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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43人生之难,并非全是吃饭穿衣和日常开支,精神生活也占据同等重要的位置,当你的亲人一个一个离开你时,那刻骨铭心、椎心泣血的感受使人恍惚不知所措。
——杨本芬《浮木》
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萨也没有回天之力,到了第七天再在秀莲鼻孔前试试,原来还气若游丝,这时连那点游丝也断了。秀莲就这样走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小人儿只几天时间就没了。她和养父母才相处一年,这一年里她给他们带来了多少快乐和希望。此刻一切都不复存在,烟消云散了。秀莲走了,老李夫妻俩似乎遭了雷袭,没了精气神,很少出门。老李再没做生意了,村里人再听不到货郎鼓的声音。后来,夫妻俩不到六十岁就双双辞世了。
——杨本芬《浮木》
p190人世间的缘分就是那一刻相遇,然后又永远告别。
——杨本芬《浮木》
我不是个不坚强的人。人老了,坚强不起来,有时被一口饭噎着,半天都出不了声。有时,我到厨房里讲一声,把黄瓜煮烂些,我想吃点黄瓜,但端到桌上的黄瓜,我仍是吃不动,心里满满的愁苦,只能咽进肚里。
——杨本芬《浮木》
“女性的天空是低的,羽翼是稀薄的,而身边的累赘又是笨重的!” 萧红的感慨用于妈妈身上也是合适的。我在《秋园》代后记中写道:“当之骅——我的妈妈——在晚年拿起笔回首自己的一生,真正的救赎方才开始。”不止一次我被问道:“这救赎是指什么呢?” 我想,如果母亲人生大部分时光是“活着”,晚年的写作则意味着自救。这是回归人的主体意识之旅,对生命有所觉知而不再是浑浑噩噩。当你诚实地记录和认识自我的生命,那往往意味着更多:你还记录了时代。那么这就是一个人对自己所生活的世界做出的贡献了。念大学的时候,每次从家返回学校都是一个小小的关卡。县城每天只有一班车到省城,早上六点发车。每到要走的那天晚上,在深沉的睡意中,会感到外面房间轻轻来回的脚步。父母会在凌晨三点起来给我做饭。 暗淡的泛蓝的日光灯,父母在厨房与客厅进出的脚步声,他们在为我做饭,在凌晨三点钟。桌上一大瓦钵热腾腾的香菇炖鸡,电饭煲里焐着米饭,盘中青碧碧的酸豇豆,小碟里盛着红艳艳的辣椒酱,我迷迷瞪瞪,睁着瞌睡的眼,面对这桌凌晨的盛宴。出去乘车的时候,冬天的凌晨还没有一点点放亮的意思,在街上昏黄路灯的照耀下默默地走着,内心像一根绷紧的弓弦。在汽车启动的刹那,妈妈硬把一小卷钞票塞进我手心:“拿着吧,啊,拿着吧。” 眼泪会在那一刻哗地淌下来。每个临走前的晚上,我会从他们给我的生活费中抽出几张,悄悄藏在枕头下、抽屉里。我知道他们没有钱。我这一走,他们接下来又不知要怎样节衣缩食。然而,他们总是会把钱找出来,在车要开动的最后一刻硬把钱塞给我。 书中的《1984年》让我回忆起了这段生活,回忆这些对我是多么有好处。当我成为这个社会所谓中产阶级的 一员,我的心似乎也在一天天失却弹性,滑向坚硬无情的方向。我要时时警醒自己,我们曾经有过怎样相濡以沫的岁月。我是穷人的孩子。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
——杨本芬《浮木》
