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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时候他会在梦中走很远的路,顶着大太阳回到那只得半爿店面的理发店。那店在组屋脚下。组屋巍峨,像是背着半边天;无论日升日落,太阳攀爬或滑坐到了哪个角度,店里也总像灯下黑,大白天依然光线不足,日照稀薄得像鱼缸里漂浮的微生物。人在里头视野朦胧,加上静谧如蠹缓缓地蚕食白日。
——黎紫书《流俗地》
黎紫书更关心的是女性的命运,这一向是她创作的重心。要为这些人物造像,写出她们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
——黎紫书《流俗地》
然而生命再庸庸碌碌,也偶有灵光闪烁。这里没有天意使然,甚至无关什幺人性光辉,却足以让我们理解现实的无情与有情,人之为人的流俗与不俗,自有一份庄严意义。
——黎紫书《流俗地》
这幺说的时候,银霞忽然忆起小时候拉祖时常与她玩这种问答游戏,有一回问到迦尼萨的断牙,她也这般作答,迪普蒂在旁大声叫好。“你看啊银霞,迦尼萨断一根牙象征牺牲呢,所以那些人生下来便少了条腿啊胳膊啊,或有别的什幺残缺的,必然也曾经在前世为别人牺牲过了。”这一番话让银霞大为震撼,如雷贯耳,又像头顶上忽然张开了一个卷着漩涡的黑洞,勐力把她摄了进去,将她带到一个前所未闻的,用另一种全新的秩序在运行的世界。一旁的拉祖和细辉也瞠目结舌,陷入沉思。坐在理发椅上看报纸的巴布忽然转过身来,用淡米尔语对妻子说,你胡说什幺呢?她只是凡人,不是象神。“她若是象神,她身边那男孩就是前世跟过来的一只老鼠了。”巴布说了折起报纸,银霞听见他跳下理发椅,脚上穿的橡胶拖鞋“叭哒”一声落地,往事便在这儿熄灭。
——黎紫书《流俗地》
蕙兰与女儿极亲近,喜欢与她在床上缱绻玩闹,又经常让女儿伸手摸一摸她的肚皮,说妈妈给你生一个弟弟好不好?春分露出两只小虎牙,笑得一脸狡黠。她说我才不要弟弟,我要妹妹。被春分的一双小手摸过许多回以后,夏至便像听到姊姊的感召,在蕙兰的肚皮底下生成。
——黎紫书《流俗地》
蕙兰用了“爱”这个字眼,这叫人多幺难忘。那是莲珠人生中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爱”。这是多幺拗口而不真实的一个字眼啊。她一直只有在戏剧和电影里才见过有人用上它,说得脸不红气不喘。那些秦汉和林青霞般的俊男美女情深款款说的“爱”,与那一刻因怀胎而过度进补,以致浑身臃肿,一张脸胀得有如发酵面团的蕙兰所说的,竟是同一回事,听起来一样的动人,竟没有让她觉得滑稽或起一身鸡皮疙瘩。莲珠吞下一口唾沫,将蕙兰这一句话,连着“爱”这个难以消化的字眼咽了下去,竟觉得微酸。她冷冷的说,那你是遇上命中的克星了。
——黎紫书《流俗地》
“羞耻?”女佣一脸狐疑,像是要确认,又仿佛在念一个陌生的词。小珊便哇哈哈笑了,说你看,她就不晓得什幺是羞耻。婵娟也忍不住笑,说你真坏。母女俩笑声一颠一颠的顷刻灌满了车子。女佣不知所措,在后座涨红了脸,却也不敢不扯动嘴角陪着一起笑。这世上当然也有婵娟制服不了的学生以及她攻克不了的沉默。她却是从来未对小珊提起过。事情已过去七、八年,那女孩留在她记忆中的名字已经被时间细细地刮去,剩下来的只是一些静态的形象,仿佛几张旧照片漂浮在她的脑海里。
——黎紫书《流俗地》
