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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博的快乐不就如此吗?是自身与命运的一场对抗,明明有个叫作天命或运气的东西在外,却又有判断与胆量在内,赌钱是不服气,也是志气,测试自己的能力界限。赢了,是自己的成就;输了,是天意的命定。赌徒们的世界看似混乱,实质秩序井然,一切有根有据、有规有矩、有因有果;无论赢输,赌徒们都心安理得。
——马家辉《龙头凤尾》
可见,明白道理是一回事,眼睁睁面对道理又是另外一回事,道理像远看的珠宝非常悦目,但当从远处掷来而狠狠击中了身体,道理亦是石头,会让人痛彻心扉。
——马家辉《龙头凤尾》
这里有太多太多的故事让我回味,亲身经历的,耳朵听来的,眼睛读到的,或悲凉或哀伤,或欢欣或荒唐,或关乎背叛,或诉说忠诚,皆离不开球场四周的街道与马路。电车轨从上环蜿蜒而至湾仔,再经铜锣湾而延伸至筲箕湾,可是我的记忆电车就只在湾仔回旋打转,我是司机亦是乘客,凉风习习,我忘记了今夕何夕。
——马家辉《龙头凤尾》
人们在催眠般的广播声浪里木然地走着、走着,让陆南才想起传说中的湘西赶尸,道士一边喃喃念咒和摇铃,僵尸噗啪噗啪地直立跳跃,往前跳向遥远的故乡,但从未有人问过僵尸是否愿意回乡,只是一味地假设同意,说是为了他们好。
——马家辉《龙头凤尾》
把秘密说出,换回来的也许是伤書。但如今到了想说却无机会的时候,又有遗憾的痛苦,因为不确定说了之后张志谦如何回应。会不会原来他亦有秘密,用秘密回应秘密,由此有了只属于两个人的隐秘牵连。秘密是底牌。你不先把牌翻开,往往难见对方的真相。秘密是冒险。秘密是负担。然而两人共同拥抱秘密,也可以是一种温暖。
——马家辉《龙头凤尾》
所以眼下应该想好,鬼子进城之后,怎么办?人在屋檐下,不合作是不可能的,但,谁去合作?怎样合作?这是关键。幸好我们是江湖人。皇帝由鬼子做,江湖起依旧是我们的,格件事,从古到今都这样。鬼子拿下香港,留下来的弟兄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得有个分寸,眼光要看得长、望得远,我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山高水远,日子长得很,不管是背帮是洪门,‘但见铁树开花,未闻青洪分家’,面对鬼子,总得同心协力,江湖江湖,江和湖,分不开就是分不开……”
——马家辉《龙头凤尾》
城外烽烟日渐浓烈,战争明明要来了,却无人确定何时会来,仿佛有一群凶神恶煞的强盗在门外围站叫嚷,随时破门闯人,屋里的人若能如常过活,纯粹自己欺骗自己,未来早已渗透到当下的每一秒钟,未来的巨大的影于压到当下眼前,把人心压得沉甸甸,仿佛所有现实皆是梦境,而所有梦境都像现实。张迪臣每回把陆南才压在胯下,便有种充实感,陆南才是龙头老大,但没有他在背后撑腰,这个龙头老大便是个屁,他是他的成就,摧毁他便是摧毀自己,而一个敢于摧毁自己的人便是一个什么都不恐惧的人,不恐惧战争,不恐惧日军,不恐惧一切一切。张迪臣在自我摧毁里感受到无比的满足。
——马家辉《龙头凤尾》
如果真有让他觉得难过的地方,其实是两人之间的秘密愈积愈多、愈积愈厚,昔日畅所欲言、无所不谈的坦率感受愈见稀薄,他怀念那些拉车的夜晚,一前一后,一尊一卑,那才各有自由。陆南才逐渐相信,人与人若想长久相处,最好是由一方压倒一方,一旦有了对等的地位,自由反而烟消云散。
——马家辉《龙头凤尾》
江湖看似秘密重重,其实大部分秘密像屁,即使看不见亦可嗅到气味,只是心照不宣,放屁的人被发现了,只要若无其事,便不痛不痒,完全不受影响。真正的秘密是江湖人的心底秘密,那可得用性命去保护,生死攸关。
——马家辉《龙头凤尾》
战友们说他福大命大,有人懂看相,说他胸前正中有一颗红得发紫的小痣,光滑无毛,像保护罩,大难不死,日后必有福。陆北才既不是不信,也不是相信,是鸠但啦,反正每日之后都有“日后”,到底何年何月才算“日后”,随你说,命运预卜,其实谁都反驳不了,也谁都证实不了。陆北才信命,但命运过于复杂玄秘,不可能有人能够准确预测,俗语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唯一能做的几乎是听天由命,许多时候明明是命中注定,你不知道,误以为是巧合,另一些时候却明明是巧合,你不知道,误以为是命运,那就不如遇见什么便是什么,自己判断对应,管它是命不是命。陆北才倒有遗憾:打来打去的敌军都是其他军阀的部队,从没跟日本鬼子交过手。
——马家辉《龙头凤尾》
