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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大雾飘过来了。草房的屋檐上,忍冬树的叶片上挂满了的水珠儿,在悄悄地滴着;几树腊梅含苞待放,每一个生机勃勃的花骨朵儿都挂着颗颗晶莹的露珠。葫芦坝上的浓雾啊,你能说清四姑娘何以做出这样一个令老汉生气的决定么?
——周克芹《许茂和他的女儿们》
许琴站在稍远的一旁,一直努力镇静着自己缭乱的心绪,想听颜组长和吴昌全讨论的题目,但思路老集中不起来。吴昌全健壮的身影,以及他好听的男低音,是那样扰乱着她的情怀,像阵阵春风吹来,使她双颊泛红,两眼闪着异常动人的光彩。当小齐同志向她转过脸来的时候,也不由大吃一惊,像触电似的麻木了,呆滞了,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心底升起一股柔情,竟把自己要谈的青年工作的话题忘得一干二净。
——周克芹《许茂和他的女儿们》
对于质朴的农村姑娘来说,恋爱是不需要“谈”的。怎么谈啊?她的眼睛耳朵更管用。她把自己对于男子的所见所闻放在心里仔细斟酌之后,事情成与不成大致就定下来了。她们既不像某些知识分子那样缠绵悱侧,也不像她们上辈母亲那样对未来的伴侣一无所知。她们听一句就懂得一百句。
——周克芹《许茂和他的女儿们》
这种青年,如果你问他个人的理想是什么?他一定答不上来;然而你千万不要因他的语言迟钝而失掉了对他的兴趣。他会用他那种朝朝暮暮、持之以恒的无言的劳动回答你:他是生活的真正的主人!
——周克芹《许茂和他的女儿们》
人们说,这是一个有心计的女子。是的,她太有心计了,像平静的大海,什么都容得下,爱和恨,悲哀和希望,什么都深深地藏在心底,表面看去,不起波澜。她不是那多愁善感的城市姑娘,不,她没有离开过这土生土长的葫芦坝,她只上过农村的初级中学,她几乎没有机会接触过那些动人心魄的文艺作品,没有见过比葫芦坝更为广阔的天地。但,这并不妨碍她成长为一个贤良、敦厚、含蓄深沉的女人。也许是葫芦坝的青山绿野?也许是柳溪河潺潺的流水?也许是家乡的蓝天白云?也许是春日的和风、夏季的暴雨,…谁知道是什么!她是开放在深谷里的幽兰。纯洁的兰花,不论是开在这穷乡僻壤,还是那繁华都市,她们开在什么地方都一样的名贵,一样的崇高!
——周克芹《许茂和他的女儿们》
当他从自己少年时代能记事的时候起,挨着年月回顾到如今,他感到无限惋惜,岁月漫漫,解放前悲苦的年辰不用说,近年来的坷坎也不值得怀念,真正值得纪念的金色的日月却是那样短暂。
——周克芹《许茂和他的女儿们》
有的人,为着人民的利益或别的利益,在这寒风飕飕的夜里还在田野奔走;有的人则纯全是为了追求自身的利益出门,而迟迟忘返;有的人却又仅仅是心里有什么话亟待向什么人说一说,真是“不吐不快”,简直不能等到明天,为这个目的甚至于不顾可能遇到闲言闲语、讽刺打击!
——周克芹《许茂和他的女儿们》
啊,多么可怕的疲劳,多么可怕的断裂。她觉得,在这悄静的夜晚,在这大千世界,几乎每个角落都有断裂的声音。负荷着巍巍大桥的支架在断裂,承受着万里钢轨的枕木在断裂,废墟上的陈砖在断裂,那在荒凉的废墟上攀援上升的常春藤也在断裂……
——谌容《人到中年》
当然,这些都是过去的伤心事了。傅家杰说得对,“黑暗已经过去,光明已经到来。”可惜的是,林贼、“四人帮”造成的一代人的偏见,绝不是短期内就能改变的。中央的政策来到基层,还要经过千山万水。积怨难除,人言可畏。我惧怕过去的噩梦,我缺少象你那样的勇气!
——谌容《人到中年》
记得傅家杰刚认识你的时候,有一次他到我们宿舍来,随口念了一句普希金的诗:“一切过去了的都会变成亲切的怀念。”当时我直撒嘴,说这话不确切,还质问他:“过去的不幸也怀念吗?”傅家杰笑笑,拒绝和我辩论。他心里一定认为我不懂诗。今天我忽然懂了!我觉得这句诗太确切了,简直是我此时此刻心情的写照,简直是为我写的!我真的觉得:一切过去了的都是那么亲切,那么让人怀念啊!
