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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就像一只飞过宴会厅的麻雀,从黑暗中飞来,又没入黑暗,其间只有明亮的一刻。当然,也可能宴会厅里的黑暗比之前和之后更甚。但无论哪种情况,飞过的那刻——在大地的喧嚣中挥动的翅膀——是我们必须抓住的。
——基斯·科尔克霍恩《讣告》
他的名字更是锦上添花:“植脂奶油”太过平淡无味,但“里奇植脂奶油”就不一样了,它不经意地暗示,这款产品能够给人带来一种体验,醇厚、宽容、淡淡的美好,完全不会好战。
——基斯·科尔克霍恩《讣告》
数个世纪以来,人们转向东方,寻求生命、健康和幸福的奥秘。但安藤百福却教导说,根本不必半裸着身体爬上山顶,不必跪在祈祷毯上数小时沉思冥想,也不必一边通过上鼻腔吟诵“唵”声、一边将腿盘在脖颈上。一个人应当简单地:撕掉盖子倒入沸水泡三分钟搅拌均匀即可食用。撕掉盖子倒入沸水泡三分钟搅拌均匀即可食用
——基斯·科尔克霍恩《讣告》
他盼妄着天堂,但更希望瞄准地狱
——基斯·科尔克霍恩《讣告》
我们第一次讨论这本书时,基斯说,“麻雀的飞行”可能是个好书名。当然,这暗含了比德对人生的隐喻,他说人生就像一只飞过宴会厅的麻雀,从黑暗中飞来,又没入黑暗,其间只有明亮的一刻。当然,也可能宴会厅里的黑暗比之前和之后更甚。但无论哪种情况,飞过的那一刻——在大地的喧嚣中挥动的翅膀——是我们必须抓住的。
——基斯·科尔克霍恩《讣告》
他最难忘的一次演出也许是1968年9月在伦敦演奏德沃夏克的大提琴协奏曲。那时,以苏联为首的华约集团刚刚入侵捷克斯洛伐克,镇压了“布拉格之春”运动。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外,愤怒的示威者高声抗议这场“苏联”音乐会。但罗斯特罗波维奇为祖国犯下的罪行和卫星国蒙受的苦难而流泪,令听众也心有戚戚。
——基斯·科尔克霍恩《讣告》
经过六十多年的战争与和平,埃里希·梅尔克的警察档案却能在政权更迭中完好无损地保存下来,这是德国官僚机构一丝不苟精神的体现,或许令他本人都颇为感动。梅尔克是一个偏执的官僚,专长是收集个人资料。当然,无论是民主国还是独裁国家,所有政府都这么干,商业组织也这么做,之所以制定法律,就是要抑制它们侵犯个人隐私的狂热。
——基斯·科尔克霍恩《讣告》
日清从来不只是一家公司,做方便面也从来不只是一项产业。安藤百福的三句格言成为一种生活哲学:食足世平。明智饮食美丽健康。创新食物造福社会。安藤百福对他所宣扬的思想身体力行。直到去世前,他几乎每天都吃最原始口味的元祖鸡汁方便面。尽管怀疑者指出,方便面都是脂肪、盐和味精做的,但他看上去精神矍铄,充满活力。亚洲的海底堆满了方便面的塑料杯,但这不是他的错。与此同时,他的电视广告宣示着方便面的意义:当全世界的人都开始吃方便面时,壁垒烟消云散,孩子们开怀大笑,人与人彼此相爱。只要有机会,人们就想捧着热气腾腾的杯面,大快朵颐,一切自由革命由此而起。2006年,一名日本宇航员在“发现号”航天飞机上啜食一盒便利真空包装的安藤方便面。安藤出现在电视广告上,身体失重,面带微笑,完成了他的教化。
——基斯·科尔克霍恩《讣告》
虽然无人质疑他是世界级的艺术家,但有些民族主义情绪狂热的日本人,怀疑他是否太崇拜西方思想了。面对这种责难,黑泽明会指一指自己的古董收藏:与日本漆器并立的,是法式玻璃器皿。两种都很美。他说,日本和西方,在他的头脑中共存。
——基斯·科尔克霍恩《讣告》
没有了上帝,于是他反躬自省。他的人物经常透过窗户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分裂的自我凝视着他们黑暗的一面或他们的过去。他把镜头毫不吝啬地停在脸上,直至所有的面具消失,嘴唇和眼睛似乎表达出某种毫不矫揉造作的真实。他把人看作木偶,被某种无情的力量操控,就像少年的他在木偶戏里摆弄自己的牵线木偶,让“潘趣先生”犹豫不前,嚷嚷些没头没脑的话。生活堕落至“一种绝对虚无的状态”,但他的人物仍然坚持不懈,迫切而又笨拙地尝试着交流情感。他需要云、树以及网状的窗帘遮住光线,使之柔和,让其移动。他需要光的最微妙的变化:就像煤油灯从熠熠闪光到渐渐黯淡,或者脸部光线极其缓慢地变暗(正如《假面》中,光线在丽芙·乌曼脸上暗下来那样),直到最后只留下一个剪影。自孩提时起,他就在早上六点起床,注视窗户对面墙上光影的轨迹。两个月的黑暗过后,一缕光会在一月份再次出现。