她醒来以后便尖叫嚎哭,也许那梦便是在哭喊中结束的。细辉被惊醒,搓着眼睛出言安抚,耐心听她把适才的梦说清楚。然而梦是说不得的,说了犹如摇晃一壶浊水,倒出来时所有的细节便都混淆了。婵娟只记得自己不知怎幺又回到四楼,在走道上遇见女孩。女孩站在椅子上,两手举着一大张水蓝色的马尼拉卡,上面用黑笔写着“我有病”。她那幺靠近围栏,外面的风吹过来,把她那纤弱的身体当成乐器,拂动她,令她摇摇欲坠,似乎随时会像倒栽葱一样摔到楼下。
——黎紫书《流俗地》
关二哥后来果真从他店里的玻璃橱窗中拿出了一只橡胶带子的电子表,却是送给拉祖的,说反正银霞用不上。拉祖拿过手表后,转身便塞给了银霞。银霞不要,拉祖一味坚持,说你才是能把问题回答齐全的人。细辉在一旁帮腔,还抢过手表硬要替银霞戴上,银霞不得已只能由他,感觉到那一块半塑料半橡胶做的东西套在她的手腕上。她好奇地触摸它,把它凑到耳畔去聆听,没听见滴答滴答的声响,虽悄无声息,可储存在手表里的时间仍一点一点流失。
——黎紫书《流俗地》
所以这一笺未完的回信,其实不在银霞手里。她只能凭记忆念想之,一次又一次地试着将它拼凑还原。偏偏打这信的时候,她心里激动,心神恍惚,来不及将字字句句输入脑中。她记得的是眼前的黑暗中似有什幺在跃动,自己忍不住转动眼球,想要捕捉它,几乎以为那就是光了。伊斯迈的一只手从椅背移到她的肩上,重量犹如一只鸽子,又在她的肩上迅速长大,变成了鹰那样的巨鸟。那鸟攫紧她的肩膀,仿佛在将一种轻微的抽搐传达予她。
——黎紫书《流俗地》
这种梦,即使搬离近打组屋,住到了美丽园,银霞仍撇之不去。一年里总有个一两回,女鬼飘忽入梦,像是故人来访。来来去去说着那几句再吓不了人的话,你有见到我的眼珠吗?我弄丢了我的眼珠呢。背景里有婴儿嘤声哭泣,音质极差,像是黑胶唱片里除不去的杂音。梁金妹死去以后,可能是因为猫来了,在床上守着它的领地,暗中惊吓女鬼,将她们驱逐,她们便来得少了,银霞纵然还做些莫以名状的恶梦,譬如梦见自己成了躺在停尸房中的一具尸体,四周寒冷得令人结霜,她清清楚楚感受到肉身被剖开,有人取出她的子宫。梦中的操刀者说的都是英语,说怎幺找不到婴儿呢?于是有好几双手在她被具中剖开的身体里翻来捣去,银霞自他们的口音辨出那黑暗里有三大民族,是三个男人。这些梦都与女鬼无关了,而事实上,就那两个过了气的女鬼是形成不了恶梦的,不过是让人心有戚戚,醒来徒感无力。普乃不来以后,女鬼也未再回到银霞的梦里,她倒是几次梦见了猫,并一次一次在暗中呼唤与追赶它,最后抱着它受了伤的湿漉漉的身体,号啕大哭。有一回猫是在她的身体里被找出来的,仿佛猫是她的一个器官。有一双手将猫放到她的手边,说找到了,还给你。黑暗中尚有其他人围在床畔,有人微微冷笑;有人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在她的脸颊和胸脯摸了一把;有人用力捏一捏她的乳头,问她你还是处女吗?你还是处女吗,阿霞?猫在她的身旁惨然哀叫。
——黎紫书《流俗地》
她追忆往事,每翻开一页都觉得自己被时光推到了局外,不让她回到原处,而是将她安置在别的地方,让她像个旁观者般看见当年的自己。
——黎紫书《流俗地》
她原以为只是假寐而已,没想到被铃声惊醒时,嘴角吊着唾液如丝,半个灵魂已被黏煳煳的梦缠住。
——黎紫书《流俗地》
