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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岁的人对三十六岁的自己还能有什么想像?那是一个遥远的年纪、异质的世界、陌生的人。p96
——张大春《聆听父亲》
我只能感觉,在不容伪造的真实生命中,伪造成为我生命中最真实的一部分。p95
——张大春《聆听父亲》
我大胆猜测,老人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淡忘生命中绝大部分的事情其实是一种带有保护意味的退却。p91
——张大春《聆听父亲》
质言之,没有任何事、物、言语是其他事、物、言语的真理和天经地义。它只是它自己的。也无论承袭、延续了什么,每一个生命必然是它自己的终结,是它自己的最后一人,这恐怕正是它荒谬却庄严的部分。p78
——张大春《聆听父亲》
我对这样突如其来的、延续、承袭生命的迫切需要及其顿悟过程始终未能真正洞悉与了解。p77
——张大春《聆听父亲》
一个此刻还活在这世上的生命是经过了千万代先祖、百万年岁月,其间历经多少天灾、战祸、饥饿、杀戮或意外而残存下来的命脉,这里面必然有它荒谬却庄严的意义。p76
——张大春《聆听父亲》
我们的老祖先在传递真理的时候通常也杜绝了子孙迷失的机会。他们有些时候更会像王某那样,把子孙的“淫书淫画”抢来烧掉,于是,子孙还没来得及了解真理,就先学会了抢书和烧书。如果在抢着和烧着的那一刻,他们感到愉悦,甚至得到了好处(比如说别人的一千两银票之类的利益),就更加不去回想原先那个真理的问题,而只能更相信抢书和烧书是正确的了。p63
——张大春《聆听父亲》
这个世界上曾经出现过许多伟大的思考者。他们把“我从哪里来?”此一可谓困扰过所有人类的问题当做起点,试图为更多人生中的难题找到解答的方向。可以称之为非常不幸的是,从来没有一位哲学家在这个原初的问题后面提供过令人满意的答案。它的答案既不是“我母亲的子宫”,也不是“山东济南府”,它的答案可以说多到不可数计,也可以说少到根本没有。因为那答案通常说的不是“哪里”,换言之,那答案其实推翻或否定了问题本身。这样说的话,哲学的“我从哪里来?”还有什么可问的呢?孩子,如果你会这样问我,我的说法平庸无奇:“我从哪里来?使我们迷失以至于继续提出问题。换言之,它提醒我们:任何一个答案都可能经不起进一步的追间,我们只好继续提出问题,将自己保持在更广大、浩瀚、无垠无涯的迷失之中。p54
——张大春《聆听父亲》
一个及早自己发明这快乐的游戏的孩子可能是幸福的,只要他不被那些污蔑这游戏的字眼和谣言惊吓得自觉罪过。我们这个世纪里大部分受过一点教育的人都难免相信,“手淫”或“自渎”源自于动物本质的性渴望,于是故作开明状地视之为一种正常又健康的发泄,且认为这样总比禁欲来得人道又科学。这是最狗屁的伪善。在尚未发育成熟的幼儿那里,能够制造快乐的器官就是能够制造快乐的器官,且止于是制造快乐的器官而已。幼儿不曾体验性欲,一如他们不曾为秘密包裹禁制,更不曾为突破禁制而饰以伪善的学说一样。p47
——张大春《聆听父亲》
你所知道的第一组数字、第一部世界起源的说法第一套有所谓时间或次序轴线的故事,都可能透过你自己的想像力,被你编进一个以你自己的家为舞台的空间。你随时会感觉到这空间小了一点,你会带着胆怯、好奇、忍耐不住的冲动以及无边无际的想像力去拓展新的疆土。p46
——张大春《聆听父亲》
她相信一切无法解释的事都必然有一个解释,倘若不能解释于今日,亦必将能解释于未来。这里面悄悄地埋伏下另外两套思考的方法。其一是:越是在今日不能获得解释的事,它越是会在未来彰显它的意义;其二是:之所以有那么一件事物在今日看来没有一个解释,乃是因为它必须在未来的另一件事物上彰显其意义。这是所有神秘主义的源起,它的根底很可能就在人类出生后的第一个梦里。p39
——张大春《聆听父亲》
——他是在想家吗?不。我不这么想。我认为他只是受不了美貌、享受、青春和一切停驻不前、毫无出路的囚禁,永恒的囚禁。无论出征、苦战、胜利、漂流、飨宴、交欢、迷途、寻索、返乡、复仇,也无论结果使人喜悦或愤怒、快乐或悲伤,奥德修斯的故事告诉我:一次又一次的囚禁不停地召唤着人们,一声又一声唱的却是自由。当人无能豁免那召唤的时候,已然接受了惩罚。p16