——基斯·科尔克霍恩《讣告》
数个世纪以来,人们转向东方,寻求生命、健康和幸福的奥秘。但安藤百福却教导说,根本不必半裸着身体爬上山顶,不必跪在祈祷毯上数小时沉思冥想,也不必一边通过上鼻腔吟诵“庵”声、一边将腿盘在脖颈上。一个人应当简单地: 撕掉盖子 倒入沸水 泡三分钟 搅拌均匀 即可食用 事情并没有变得简单。无知者当然会不时犯错:不是被烫到舌头,就是仅仅静待一分钟即用叉子猛戳,结果弄弯了尖齿,还把汤汁洒到键盘上。然而,耐心的信徒却能一口一口地吸溜着热乎乎、奇形怪状、带有诸如“大块鸡肉”“香辣虾仁”等风味的面条,达到心满意足的境界。
——基斯·科尔克霍恩《讣告》
从他瘫痪之后,这老人却开始进住到我的梦里来 —从无例外地,每一次在梦中,他都会用一种近乎卖弄的方式,表演种种行走、跑步、跳舞、骑车的动作。置身那样的场景,真正无比欢快,我总在那样的时刻毫无抵抗之力地相信奇迹、相信灵药、相信神。即使在初醒来的片刻,犹自沉浸于一种有了信仰和依靠的幸福之感中。有一次我自觉这是在梦中,遂跟他说:“你已经不可能走了,不要骗我,我这是做着梦呢!”“你做着梦?我怎么可能到你梦里来骗你?”梦中的父亲说。于是,我居然就轻易地相信了,立刻指着满地被撕碎、炸碎的春联和鞭炮残片,说:“那我们去散个步吧。”梦中的父亲一步、一步跳着,是免子舞或方块舞里都用得上的那种小垫步,用力践然口下雨后残留的注地, 溅起水花,一直走在我的前面。
——张大春《聆听父亲》
再过几个月,也许几天,他就会忘记孙子和奖金的事;再过几年,他看着你,就会忘记他练成飞行的事。和他的五哥最大的不同是:我五大爷的生命原本是一盘碎屑,终其一生都在一片、一片辛勤地缝缀修补,试着找出其中是否具有统一的、终极的意义和目的。而我父亲却恰恰相反,他的生命从摔了一跤之后开始一点一块地剥落,速度惊人。他也会逐渐丢舍不堪负荷的记忆,有如放弃行走的渴望一般。当一切具有重量的事物都卸下之后,他只剩下轻盈的想像。
——张大春《聆听父亲》
大爷递过来一把放大镜,说:“你再看那大总统呗!”我翻过钱币的正面,将凸透镜面的中央对准了袁世凯的脸 一袁世凯的上眼皮却居然是耷拉下来的。这跟我们家族里男人们的面容有一点类似:自凡是有人要生病了,他的眼皮自然就耷拉下来了,算个遗传性的征候吧?我笑说:“大总统要生病了。”六大爷神秘兮兮地说:“我从没见过瞑眼的袁大头,这是个假的。”“假的您收着干嘛?”“那模样儿特别。”我翻过来倒过去地看,又一一比对着其他几枚,好半天才看出这假的“大头”侧像显现出一种异样的神态,是我们的历史文献从来不会去安装在袁世凯脸上的一种神态,像是亲眼目睹了一桩重大的灾难之后,叹息向喉间涌起,眶子里的瞳仁倏忽湿润,眼皮就垂下来了。不忍再多看一眼了。
——张大春《聆听父亲》
我大胆猜测,老人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淡忘生命中绝大部分的事情其实是一种带有保护意味的退却。他的右手只有不到三磅的握力,左手也仅能抓起半瓶矿泉水。即使经过几百个小时的复健课程,让他能一度扶着助行器在来回几十尺的室内趑趄学步,然而他毕竟选择了退却。在摔那一跤过后第二个初夏的六月十九日,他颓然放开助行器,跌坐在地上,说:“再走也走不出屋去。” 也就从这一天起,他以一种近乎蓄意的方式切断了自己和过去的一切之间的联系。在他那里,回忆非但不再能使逝去的现实显得轻盈失重,反而让当下的现实显得压迫难堪。这就是为什么当他偶然“想起”了你—他的孙子 的那一刹那,泪水会如此一发不可收拾的缘故。就在那一瞬间,他所察觉的不只是一个陌生的胎儿,还有他和整个世界之间迢递以对、瞻望弗及的距离。他退却得太深、太远了。差不多要和死亡一样了。
——张大春《聆听父亲》
