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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灵感?亚里士多德在《修辞学》里曾经引用伯里克利的比喻,这位希腊政治学谈到那些为祖国而在战争中死去的年轻人时,这样说:“就像从我们的一年中夺走了春天。”
——余华《没有一种生活是可惜的》
当我正式开始写小说时,当时中国文学界追捧一个英国诗人T.S.艾略特。我读了他的传记,他在中学毕业以前已经读过一千多部经典文学作品,他走出中学校门不需要再读文学作品,只要写文学作品就行了。
——余华《没有一种生活是可惜的》
应该说我喜欢北京,就是作为工地的北京也让我喜欢,嘈杂使北京显得生机勃勃。这是因为北京的嘈杂并不影响我内心的安静,当夜晚来临,或者是在白昼,我独自一人走在大街上,想着我自己的事时,身边无数的人在走过去和走过来,可是他们与我素不相识。我安静地想着自己的事,虽然我走在人群中,却没有人会来打扰我。我觉得自己是走在别人的城市里。如果是在我过去的南方小城里,我只要走出家门,我就不能为自己散步了,我会不停地遇上熟悉的人,我只能打断自己正在想着的事,与他们说几句没有意义的话。
——余华《没有一种生活是可惜的》
在这城市里会三国文字真是无用的奢侈品。甚至连奢侈品都说不上,而是像第六根手指头,是无用的附属品。
——余华《没有一种生活是可惜的》
我惊讶哈金推土机似的叙述方式,笨拙并且轰然作响。哈金的写作是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段叙述都是扎扎实实的。在他的小说里,我们读不到那些聪明作家惯用的回避和跳跃,这种无力的写作至今风行,被推崇为写作的灵气。作为同行,我知道迎面而上的写作是最困难的,也是最需要力量和勇气的。有位古罗马时期的哲学家说,最优秀的学者不是最聪明的人:哈金一步一个脚印的写作证明了同样的道理,最优秀的作家不是最聪明的人。可是用英语写作后,哈金奇特的人生之路开始了。毕竟哈金去美国时不是一个孩子,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一个带着深深的中国现实和中国历史烙印的成年人,用异国他乡的语言来表达自己故乡的悲喜交集,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是哈金做到了,他的每一部英语小说都要修改二十多遍,有的甚至修改四十多遍,这样的修改并不是针对人物和故事细节上的把握,而是针对英语用词分寸的把握。
——余华《没有一种生活是可惜的》
高考分数下来的那一天,我和两个同学在街上玩,我们的老师叫住我们,声音有些激动,他说高考分数下来了。于是我们也不由得激动起来,然后我们的老师说:你们都落榜了。
——余华《没有一种生活是可惜的》
记得我们还在那进行了一场足球比赛,在一个篮球场上,我们是北京队,加上沈阳的马原,马原再帮我们拉来两个踢得好的,我们让铁生当守门员,铁生坐在轮椅里,我们说你就在这待着,把门守住,辽宁文学院的同学不敢踢,怕把铁生踢坏。(马原:就是一个篮筐下面,铁生一个轮椅就已经把它围住了。)我们告诉他们,你们要是一脚把球踢到史铁生身上,他很可能被你们踢死了。所以他们不敢往我们的球门踢,他们只能防守,不能进攻,整场比赛就是我们围着他们的球门踢。那时候确实很好玩,晚上去偷黄瓜。当时辽宁文学院周边全是农田,我记得走道里摆着一个大水缸,偷来的黄瓜在水缸里面洗一下给铁生送过去,铁生咬一口说,我这一辈子没有吃过这么新鲜的黄瓜,我说这黄瓜从摘下来到你嘴里不到十分钟。 这样的故事太多了。在沈阳待了一些日子后,马原去海南了。马原一直在漂泊,他当年选择去西藏,其实已经走上今天的道路,就是漂泊的道路,总是在途中。
——余华《没有一种生活是可惜的》
1982年在浙江宁波甬江江畔一座破旧公寓里,我最初读到川端康成的作品,是他的《伊豆的舞女》。那次偶然的阅读,导致我一年之后正式开始写作,和一直持续到1986年春天对川端的忠贞不渝。那段时间我阅读了译为汉语的所有川端作品。他的作品我都是购买双份,一份保存起来,另一份放在枕边阅读。后来他的作品集出版时不断重复,但只要一本书中有一个短篇我藏书里没有,购买时我就毫不犹豫。
——余华《没有一种生活是可惜的》