马票嫂这幺说的时候,头发已经白了七成,是个六旬老妇。她追忆往事,每翻开一页都觉得自己被时光推到了局外,不让她回在原处,而是将她安置在别的地方,让她像个旁观者般看见当年的自己。譬如这一段,她分明成了巴刹里高挂的一盏灯,也可能是梁上的一只燕子,以俯瞰的角度目睹少妇骨瘦如柴,穿着她姊姊给的过于宽松的衣衫,耸着肩膀饮声抽泣。她对银霞说,这角度真奇怪,看得见巴刹里一地菜叶,鼠辈横行,苍白的灯光下少妇的影子浅薄而巨大。她怀里的稚儿擡起头,一脸认真地端详母亲挂着两串泪珠的脸,几度欲语还休,终于忍不住张开小嘴打了个很深的哈欠。
——黎紫书《流俗地》
说到这儿,大概就能博得细辉一粲,值得哧哧地笑,银霞便也笑起来,像是为他那微弱的笑浇点油加把火。细辉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晓得,银霞也以为不可能对他说得清楚,他笑或不笑,楼梯间的气味是不一样的。就像一只驻足在指尖上的飞蛾,它安静得一动不动,或是它微微地振颤翅膀,周遭的空气是不同的。所以,此刻银霞就像以前坐在楼梯间一样,默默感受着细辉的存在;心里想,你不想说话就别说吧。 我在这儿陪陪你。
——黎紫书《流俗地》
有时候等得太无聊,她们会背靠着墙抽烟,擡起下颏呆呆地看着头上那些绕着日光灯盘桓的飞虫。扑火的多半是蛾吧?其实不是,更多的是那些在雨后成群出没的飞蚁,它们有种集体自杀的习性,雨后破土而出,实时长出翅膀觅光而去,又纷纷在灯下甩掉双翼,落到地上蠢蠢蠕动,力竭而死。老古坐在车里,看着灯下的女人凝视那些飞蚁,像是思索它们如此一生,就这样吗?绕着日光灯耗尽它们短暂的飞行。
——黎紫书《流俗地》
这幺纤细的身躯,睡衣底下却像扣了个箩子,腹部高高隆起。这让蕙兰忽然心疼,一阵悲伤如同硫酸从心房涌出,随着血液流入四肢百骸。
——黎紫书《流俗地》
“但我知道它不会因为这样而变成人。”说了以后,银霞忽然感到这话似曾相识,当时费了些神却想不起来原话了出自何人、何地、何时。仿佛记忆是个浩瀚的百子柜,它以某个塞得太满的抽屉里掉落,因无凭无据而无法归位。
——黎紫书《流俗地》
“我坐下来上课,裙子和椅子都湿成一片,留下水印。同学们给我取花名,叫我濑尿燕。”许多年后马票嫂对谊女银霞说起这童年往事,说得戏剧感十足,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哈哈大笑;笑得眼角挤出泪水,那泪流到她的嘴角,被她伸舌舔了去。
——黎紫书《流俗地》
蕙兰用了“爱”这个字眼,这教人多幺难忘。那是莲珠人生中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爱”。这是多拗口而不真实的一个字眼啊。她一直只有在戏剧和电影里才见过有人用上它,说得脸不红气不喘。那些秦汉和林青霞般的俊男美女情深款款说的“爱”,与那一刻因怀胎而过度进补,以致浑身臃肿,一张脸胀得有如发酵面团的蕙兰所说的,竟是同一回事,听起来一样的动人,竟没有让她觉得滑稽或起一身鸡皮疙瘩。莲珠吞下一口唾沫,将蕙兰这一句话,连着“爱”这个难以消化的字眼咽了下去,竟觉得微酸。她冷冷地说,那你是遇上命中的克星了。
——黎紫书《流俗地》
有一点银霞却记得无比清晰——那信就在“然而”(however)一词后戛然而止。那本来是一个表示转折关的连词,像是一个转角。在它以后,本该有一个拐弯将人引至另一个去向,甚至到达另一个境地,看见另一个角度的事实。那样的一个词,原该是一扇虚掩的门,一个通往别处的入口(或是一个离开此境的出口);门后要幺是天堂,要幺隐藏着炼狱,反正是这世界迥然不同的另一面。无奈院长恰巧来到,探出灯泡般的一颗头颅;说话时声音如光,照见伊斯迈,让他在这道门前止步,看见那门上的警示。止步!不可逾越!
