身心俱疲,遂连回首也懒,又何堪一遍一遍地追忆与述说?
——黎紫书《暂停键》
遗忘已经成为我的强项了。似乎我那小小的储存记忆的海马体有一套过滤汰选的准则,每隔一段时日便把生命中所有不重要或无意义的脸孔删除,那是它自我维护的方法。
——黎紫书《暂停键》
这所谓祖国,所谓原乡,成了我岁月中的宾馆,生命长旅中的驿站。
——黎紫书《暂停键》
“回”这个字依然无解,它那涟漪般的形象让我神迷,是要扩张呢,抑或在收缩?愈想愈觉得有那幺点玄幻。
——黎紫书《暂停键》
秋天的魔法不容小觑,显然她已经在我的脑子里勾起了一些冷色调的回忆。
——黎紫书《暂停键》
为了对抗秋天的强大感染力,这些天我特别用心研究我的翻译。专注的程度接近沉迷,几乎达到年少时砌拼图那废寝忘食、呕心沥血的境界。我砌过好些大型拼图,少则三千小块,多则五千小块。可每次砌成以后都毫无例外地把完成品解体,没有一点不舍或惋惜。这做法我自己年轻时也不甚了了,直至后来,当我已经年长到懂得以减法去数算自己的年月以后,我才逐渐了解——那最终的“摧毁”在我的潜意识中是一个完成。我赋予它意义,让它成为最后砌上去的一小块。它是一颗句号。或者说,在这潜意识的更深层,我以为这摧毁其实正是一种“还原”。它们,所有的小块,以最初的状态回到盒子里了。
——黎紫书《暂停键》
唉,事实证明今年给秋季当值的是个不好相处的家伙。她没事怎幺朝我吹气?凭什幺呢?我和秋天其实也没什幺交情,她凭什幺这般轻佻又如此不客气?
——黎紫书《暂停键》
我想到“流放”这个词,我以为到世上来这一遭,我们都是苦行者。我唯独不知道现实或者梦境,生或者死,哪一种才是流放的状态。
——黎紫书《暂停键》
像一尾鱼游入了真理的深处,赫然发现困住自己的并非鱼缸、湖泊或海洋,而是水。漾漾的水之于鱼,它供给生命所需的一切实质与抽象,向生命暗示以爱、希冀、延续、包容与祝福。可它犹如空气之于人般不易察觉感知,唯有因它渐冉稀薄,我才缓慢而清晰地感觉到一种被抽空般的不适,却又无法辨知其流失的速度,以及它剩余的状况。那介于知与未知之间巨大的空无令人惶惑,且生敬畏,且生怯懦。
——黎紫书《暂停键》
想起《奇异恩典》:I once was lost, but now I’m found, was blind but now I see.或者我根本不必多说什幺,我的朋友会亲眼目睹。事实上我知道他们已经发现(即便更多人会错愕,以为那是文学的神迹)—— 逐渐地,我正成为自己的灵魂所喜爱的人。
——黎紫书《暂停键》
我知道自己是个可以很柏拉图的人。我那洁癖的眼睛、耳朵、灵魂,在芸芸众生中,始终爱着某张不太可能重回我手里的扑克牌,也仍然祝福他,期许他无灾无祸,生活静好。并祈求上帝让我先于他从人们手中被抽去,免我于“真正失去”他以后的伤逝与自怜。是的,我可以成为柏拉图的追随者,那是我灵魂的选择。快四十年了,她已不再是一个被身体豢养的模糊影子,她在肉身与心灵的经验中吸取教训,创造自己的信仰,有了笃定的意念、清晰的想法、坚定的志向。她反过来驯化身体,让身体听懂她的语言,接受她的理想和信念,服从她、皈依她。
——黎紫书《暂停键》
我认真地想了想,倘若死亡真是种惩罚,那或许绝大多数人都有理由抗辩——谁又真造过那幺多的孽,以至论罪当诛?