——谌容《人到中年》
死亡原来是这样的,并不可怕,并不痛苦。它不过是生命逐渐地枯萎,意识逐渐地蒙胧,它不过是缓缓地沉落,象一片飘在水中的叶儿,正随波逝去,终致淹没在水底。
——谌容《人到中年》
从来没有睡得这么久,从来没有睡得这么累。陆文婷觉得好象是从高高的云端摔落下来,跌得浑身疼痛难禁,没有一点力气了。这突然的静卧,四肢休息了,心也静了下来,脑海里几平成了一片空白。 多少年来,她奔波在生活的道路上,没有时间停下来,看一看走过的路上曾有多少坎可困苦;更没有时间停下来,想一想未来的路上还有多少荆棘艰难。如今,肩上的重担卸下了,种种的操劳免去了,似乎有足够的时间去寻找过去的足迹,去探求未来的路。然而,脑子里空空荡荡,没有回忆,没有希望,什么也没有。 啊!多么可怕的空白!也许,这只是一个梦,一个痕寞的梦。过去,也曾有过这样的梦,也是这样孤独,这样悲凉…
——谌容《人到中年》
其实,手术室并不是死神的官殿,它是一个给人以生的希望的地方。进入手术室宽铜的走廊,四周高大的墙壁刷成淡绿色,使屋内的光缓变得很柔和。走廊两边分别是外科、妇科、耳鼻喉科、眼科的手术室。这里每个人都穿着白色消毒长袍,眉上都严严地戴着浅蓝色印有“手术室”字样的消毒布帽。人人眼下都是一个大口罩,只露出两只眼睛。这里的人没有美与丑之分,甚至也看不出男和女之别。这里只有医生、助手、麻醉师、器械护士。白色的人群轻轻地走来走去,他们的脚步是迅速的,又是轻盈的。这里没有笑语,没有暄哗,在这座每天涌入上干人的大医院里,手术室是最安静、最有秩序的角。
——谌容《人到中年》
这,这…啊!这是家杰的眼晴!喜悦和忧虑,烦恼和欢欣,痛苦和希望,全在这双眼晴中闪现。不用眼底灯,不用裂隙镜,就可以看到他的眼底,看到他的心底。
——谌容《人到中年》
傅家杰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才能唤回她对生的热望。这是他的妻子,是他在世上最亲的亲人。从那年冬天和她漫游北海,给她念诗,到如今,多少个日日夜夜过去了,她一直是他最亲的人。他不能没有她。他要留住她! 诗!念诗吧!还像当年那样念诗吧!十多年前,是动人的诗句打开了她的心房。今天,再用同样的诗句唤起她最美好的回忆,唤起她对生的欲望和勇气吧! 于是,傅家杰半跪在她床前,含泪念道:我愿意是激流,…… 只要我的爱人,是一条小鱼,在我的浪花中,快乐地游来游去。 这诗句,好似惊动了她,她侧过脸久久地注视着自己的爱人,嘴唇动了动。傅家杰挨近她,听懂了她含混不清的话:" 我不能……游了……" 傅家杰忍下眼泪,又念道:我愿意是荒林,…… 只要我的爱人,是一只小鸟,在我的稠密的,树林间做窝、鸣叫…… 陆文婷又轻轻吐出几个字:" 我……飞不动了……" 傅家杰心痛难忍,但他仍含泪念下去:我愿意是废墟,…… 只要我的爱人,是青春的常春藤,沿着我荒凉的额,亲密地攀援上升。 这时,陆文婷眼里滚出两行晶莹的泪珠,默默地顺着眼角滴到雪白的枕头上。她又吃力地说:" 我……攀不……上去了!" 傅家杰扑在她身上,像孩子似地哭起来:" 是我没有把你照顾好……" 他睁开泪眼,呆住了。只见陆文婷的眼光又像以前一样停在一个地方,呆呆地停着,似乎没有听见他的哭声,没有听见他的叫声,对身旁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了。 病房大夫闻声进来,见这情景,对傅家杰说:" 陆大夫身体很弱,你,不要跟她多说话!" 傅家杰就这样无言地守了一个下午。黄昏时,陆文婷好像又好了一些,她把头转向傅家杰,双唇动了动,努力要说什么的样子。 " 文婷,你想说什么呀?你说吧!" 傅家杰攥住她的手哀求道。 她终于说了:" 给园园……买一双白球鞋……""我明天就去买。" 他答着,泪水不自主地滴了下来,他忙用手背擦去。...