为求多见张迪臣,他努力向接触到的人打听消息,添加想象力,变成有用的情报,例如他听见同住唐楼的大难雄轻轻提过一句有堂口兄弟打算做世界,便对张迪臣说:“注意,有人计划抢劫日本金店!”言之凿凿,如躲在幕后偷听。陆北才的如意算盘很简单,既然已经提醒张迪臣注意,其后没发生抢劫,自是他预警有功而差人提防有道;相反,万一真的抢劫,他也可邀功,抱怨张迪臣为什么不认真对待他的情报,是否不信任他。陆北才琢磨出一个小道理:自圆其说比真真假假来得重要。真可圆,假也可圆,世事只有圆不圆,没有真不真。江湖术士无不预言一九三七年的丁丑牛是一头“涧下水牛”,困厄无援,进退维艰。确是如此,日军在华南地带咄咄逼人,香港的商船和渔船连带遭殃,或被拘押,或被击沉,死的死,抓的抓,香港政府里的英国人只能干瞪眼,无能为力。更可悲的是连老天爷也欺负人,霍乱爆发,死者千人;台风来袭,伤逾万众。香港的天空,晴一天,雨三日,人间天上都是威胁。
——马家辉《龙头凤尾》
陆北才戛然煞步,世界停止转动,他气喘咻咻,前胸后背都是汗。张迪臣住在麦当奴道的凤凰台,五层高的唐楼,黄色的木门前有白色短短的阶梯,有路灯,灯光在夏天夜里冒着哑黄的蒸气,存在的本意是照亮环境,结果却是令世界更朦胧,更不可解。张迪臣纵身下车,背灯站立,跟登车前一样地面目阴暗模糊,陆北才仰脸望他,只见他的嘴唇张动,道:“多谢你让我知道这么多事情,改天找你再谈,一定。Good night。”陆北才接过张迪臣递来的钞票时,触碰到他的手指,停一下,两人同时缩手。
——马家辉《龙头凤尾》
咳,不瞒各位说,年轻的我曾到水手馆参加瑜伽课程,那是七十年代末,我才十六七岁,你们今天流行练瑜伽,说来我还真是老祖宗。但也不瞒各位,我之所以学习瑜伽,只因想看那群穿着紧身衣的女孩子,燕瘦环肥,看得血气方刚的我血脉偾张,真是无可救药的好色少年。那课程每周两晚,我跟我母亲要钱报名,骗她说我学的是英语,可是我只去了两周,因为每回上课都忍不住勃起,裤裆隆起一团,太尴尬了。
——马家辉《龙头凤尾》
两人是陆北才见过最没架子的鬼佬,他们是童年旧友,前两年才在香港重逢。张迪臣比较多话,常把张杭吏逗笑,笑得放肆,陆北才忽然发现洋男人的笑声是这么肆无忌惮,这么直爽开朗,不似中国男人的笑声里总仍留有犹豫和沉重。
——马家辉《龙头凤尾》
陆南才早已想通了答案,可是,明白道理是一回事,眼睁睁面对道理又是另一回事,道理像远看的珠宝非常悦目,但当从远处掷来而狠狠击中了身体,珠宝亦是石头,会让人痛彻心扉。
——马家辉《龙头凤尾》
但人的命运也实在难说,像在赌桌上,什么样不可能拿到的好牌或烂牌都有可能拿到,你说是巧合吧,倒又怀疑暗有天意。 在命运面前,你哭,你笑,你哀求,随便你,命运自有它的走向,可能听取你的意见,也可能置若罔闻,到最后,你唯有低头认受。
——马家辉《龙头凤尾》
人在江湖,江与湖,都是水,也是浪,波浪把他推到哪里便算哪里。在弟弟的照应下,他到堂口向“红旗五爷”葛承坤叩头,先挂个比“四九仔”位阶更低的“蓝灯笼”身份,打杂帮忙。广东人办丧事,俗例须在灵堂上悬挂蓝色灯笼,有一种独特的蓝色便叫作“殡仪蓝”,洪门初阶弟子称此名号,意喻一入此门,过去的已成过去,像死去的前生,尽成过去,不容再问,眼前尽是牛鬼蛇神,有新的朋友,但更多的是新的敌人。
——马家辉《龙头凤尾》
龙头凤尾是打牌九的其中一种发牌方式。打牌九,庄家把牌叠好,在掷骰子以前,先声明将用什么方法发牌,亦即用什么“牌头”,中掘、切耳、底出、单栋、金银桥、双鬼拍门不同的牌头有不一样的发牌次序。龙头凤尾就是把桌上的卅二张牌搓乱后,砌叠出一个前高后低的形状,右边高耸代表龙头,左边低垂代表凤尾,再从左右两边分别取牌合拼成四张一叠,掷骰后便可依次发予各门,直到把牌发完,大家开始看牌比拼。其实当陆北才听见萧家俊说“龙头凤尾”,心底涌起一股热气,暗暗称赞贴切。他以前只听过“豆腐党”,是女人之间的耳鬓厮磨,有说不出的香软质感。用“搞屎忽”来形容男人与男人的事儿则流于核突,一旦改为龙头凤尾,感觉温柔得多。头脸依旧是阳刚的,衣底下却是另一个世界,不可告人的世界。一般不都说“龙凤配”“龙凤配”?是哪个混蛋规定龙和凤不可以在同一个人的身上配起来?龙凤双全,不才是完美?
——马家辉《龙头凤尾》
陆北才非常佩服仙蒂有本领把复杂的故事说得明白动听,似有无数的男男女女从她口腔里跳出来,哭笑悲怒,各有一台戏码,而当她住口,嘬一声,无数的人影立即散去,世界悄然安静,他必须眨一下眼睛,定一定神,始有办法面对空荡荡的现实人间。
——马家辉《龙头凤尾》
所以咯,最聪明的做法是什么都说一些,什么都信一些,最后不管谁对谁错,两边都有你的份,包无蚀底。我一直记得这段话,并深受影响。长大后,我确曾尝试什么都做做,什么都试试,什么都信一些也不信一些,否则不感踏实,没有安全感。可是再长大后,亦即当有了若干年纪,到了中年,始明白,不,不是的,做人必须好好选择,你选了做什么和信什么,就该全心全意去做、全心全意去信,生命太短暂了,把数十年放在做某种人和信某些事之上还嫌不够,若再分心,结果必难成事。
——马家辉《龙头凤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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