30多年前,也就是文革后期,我还是一个中学生。当时男生和女生之间是不说话的,虽然非常想说话,可是不敢说,就是爱慕对方,也只能偷偷的用眼睛看看而已。也有胆大的男生悄悄的给女生写纸条,而且还不敢写上明确示爱的句子。都是一些指鹿为马的句子。比如说要送给对方一块橡皮、一支铅笔之类的句子来传达爱的信息。接到纸条的女生立刻明白那小子想干什么,女生普遍的反应是紧张和害怕。假如纸条一旦曝光,女生就会深感羞愧,好像他自己做错了什么。30多年以后的今天,中学生谈情说爱早已在心理上合法化,在舆论上公开化。现在的女中学生竟然是穿着校服去医院做人流手术。媒体上曾经有过这样一条信息,一个女中学生穿着校服去医院做人流手术时,有四个穿着校服的男中学生簇拥着,当医生说手术前需要家属签字时。四个男中学生争先恐后的抢着要签名,是什么原因让我们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余华《没有一种生活是可惜的》
我有两个朋友去过朝鲜,一个回来后告诉我,朝鲜只有一个胖子,其他都是瘦子。另一个回来后说,平壤的空气真好。
——余华《没有一种生活是可惜的》
在一个篮球场上,我们是北京队,加上沈阳的马原,马原在帮我们拉来两个踢的好的,我们让铁生当守门员,铁生坐在轮椅里,我们说,你就在这呆着,把门守住。辽宁文学院的同学不敢踢,怕把铁生踢坏。马原说,就是一个篮筐下面,铁生一个轮椅就已经把他围住了。我们告诉他们,你们要是一脚把球踢到铁生身上,他很可能被你们踢死了,所以他们不敢往我们的球门踢,他们只能防守,不能进攻。
——余华《没有一种生活是可惜的》
我觉得作为一个作家,或者说作为我自己,住在别人的城市里是很幸福的。
——余华《没有一种生活是可惜的》
当夜晚来临,或者是在白昼,我独自一人走在大街上,想着我自己的事时,身边无数的人在走过去和走过来,可是他们与我素不相识。我安静地想着自己的事,虽然我走在人群中,却没有人会来打扰我。我觉得自己是走在别人的城市里。
——余华《没有一种生活是可惜的》
更有意思的是,这些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会不断地唤醒自己的记忆,让那些早已遗忘的往事和体验重新回到自己的身边,并且焕然一新。
——余华《没有一种生活是可惜的》
马原就在那住了几夜,我们通宵聊天,充满热情谈文学,没谈其他的话题。我们到晓明那里,也是只谈文学,除了文学没有别的话题,那真是一个很美好的时代。
——余华《没有一种生活是可惜的》
尤瑟纳尔的描述如同康定斯基对红色所下的断言,“一种冷酷燃烧着的激情”。
——余华《没有一种生活是可惜的》
有时候,我会突然怀念起自己十五岁时的作品,那些写满了一本作业簿的混乱的简谱,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丢掉了它,它的消失会让我偶尔唤起一些伤感。我在过去的生活中失去了很多,是因为我不知道失去的重要,我心想在今后的生活里仍会如此。
——余华《没有一种生活是可惜的》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三岛由纪夫作品中所迷恋的死亡和鲜血,终于站了出来,死亡和鲜血叙述了三岛由纪夫。
——余华《没有一种生活是可惜的》
这里面存在着这样一个问题,武山中尉的切腹自戕是来自三岛由纪夫的叙述,而三岛由纪夫的自戕只能依靠别人的叙述了。
——余华《没有一种生活是可惜的》
这个故事和契诃夫、贝克特剧作的共同之处在于:等待的全部意义就是等待的失败,无论它的代价是失去某些短暂的时刻,还是耗去毕生的幸福。
——余华《没有一种生活是可惜的》
普鲁斯特的等待和但丁的等待是叙述里流动的时间,如同河水抚摸岸边的某一块石头一样,普鲁斯特和但丁让自己的叙述之水抚摸了岸边所有等待的石头,他们的等待就这样不断消失和不断来到。
——余华《没有一种生活是可惜的》
贝克特的台词生机勃勃,充满了北京街头的气息,契诃夫的台词更像是从记忆深处发出,遥远得像是命运在朗诵。
——余华《没有一种生活是可惜的》
他写了四倍的现实,可他又极其聪明地将这四倍的基数秘而不宣。在这不可知里,他似乎希望我们认为他的现实是无法计算的,认为他的现实不仅内部极其丰富,而且疆域无限辽阔。
——余华《没有一种生活是可惜的》
就像他在一篇小说里写到某个人从世上消失时,用了这样的比喻:“仿佛水消失在水中。”他让我们知道,比喻并不一定需要另外事物的帮助,水自己就可以比喻自己。
——余华《没有一种生活是可惜的》
马尔克斯这样的人,他的欲望和他的幻想比他明确的人生更能表达他的生活历程,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一生都被概括进了小说”,这是传记作家们很难理解的事实,他的虚构部分比他的生活部分可能更重要,而且有着难以言传的甜蜜。
——余华《没有一种生活是可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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