一天过去了,吃过晚饭,母亲收拾好剪刀和针针线线,我仍驮着你,三人打道回府。回家的路上,你在我背上打了个战,我说:“冷吧,杨锐。”可是你还没学会说话。 回到家,你没有发烧,直接咳嗽起来。咳得小脸通红,咳得透不过气来。母亲到处打听土方子,每打听到一个土方子就是一个希望,一个又一个地尝试也毫不见效,咳嗽有增无减。没钱请医生没钱买药,抱着你看着你咳嗽的痛苦样子,我手足无措,一会儿给你拍拍背,一会儿给你摸摸胸,想减少你的一点痛苦。晚上,你咳得不能入睡,我和母亲通宵轮流抱你坐在怀里,被子上放着一个抽屉,抽屉里装着你的玩具 别人送的一个会跳的青蛙,母亲做的三个布娃娃,布娃娃有漆黑的头发,笑眯眯的眼睛,脸上打着腮红,还有几个小盒子,这些算你的全部玩具。实际上你哪里有心思玩呢,一会儿又咳,一会儿又咳。看着你的痛苦,我心里有着无尽的悲哀,但又无可奈何。
——杨本芬《浮木》
……作为一名素人作者,我妈妈是在不自信中一点点往前走的。而写作,没有足够的自信常常走不下去。网上连载过程中,深圳一石不间断地留下自己的读后感想,他的反馈给了我妈妈写下去的动力与勇气。这也使我联想到,人们天生是具备表达的欲望与能力的,每个人其实都能写出属于他的一本书。过于强调天赋,有时候阻碍了人们使用天赋。妈妈不认为写作是一种特权。年轻的时候,她如同一颗油麻菜籽,落到哪里便为存活竭尽全力,生根开花。活着是首要要务,没有余裕用于写作。…… “女性的天空是低的,羽翼是稀薄的,而身边的累赘又是笨重的!”萧红的感慨用于妈妈身上也是合适的。…… 我想,如果母亲人生大部分时光是“活着”,晚年的写作则意味着自救。这是回归人的主体意识之旅,对生命有所觉知而不再是浑浑噩噩。当你诚实地记录和认识自我的生命,那往往意味着更多:你还记录了时代。那么这就是一个人对自己所生活的世界做出的贡献了。
——杨本芬《浮木》
第二位印象深刻的网友,留言非常动情。他曾想记录父亲口述的往事,无奈父亲叙述的内容细碎零散,他把握不住其中的脉络和层次,也勾勒不出轮廓。他说读到我母亲这个帖子时,就回到了听父亲讲述时的感觉中,一样的水漫过来,一样的苦味弥散着。他说经历过苦难的人,多数并没有能力讲述,所以我母亲这种来自普通人、来自底层的叙述便显得罕有而珍贵。《秋园》出版之后,我设法找到了这位读者,他祝贺我母亲的书出版,同时伤感地说:“我父亲,现在连我的名字都叫不出来了。” 他父亲罹患阿尔茨海默病。我为这事久久地震撼了,病痛侵蚀人们的脑力,让人一败涂地,而时间的无情一至于斯1人们一直在丧失。记录与书写便是人类抵抗遗忘、抵抗丧失的方式,因为“故事不经讲述就是不存在的”。
——杨本芬《浮木》
一位网友在连载刚开始的时候,留言说普通人的历史没人有耐心看;只有名人、上层人物,他们的历史才有色彩,才能留存下来。 我想,这是许多人的想法。这里面有对写作根深蒂固的误解:只有了不起的人和事才是值得写成文字印成书的。但我不能同意。每一个生命都是平等的,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记述。除了“上层的历史和人物”,还会有普通人的历史、民间的历史。乐府的创始人、总编辑涂志刚先生曾将《秋园》与《巨流河》对比,他说:“每一代人都既是历史的参与者,也是历史的承受者。齐邦媛和她的父辈,当然承受了历史和命运,但比起大多数人,她还算是有能力去参与历史的。这样的记录当然珍贵,但每个时代,我们得到的其实都是这样的记录,它们重要,但其实又不够。反倒是那些碎片一般的,历史的承受者,那些普通人,如果他们的声音能留下一点点,就会特别动人。是的,你看那些全然无名的芸芸众生,他们经过的历史是怎样的呢?他们在洪流中挣扎,无声无息地来,无声无息地生活,无声无息地死去。《秋园》写的是这样的人物,《浮木》写的也是这样的人物。如果没人书写,他们就注定会被深埋。