——张大春《聆听父亲》
简单地说:我们这个家族的男子的恐惧都太浅薄,我们最多只能在命运面前颤抖、惶惑、丧失意志;再深进去,则空无一物。我们都不知道,也没有能力探究命运的背后还有些什么。p7
——张大春《聆听父亲》
只有月光才能用如此轻柔而不稍停伫的速度在一个悲哀的躯体上游走,滤除情感和时间,有如抚熨一块石头。p2
——张大春《聆听父亲》
当某一种光轻轻穿越时间与空间,揭去披覆在你周围的那一层幽暗,我仿佛看见了另一个我——去想像你,变成了理解我自己,或者也可以反过来说,去发现我自己,结果却勾勒出一个你。一个不存在的你。p1
——张大春《聆听父亲》
在那一瞬间,对那样一具病体而言,最确凿不移的真理、最值得重视的天经地义,既非创造宇宙继起之生命,亦非书于简帛藏之名山公诸后世,而是当下鼓胀的膀胱。质言之,没有任何事、物、言语是其他事、物、言语的真理和天经地义。它只是它自己的。也无论承袭、延续了什么,每一个生命必然是它自己的终结,是它自己的最后一人,这恐怕正是它荒谬却庄严的部分。
——张大春《聆听父亲》
礼貌不全然像我这一代人普遍认为的那样只是虚矫的仪态而已,它反而常是清涤我们对伟大人物的嫉妒的手段。
——张大春《聆听父亲》
有许多抒情式的触动、感受乃至于思索,我都是在阅读世界重新温习道的,那是别人的生命、别样的生活,一旦映照到我的人生之中,便不免会隐隐然发现:属于我自己的这个部分,早就被我锁在某个幽暗、隐秘的角落里,那是个失语的所在,是个噤声的所在,是我个我竟然无能状述的所在——一旦重新翻理出来,竟有扑鼻呛人的霉味。…然而时至今日,我对于你之所以却又如此鲜明地出现在我的想望之中,有了不一样的觉悟。我猜,一定是因为在那个被我囚锁过久的角落里,有些禁忍不住的东西蠢动起来。它们依附着我对一整个废墟般的家族的好奇而渐渐萌芽,它们借由我一点一滴、片纸只字地搜罗、探问?记录、编织而发出声响,有了形状从甚至还酝酿出新鲜的气息。你的母亲会迫不及待地告诉你:这种永远会从人的身体里新生出来的东西就叫'情感',带来欢悦,带来烦忧,带来喜笑与泪水、挫折与渴望…
——张大春《聆听父亲》
一个此刻还活在这世上的生命是经过了千万代先祖、百万年岁月,其间历经多少天灾、战祸、饥饿、杀戮或意外而残存下来的命脉,这里面必然有它荒谬却庄严的意义。
——张大春《聆听父亲》
…他只能更顽固、更执拗也更感伤地爱上自己的悲剧…这个小小的晚餐场面以一个问题始、一个巴掌终,连电视剧都不屑编演的情节,它却点染出三个委屈:三株互不了解,也无法被了解的灵魂。
——张大春《聆听父亲》
奥德修斯的故事告诉我:一次又一次的囚禁不停地召唤着人们,一声又一声唱的却是自由。当人无能豁免那召唤的时候,已然接受了惩罚。
——张大春《聆听父亲》
住進不個沒有命運也沒有浴缸的房子。注腳:好逃避人生的巨大與繁瑣。
——张大春《聆听父亲》
或许是因为死亡所形成的退却过于彻底,使生者无从适应,在最初的几年里,我与天行者陆客夫妇似乎只能以交换陆经生前的饾饤杂碎来互相喂哺彼此的失落,好像也惟有在那样交谈往事的时刻,我们让死亡遁形匿迹,让逝者还魂人世。
——张大春《聆听父亲》
在我父亲那里,任何一个孤立的、点状的、不问他者死活的人从生到死都是混沌未凿的状态,有人宁可如此,有人宁可众生皆如此。但是他不这么想,他总认为孤立的生命状态不值得被发现,就像个别的人生琐事不值得被张扬一样。
——张大春《聆听父亲》
合唱团是我大学四年唯一待过的校内社团。事后回想起来,我认为完全是因为这社团没有任何人事活动之故。所有的成员只知道唱歌。没有思辨、没有争执、没有权力分配、没有正义负担、没有哲学、政治、宗教上的信仰歧异或认同,也没有满溢出来而必须到处去寻找服务机会的爱心。好像什么都没有,连目的都没有。有的只是如何将自己的声音和另外二十多个人的声音融合成一个声音。只有这一点。当这种融合完成的那一刹那,我们会听不见自己的、或者自己隶属的声部的旋律,我们听到的是浑成完美的和声。
——张大春《聆听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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