——黎紫书《暂停键》
我不想仅仅因为文学曾经带来过荣光,就不断把它放大,让它膨胀,使其成为笼罩生命的一个巨大魅影,或甚至取代了生活,成为生活本身。
——黎紫书《暂停键》
许多年过去了,我仍然扮演着当年的说故事者,并且逐渐实现理想,拥有一扇能看见世界而世界无法看真切我的窗口。对我而言,“说故事者”本身就像穿插在这真实世界里的一个虚构的角色,她也像我随意编造的其他小说人物一样,几乎如同谎言——因为编造了她,从此我就得对她负责,让她圆满,使其有血有肉。
——黎紫书《暂停键》
我们在这里一谈起话来就是导师导师,不称周先生也不称鲁迅先生,你或者还没有机会听到,这声音是到处响着的,好像街上的车轮,好像檐前的滴水。
——萧红《回忆鲁迅先生》
而现在这“万年青”依旧活着,每次到许先生家去,看到那花,有时仍站在那黑色的长桌子上,有时站在鲁迅先生照像的前面。 花瓶是换了,用一个玻璃瓶装着,看得到淡黄色的须根,站在瓶底。 有时候许先生一面和我们谈论着,一面检查着房中所有的花草。看一看叶子是不是黄了?该剪掉的剪掉,该洒水的洒水,因为不停地动作是她的习惯。有时候就检查着这“万年青”,有时候就谈着鲁迅先生,就在他的照像前面谈着,但那感觉,却像谈着古人那幺悠远了。
——萧红《回忆鲁迅先生》
谁说先生老于“世故”,我只觉得他是“其愚不可及”。世界上竟有这样的呆子吗?可是这呆气,先生却十分珍贵着。他总是说:“我不能因为一个人做了贼,就疑心一切的人!”
——萧红《回忆鲁迅先生》
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叶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又云:有了四千年吃人履历的我,当初虽然不知道,现在明白,难见真的人!《狂人日记》
——萧红《回忆鲁迅先生》
在他的遗物中,有人拿初版的书请先生修改,先生不知什幺时候已经给改好了。死后我遇到作者,告诉他:“先生给你的书改好了。”他说:“让他去罢,我不打算印了。”他的悼文是那幺沉痛,一见到遗容就那幺嚎啕大哭,而先生千辛万苦给改过的书,曾不值一顾,我一想到先生一点点磨去的生命,真是欲哭无泪!然而这是少数人,这是我的小。以先生伟大的人格,数十年所遇的朋友,生前死后,了解他的几乎无间敌友。先生的工作,求其尽心,而从不想到对方的态度。他认为他的工作不是对个人是为社会服务。辛勤的农夫,会因为孺子弃饭满地而不耕作的吗?先生就是这样的。
——萧红《回忆鲁迅先生》
先生往常总不断指导我,说我太率直,不懂事。甚至有时发恼,质问我一个人将怎样生活?固然,在他庇护之下,我是暖室中之小草,丝毫受不到风吹雪暴。可是我一个人在北方读书时,自己也生活了十年之久,不是还好好地活下去吗?有时我因此不禁偷笑!至于他,到处陪小心扶助别人,也难免吃力不讨好,会招徕莫名其妙的怨怼,或无故的绝交,这在先生,又将何以自解呢。
——萧红《回忆鲁迅先生》
我问许先生为什幺用两个女佣人都是年老的,都是六七十岁的?许先生说她们做惯了,海婴的保姆,海婴几个月时就在这里。
——萧红《回忆鲁迅先生》
鲁迅先生这些个都不习惯,他说:“从小就没戴过手套围巾,戴不惯。”鲁迅先生一推开门从家里出来时,两只手露在外边,很宽的袖口冲着风就向前走,腋下夹着个黑绸子印花的包袱,里边包着书或者是信,到老靶子路书店去了。那包袱每天出去必带出去,回来必带回来。出去时带着给青年们的信,回来又从书店带来新的信和青年请鲁迅先生看的稿子。
——萧红《回忆鲁迅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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