——杨本芬《浮木》
“女性的天空是低的,羽翼是稀薄的,而身边的累赘又是笨重的”。“那些全然无名的芸芸众生,他们经过的历史是怎样的呢?他们在洪流中挣扎,无声无息地来,无声无息地生活,无声无息地死去。”“人们一直在丧失。记录与书写便是人类抵抗遗忘、抵抗丧失的方式,因为“故事不经讲述就是不存在的”。”
——杨本芬《浮木》
她心里觉得对不起大崽,无论如何不该要老实巴交的大崽冬天陪她睡,帮她暖脚;他还要在人世间活着,要面对众人口舌。至于她自己,她觉得只有一死了,用死来惩罚自己。
——杨本芬《浮木》
美丽没有吵,没有闹,没有反对,因为她怕姆妈寻死觅活的,更怕她烧掉春生家的房子,她只好认命。
——杨本芬《浮木》
人生之难,并非全是吃饭穿衣和日常开支,精神生活也占据同等重要的位置,当你的亲人一个一个离开你时,那刻骨铭心、椎心泣血的感受使人恍惚不知所措。斯人已去,只留下他的一些字迹,搬到镇上去的那年,我回乡探望,哥哥为我写了一首诗:
——杨本芬《浮木》
“人生如戏,死亡才是真正的归宿,活着是还在演戏。”
——杨本芬《浮木》
那种离别的场景永世难心。 人世间的缘分就是那一刻相遇,然后又永远告别:我热泪盈眶写下这些,因为几十年后我依然想念这对悲書憨厚的父子。人世不易,就有这么苦的人
——杨本芬《浮木》
妈妈:我为你争光了吗? 我:当然。 妈妈:那就好。我想为你争光 曾经,妈妈不过是囿于家庭囿于灶台、把人生全部期待寄托于孩子身上的母亲,而现在,她可以坦然说出:“我想为你争光。” 浮 八十岁这年,她终于成为一名作家。这是一个奇迹,无比美好。居然就发生在我母亲身上,我目睹了全部过程。 作出策责待装 北京 (北 京 北京 11 2021 [ON
——杨本芬《浮木》
过了些日子,县城里的人奔走相告,说来了《红楼梦》的电影。拷贝是放映员坐长途汽车到省城拿来的,据说好容易才抢到手,要连演三天三夜,二十四小时不停机。票不对个人发售,一律团购。 我所在单位发下来的票是凌晨四点的。我知道妈妈是个电影迷,又喜欢《红楼梦》,能看上这场电影不知该有多高兴。但是,当拿到凌晨四点的票时,我有些犹豫了,妈妈这么大年纪,为了看场电影,凌晨三点多就要起床;而且放映地点并不在县城,而是在距离县城有十几里路的一个三线厂,需要集体坐大卡车才能去。我没有票,自然不能陪她,她一个人凌晨即起看场电影未免太辛苦。 我拿着这张票,一筹莫展,真有些不忍心让妈妈去看。妈妈似乎已听闻风声,说:“想看《红楼梦》这样的片子,还会在乎时间?”于是,我试探着说:“妈妈,你去看吧,只是太辛苦了。”妈妈立马说:“好,我早点睡,明天去看《红楼梦》。”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本来我还想说,要不等最后一天,我搞到时间更好的票再去看;或者要不这次不看算了,以后还会有的。看到母亲脸上的喜悦,我什么都没讲。正好我们隔壁的小何也去看这场电影,如是,我请小何和母亲结伴一起走。凌晨三点多,我睡眼蒙胧醒来时母亲已起床,梳好头,洗好脸,安静地坐在门口等小何。 当小何挽着母亲走时,我也情不自禁地跟在后面走了一段路。凌晨三点多的夜并不安静,月光把什么都照得明晃晃的,街边的路灯不知疲倦地闪烁着,路上已有熙熙攘攘去赶这场电影的人们。妈妈走在他们中间,脚步十分笃定。
