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摘抄 ▼

小说摘抄

他们两人话里来话里去，说的其实只是一件事。这件事他们都知道，却都要装不知道；但只能自己装不知道，不许对方也装不知道；他们既要提醒对方知道，又要对方承认自己的不知道。

——王安忆《长恨歌》

这东方巴黎遍布远东的神奇传说，剥开壳看，其实就是流言的芯子。就好像珍珠的芯子，其实是粗糙的沙粒，流言就是这颗沙粒一样的东西。

——王安忆《长恨歌》

下午三点的阳光都是似曾相识，说不出个过去，现在，和将来，一万年都是如此，别说几十年的人生了。

——王安忆《长恨歌》

晨曦一点点亮起，灯光一点点熄灭，先是有薄薄的雾。光是平直的光，勾出轮廓，细工笔似的。

——王安忆《长恨歌》

人生真是连成一串的锁链，想独取一环谈何容易。

——王安忆《长恨歌》

灯光越来越稠密，就像扑灯的蛾子，扑向窗口。火车自是不理，还是朝前，轰隆声响盖满天地。往事像化了冻的春水，漫过了河堤，说不想它，它还是来了，可毕竟大河东去，再不复返。

——王安忆《长恨歌》

她收起烟还得再坐一时，听那窗外有许多季节交替的声音。都是从水泥墙缝里钻出来的，要十分静才听得见。是些声音的皮屑，蒙着点烟雾。有谁比王琦瑶更晓得时间呢？别看她日子过得昏天黑地，懵懵懂懂，那都是让搅的。窗帘起伏波动，你看见的是风，王琦瑶看见的是时间。地板和楼梯脚上的蛀洞，你看见的是白蚂蚁，王琦瑶看见的也是时间。星期天的晚上，王琦瑶不急着上床睡觉，谁说是独守孤夜，她是载着时间漂呢！

——王安忆《长恨歌》

一半是悲哀，一半是感动。这一日，邬桥的画面是铅灰色的线描，树叶都掉光了，枝条是细密的，水面也有细密的波纹。绿苔是用笔尖点出来，点了有上百上千年。房屋的板壁，旧纹理加新纹理，乱成一团，有着几千年的纠葛。那炊烟和木杵声，是上古时代的笔触，年经月久，已有些不起眼。洗衣女人的围兜和包头最醒目，虽也是年经月久，却是有点不灭的新意，哪个岁月都用得着似的，不像别的，都是活着的化石。它是那种修成正果的不老的东西，穿过时间的隧道，永远是个现在。是扶摇在时间的河流里，所有的东西都沉底了，而它却不会。什么是仙，它们就是。有了它

——王安忆《长恨歌》

缺缺相乘，最后是一座废墟。

——王安忆《长恨歌》

爱丽丝公寓，那一套套的房间里，盛的全是各色各样的等。

——王安忆《长恨歌》

你以为那树阴是遮凉的？不对，那是制造梦境的，将人罩在影里，蒙上一层世外的光芒。

——王安忆《长恨歌》

这夜色可在万物之间穿行，无缝不入，最终，万物皆成无形无色。这夜色是有溶解力的，它溶解了物的实体，代之以虚形，总之，这里的夜晚是有魔术的，它混淆视听，使得人物皆非。

——王安忆《长恨歌》

她们也不知在哭些什么，有什么可哭的，只是觉得心里有一种无法挽回的难过。上午十点钟的阳光从梧桐叶里洒在她们身上，晶片似的，像水银。

——王安忆《长恨歌》

虚无就虚无，过眼就过眼，人生本就是攒在手里的冰似的，总是流逝，没什么千秋万载的一说。

——王安忆《长恨歌》

在她们看起来随便的表面之下，其实是十万分的刻意，这就叫做天衣无缝。

——王安忆《长恨歌》

窗帘拉开了半幅，有将近黄昏的阳光流泻进来，镀在她的头发和衣被上，看上去有一股难言的忧伤。

——王安忆《长恨歌》

栀子花全开了，雪白雪白的，唯有她是一身红；树上的叶子全绿了，水也是碧碧蓝，唯有她是一身红；房上瓦是黑，水里的桥墩是黑，还是唯有她是一身红。这红是亘古不变的世界的一转瞬，也是衬托那亘古的，是逝去再来，循回不已，为那亘古添砖加瓦，是设色那样的手法。

——王安忆《长恨歌》

不过，垃圾里有时也可淘出真货色的。

——王安忆《长恨歌》

女人的诡计全是从爱出发，越是挚爱，越是诡计多端。

——王安忆《长恨歌》

那平安里其实是有点内秀的，只是看不出来。在那开始朽烂的砖木格子里，也会盛着一些谈不上如锦如绣，却还是月影花影的回忆和向往。“小心火烛”的摇铃声声，是平安里的一点小心呵护，有些温爱的。

——王安忆《长恨歌》

从此，他们不再去想将来的事，将来本就是渺茫了，再怎么架得住眼前这一点一滴的侵蚀，使那实的更实，空的更空。

——王安忆《长恨歌》

吃是做人的里子，虽也是重要，却不像面子那样，支撑起全局，作宣言一般，让人信服和器重的，当然，里子有它实惠的一面，是做人做给自己看的，可是，假如完全不为别人看的做人，又有多少味道呢？

——王安忆《长恨歌》

不说体己话的时候，句句是真，正经说起了体己话，倒要掺些假话了。不说体己话时还很和气，说开了体己话，就难免要生隙了。

——王安忆《长恨歌》

这种人生是螺狮壳里的，还是井底之蛙式的。它不看远，只看近，把时间掰开揉碎了过的，是可以把短暂的人生延长。

——王安忆《长恨歌》

白兰花盛开的季节，满城的花香，每一扇白兰花树下的门里，似乎都有着王琦瑶的身影，结果又都不是。那木头刻的指甲大小的茶壶茶盅也有的卖，用那茶壶茶盅玩过家家的女孩都是小时候的王琦瑶，长大就不见了的。蛋硌路上都印着王琦瑶的脚印，却怎么也追不上，飘忽而去的样子。

——王安忆《长恨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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