就在那天夜里,我决定写这本书。当月光完全银过病房之后,我父亲惊醒过来。我替他翻了个身,见他仍不安稳,只好随口编派点话逗他 我是一半正经、一半玩笑地问着: “你看我是先让你抱个孙子呢,还是先写一本儿关于你的书呢?”老人睁开因糖尿病而对不大正的两颗眼珠子,看着我,又垂下脸埋在枕头里,闷声说道:“我看啊一你还是先帮我把尿袋倒一家伙吧!”在那一瞬间,对那样一具病体而言,最确凿不移的真理、最值得重视的天经地义,既非创造宇宙继起之生命,亦非书于简帛藏之名山公诸后世,而是当下鼓胀的膀胱。质言之,没有任何事、物、言语是其他事、物、言语的真理和天经地义。它只是它自己的。也无论承袭、延续了什么,每一个生命必然是它自己的终结,是它自己的最后一人,这恐怕正是它荒谬却庄严的部分。
——张大春《聆听父亲》
我的孩子,我已经开始感觉自己是个唠叨的人了。不过,我还想再跟你描述一个面对遥远路途的故事。我甚至觉得,所有的故事,都是在让聆听的人能够面对遥远未知的路途。请你不要问我这故事的“后来”是什么,“后来”太简单一就是你有了一个父亲。p228
——张大春《聆听父亲》
在我父亲那里,任何一个孤立的、点状的、不问他者死活的人从生到死都是混沌未凿的状态,有人宁可如此,有人宁可众生皆如此。但是他不这么想,他总认为孤立的生命状态不值得被发现,就像个别的人生琐事不值得被张杨一样。p212
——张大春《聆听父亲》
等我上了高中,数学一科更是经常吃鸭蛋,遇有必须让家长签字的考卷拿回家来,他看一眼分数,神情平静地签了字,不得不找些话来说,以示关心,于是他总是这样说:“我帮不上忙的事是越来越多了。”p158
——张大春《聆听父亲》
我父亲认为,史家曲笔之奇,尽在于此了。“你想吧,人家明明把你给打跑了,你却说人家包围你的计划成了泡影,多么妙!”p155
——张大春《聆听父亲》
故事总是步一步、一句一句将我们带向未知的远方,经常使人迷路。在故事里的每一个片刻,最迫切的危险总是这样:我们贪恋眼前的风景,忘记行前的目的。p147
——张大春《聆听父亲》
我甚至开始相信,动人的友谊很可能总有这样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部分,始能触发、始能酝酿始能滋长。而能够让滕文泽说出这一个部分来,也许并不容易。这天晚上,他反复说了三回。而我也大胆揣测,在过往的半个多世纪里,每当滕文泽沉浸在回忆之中,觉得自己像“胡马”,而我父亲像“越鸟”的时刻,这个微不足道的部分就会启动,让他确认自已曾经拥有过的一点尊严。p143
——张大春《聆听父亲》
另一方面,却隐隐约约在点出:非但福、祸是循环连属的,就连是非也是绵延倚伏的。看起来这是普遍的中国人在无能以细腻的分析理性个别解决事物因果问题时所发明出来的一套感悟形式,老生常谈罢了。p140
——张大春《聆听父亲》
祖家之于你,我的孩子,原本是莫须有之物;即便之于我,也应该是这样的。我无法鼓励你对一座全然陌生的宅邸孕育真挚的情感,也无法说服你对一段早已消逝的历史滋生纯粹的好奇。即使当我在不断拼凑着这些原本遥远而寂灭的人生残片之时,也经常发出断想的喟叹:我要把你带到哪里去?就像我从来不知道我的曾祖母、我奶奶、我父亲、母亲和六大爷,甚至到现在还经常和我通电话的二姑…他们又要经由一则一则关于家族的记忆,把我带到哪里去一样。我在二十四岁那年提出了这样的质疑。p134
——张大春《聆听父亲》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向我解释:一个单独的个人加入一个众人共有的社会,其实是非常之无奈而危险的事。所有聚合众人而形成的组织——一个帮、一个会、一个坛、一个门,甚而至于一个国,其中成员彼此称兄弟、称友朋、称道亲、称教友,甚而至于称同胞,其义理情谊莫非一致:就是当一个人成为某群体的一分子之后,他就要学会种种方法,把自己看得不够大、不够完整、不够重要一总之是一种相对的渺而小之、不足观也。只有在这种自卑自微的觉悟之下,成员之间才更能彼此珍重、互相扶持。然而,这只是一个说法,现实中的众人组织却不是这个样子的。我推测当时父亲如此不厌其烦地向我述说他投入庵清门下的经过,其实是要警告我:“把自己看小”这种事影响深远。p130
——张大春《聆听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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