——杨本芬《浮木》
我想,如果母亲人生大部分时光是“活着”,晚年的写作则意味着自救。这是回归人的主体意识之旅对生命有所觉知而不再是浑浑噩噩。当你诚实地记录和认识自我的生命那往往意味着更多:你还记录了时代。 那么这就是一个人对自己所生活的世界做出的贡献了。
——杨本芬《浮木》
记录与书写便是人类抵抗遗忘、抵抗丧失的方式,因为“故事不经讲述就是不存在的”。
——杨本芬《浮木》
生活是苦涩的,是孤独和寂寞的。
——杨本芬《浮木》
杨宽连初中毕业证都没去拿,就此离开了学校。他曾经所有的精神都专注在功课中,想当学者、当画家、当作家,他信心十足,对未来人生充满期待。所有这些,瞬间都成了泡影。杨宽没了精气神,走路耷拉个脑壳,脚在地上拖蹭。脾气变得暴躁,动不动把气撒在哥哥身上,动不动就歇斯底里,他的无名之火使哥哥过得十分辛苦。自己精神上担着重荷,还要面对宽弟带来的身心折磨,哥哥常常彻夜难眠。未几,哥哥决定让杨宽去湖北妈妈那儿住些日子,既是让宽弟陪伴妈妈,也是让妈妈陪伴宽弟。
——杨本芬《浮木》
哥哥对于母亲,可以用一个“顺”字来概括。母亲的言一行,即使是不对的,哥哥也不反抗,能顺则顺,从不因了自己的言行而伤害母亲。 八十岁以后,母亲体力大不如前,此时的母亲才算真正老了。冬天的晚上,哥哥帮母亲铺好被子,早早上好两个汤婆子,一头一个,把被窝焐得热烘烘的。母亲睡下,从心到身都是暖和的。
——杨本芬《浮木》
看一怕有车过来。 老爷子说:“不晓得你四处看什么?” “我看两头有没有车子过来。” 老爷子说:“天不怕,地不怕,汽车来了打一架。 老爷子面带笑意,而且眼睛瞬间闪亮了一下。 这句顺口溜是我们年轻的时候用来逗小孩子的。那时汽车少,看到汽车,大人就常用这话退小孩开心,有点幽默,又很有点英雄气概。 我说:“这从前逗小孩子的话,你还记得那么清楚。” 不由得百感交集。 老来伴 老来伴,老来伴,现在我对老来伴有了更深的体会— 就是彼此被“枷”住了,躲无可躲,逃无可逃。有的是男的被女的“枷”住,有的是女的被男的“枷”住。这“枷”没有任何人强迫你戴上,它很文明,出自心甘情愿。多大的负担,多大的痛苦,也愿像蜗牛背着它的重壳,沉滞地向前爬。
——杨本芬《浮木》
我折了一片樟树叶子,卷成个小筒筒放在唇边,一吹便发出了尖脆的叫声,既不悠扬也不刺耳。我们就站在路边树下,比赛似的吹着,惹来好些在那里玩耍的小朋友过来看。我对老爷子说:“不吹这个了,你的斑鸠叫能以假乱真,吹吹看。”老爷子连忙双手合拢,吹起来,咕咕!咕咕咕!真像有只斑鸠在那里叫。几个小朋友跑过来,要看老爷子的手,老爷子笑笑地摊开手给他们看,说:“斑鸠飞掉了。”老爷子这手绝活,大女儿学会了,家中其他人都没学会。人生如梦,岁月无情,蓦然回首,此刻我们竟玩起儿时的东西。
——杨本芬《浮木》
你看那些全然无名的芸芸众生,他们经过的历史是怎样的呢?他们在洪流中挣扎,无声无息地来,无声无息地生活,无声无息地死去。《秋园》写的是这样的人物,《浮木》写的也是这样的人物。如果没人书写,他们就注定会被深埋。
——杨本芬《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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