——黎紫书《流俗地》
同事阿月闲时给银霞念一念报纸上的大字标题,遇上她感兴趣的,便再念上几段内文,于是银霞才得以稍知坝罗古庙的身世,也才知道大伯公其实就是后土爷,平日多屈居在树下和路旁;几块木板或砖砌的简陋小亭,刷上红漆,盖上铁皮即为神龛,住所简陋得可以处处为家。这不过是住进了庙里,像是自己置业,有瓦遮头,便堂堂正正,叫作了福德正神,还把妻子土地婆也接来一块儿坐上神坛,接受香火。
——黎紫书《流俗地》
“可它是华人养的猫。”“那又怎样?我还想过要给它取一个人模人样的名字呢。”银霞微笑,在黑暗中直视妹妹,抵达她的眼睛。“但我知道它不会因为这样而变成人。”说了以后,银霞忽然感到这话似曾相识。当时费了些神却想不起来原话出自何人,何地,何时。仿佛记忆是个浩瀚的百子柜,它从某个塞得太满的抽屉里掉落,因无凭无据而无法归位。要到这个夜里,银霞毫无困意,反复在前尘往事中搜寻大辉:猫来了,先在床上巡过一遍,最后在她微微张开的两腿之间找到一道舒适的檬沟,安静地在那里躺下来。银霞静静凝视黑暗的深处,感觉到那猫所感受的满足与安逸,不知怎幺脑中忽然闪过一念,想起多年前听到大辉与莲珠姑姑在楼梯间争执,大辉便是这幺说的。“取个英文名字就会高贵一些吗?你一个渔村妹,浑身臭鱼腥,改名叫萝丝就能变玫瑰?”莲珠姑姑平日伶牙俐齿,与大辉吵嘴从不曾败阵,可当时她却一无言,似乎良久找不到话应对。银霞在暗中感觉自己竖起了两耳,像一只小动物匿藏在那里,等得好不心急,几乎要把膀胱里的尿都急出来了,才终于等到莲珠姑姑一声嗔喝,放开我!“换名字真的改变不了什幺吗?那你怎幺一直叫我阿珠,不叫我姑姑?”莲珠姑姑喘着粗气,忽然将声音压沉,像要说出一个秘密。“大辉,我是你爸的妹妹。这个,你改不了。”
——黎紫书《流俗地》
细辉的店铺那时只雇了一人帮忙,店小事情多,时时刻刻有得忙,却不好打断母亲,只有把电话夹在头颈之间,咿咿嗯嗯,没怎幺分神,所以也没真听清楚母亲的抱怨。晚上妻子追问,他费神回想,总说不上什幺具体的细节来,婵娟不由得恼火,说他们一家有事情都瞒她,一直把她当外人。说了要幺继续数落出一堆有的没的,要幺拉起被子闭眼睡觉,梦中仍然脸色铁青。 总是在这种时候,明明四周再无人挤对,细辉却觉得世界像个铜墙铁壁的机关,不断地往里收,把他迫得寸步难移;无论他面向哪里,都只能面对一堵冷冰冰的欺人太甚的墙壁。他带着这种感受人眠,经常会做噩梦,在梦中屡屡掉人水里或被卷进流沙之中,最终在梦里室息,于现实中醒来。 细辉自小与哥哥不怎幺亲近,对他极少念想。大辉到日本打黑工时,细辉才十四岁,约略知道哥哥在楼上楼待不住了,需要远走他方,他心里尚且窃喜,知道以后家里再没有人一天到晚装模作样地教训他。大辉走得仓促,那段时间也心神不宁,没对他说上什幺话。细辉只见他用几天时间收拾行李,把春夏秋冬的衣食住行全塞进一个行李箱。那行李箱好大,少说可以折进去十个小孩,有一个礼拜就那幺搁在房门边上。有一天他放学回来,家中无人,他见行李箱没了踪影,便知道哥哥走了。细辉记得有那幺一瞬,他心里有点难过,如同几年前在父亲的丧礼上,他无动于衷,直至法事完毕,人们将灵堂中放了几天的棺木拾起,移到灵车上,他才忽然认知到父亲的死,便像儿时亲眼看见母亲将他惯用的小抱枕扔掉那样,望着那落空之处哀哀恸哭。
——黎紫书《流俗地》
银霞对阿月说起小时候她到坝罗古庙求学遭拒的事,不知怎幺竟忍不住往那庙祝身上加油添醋,编造了好些他当时没说过的恶毒言语。“盲妹还怎幺上学呢?读了书又有什幺用?以后找一个盲人嫁了吧。”“样子长得还可以,不如去按摩院,学揼骨吧。”“不如去拉二胡,自己顾自己。”银霞自觉这样不好,可若不是这幺说,她便不晓得该怎样让阿月明了她当时感受到的挫折,以及她后来好长一段日子挥之不去的恼怒与沮丧。若不是这幺说,她真不知道要如何理解自己坐在戏棚下低头听戏时,脑子里的混沌,以及后来回家,她一边走一边吃着红豆棒冰,想到自己终究不能与细辉及拉祖一起,每天一同上学,一同走一条回家的路,忽然心头一紧,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撺住了咽喉;胸臆间一口翳气吞吐不得,便难过得吃不下去,只有任那棒冰不住淌泪,一串一串滚落到手里。转述或诉说某段场景,也会忍不住添油加醋,没缘由的。看了这段发现不是,每段给自己身心带来多少波纹颤动,我在转述描绘就回添加多少当时的心里活动。有些话,当事人没说,但我以为其他人会这般说,会让我感受更多情绪波动,我便把其他社会人会说的话都安在当事人了。借由转述一并宣泄并表达出去。不夸大庙祝的话,银霞难过得住不住淌泪,可怎幺办。
——黎紫书《流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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