——谌容《人到中年》
十六 他没办法,赶紧给陆文婷所在的医院打电话。眼科办公室没人接,他让总机接到汽车队。汽车队的一个同志回答他:" 没有领导批的条子,不能派车。"他上哪儿去找领导批条子呢? " 喂,喂!" 他冲话筒嚷着,那边已经没有声音了。 他又给医院政治处打电话。政治处总该过问一下这种事吧? 电话铃声响了半天,才有一个女同志来接。听完他的话,这位女同志很客气地答道:" 请你和行政处联系一下吧!" 他又请总机把电话转到行政处。总机的电话员都听出了他的声音,不耐烦地问:" 你到底要哪儿?" 到底应该要哪儿呢?傅家杰也搞不清了。他只央求给接行政处。接通了,叮铃铃,叮铃铃响了半天,根本没有人接电话。 傅家杰彻底失望了。他放弃了叫汽车的念头,转而去找平板三轮车。胡同里有一家做纸盒的" 五。七" 工厂,常常用三轮车运货。他跑到工厂说明情况,那主事的老太太倒挺同情,可惜帮不上忙,厂里仅有的两辆平板三轮都派出去了。 怎么办?傅家杰站在胡同里,差点要急疯了。用自行车推吧?她看来坐都坐不住,怎么推? 这时,一辆浅灰色的" 一三○" 小卡车开了过来。傅家杰来不及多想,就两步站到路中央,向司机举起手来。 车停了下来。从驾驶室探出一张满腮胡子的脸来,大眼珠瞪着拦车的人。可是,当他听说家里有人得了急病,需要立刻送医院时,二话没说,就把手一挥,招呼傅家杰上车。 " 一三○" 开到傅家杰家门口停下。等傅家杰搀着陆文婷一步一挨地走到车边时,司机忙伸出大手来把陆文婷扶进驾驶室,一直小心地把车开到医院的急诊室。 二十二 " 家里怎么样了?" 她问。 " 挺好。昨天你们支部还派人去帮着收拾了。" 她立刻想起那间小屋,那个罩着白布的大书架,那窗台上的小闹钟,那张三屉桌…… 从死亡线上回来的她,虽然穿了这么多衣服,仍觉得身上轻飘飘的。当她站起来时,两腿打着哆嗦,很难...
——谌容《人到中年》
这所医院的手术室占了整整一层楼,气派宏大。" 手术室" 三个大红字漆在乳白色的玻璃门上。当病人躺在活动床上,被护士推进这两扇玻璃门之后,他们的家属就只能徘徊于这森严的大门之外,提心吊胆地望着那神秘的、似乎是很可怕的地方,好像死神正在那里游荡,随时可以伸出魔爪夺走自己的亲人。 其实,手术室并不是死神的宫殿,它是一个给人以生的希望的地方。进入手术室宽阔的走廊,四周高大的墙壁刷成淡绿色,使屋内的光线变得很柔和。走廊两边分别是外科、妇科、耳鼻喉科、眼科的手术室。这里每个人都穿着白色消毒长袍,眉上都严严地戴着浅蓝色印有" 手术室" 字样的消毒布帽。人人眼下都是一个大口罩,只露出两只眼睛。这里的人没有美与丑之分,甚至也看不出男和女之别。这里只有医生、助手、麻醉师、器械护士。白色的人群轻轻地走来走去,他们的脚步是迅速的,又是轻盈的。这里没有笑语,没有喧哗,在这座每天拥入上千人的大医院里,手术室是最安静、最有秩序的一角。
——谌容《人到中年》
直到此刻,他才心惊地发现,她变得多么衰老了啊!原来漆黑的美发已夹杂着银丝,原来润泽的肌肉已经松弛,原来缎子般光滑的前额已刻上了皱纹。那嘴角,那小巧的嘴角也已经弯落下来。啊!她的生命似乎也已像耗尽了最后一滴油的灯芯,只剩下微弱的光和热了。他简直不愿相信,自己的妻子,一个如此坚强的女性,竟在昼夜之间变得这样虚弱! 他深知她不是一个弱女子。她生来苗条纤细,看上去弱不禁风,然而,她并不是弱不禁风的。她总是用瘦削的双肩,默默地承受着生活中各种突然的袭击和经常的折磨。没有怨言,没有怯懦,也没有气馁。 " 你是一个很坚强的女人。" 傅家杰常说。 " 我?不,我很软弱哩!一点儿也不坚强。" 她总是这样回答。
——谌容《人到中年》
朦胧之中,陆文婷大夫觉得自己走在一条漫长的路上,没有边际,没有尽头。 这不是崎岖的山路。山路尽管险峻难攀,却是千回百折,令人意气风发。这也不是田间的小道。小道尽管狭窄难行,却有稻花飘香,令人心旷神怡。这是一步一坑的沙滩,这是举步难行的泥潭,这是无边无沿的荒原。极目远眺,人迹渺无,只有死一般的沉寂。啊!多么难走的路,多么累人的路! 歇下来吧,躺下来吧!沙滩是和暖的,泥潭是柔软的。让大地温暖你冰冷的身躯,让春光抚摸你劳累的筋骨。她好像听见死神在冥冥之中低声轻唤着她的名字:" 安歇吧,陆大夫!" 啊!这么歇下来多么好,永远歇下来。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知道。没有烦恼,没有悲伤,没有劳累。
——谌容《人到中年》
这时,门悄悄地推开。一个苗条的女生轻步走了进来。孙逸民抬起头来,只见进来的这个女学生穿一身布衣布裤。袖口补着一圈新布边,长裤的膝盖处已经发白。她是朴素的,甚至显得有些寒伧。孙逸民望着档案袋上陆文婷三个字,又抬头漫不经心地打量了她一眼。这个女大学生看起来真像一个小姑娘。她小巧的身子,瓜子型的脸儿,一头乌黑透明的好头发,短短地剪齐在耳垂下。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安静得像一滴水。
——谌容《人到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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