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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一方一方平整地斜铺在地板上,碰到墙根儿弯上去竖起来,墙壁是冬日天空一般的浅蓝,阳光在那儿变成了空蒙的绿色,然后在即将消失的刹那变成淡淡的紫红。
——史铁生《务虚笔记》
没有鸟儿,到处都没有,早就没有了。
只好干等着城市自己醒来。
清晨来临时没有鸟叫,谁也说不准这是从哪年开始的。人们很少注意到清晨里已经没有了鸟叫。这儿已经没有鸟的栖息之地。连乌鸦也逃离在别处。
——史铁生《务虚笔记》
那个寒冷的下午直至黑夜,凄凉的怨恨选中了谁,和放过了谁,那都一样。这似乎并不影响在同一时间的不同地点,有一些温暖的下午和快乐的周末。世界的结构基本不变。但这并不是说,极地的寒风不会造成赤道的暴雨。上帝的人间戏剧继续编写下去,就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史铁生《务虚笔记》
灰色的蚯蚓像一条彩色的蜈蚣哪样动起来,五颜六色的车流像一条条艳丽的蛇。
当金碧辉煌的烟尘里一条沙哑的歌喉,模仿着哀愁,东一句西一句兴冲冲地唱遍各个角落的时候,城市的白天才算正式开始。
——史铁生《务虚笔记》
如果你站在四岁的O的位置瞻望未来,你会说她前途未卜,你会说她前途无限,要是你站在她的终点看这生命的轨迹,你看到的只是一条路,你就只能看见一条命定之途。所有的生命都一样,所有的人都是这样。
——史铁生《务虚笔记》
任何人三岁时滋生的情绪都难免贯穿其一生。尽管它可能被未来的岁月磨损、改变,但有一天他不得不放弃这尘世的一切诱惑从而远离了一切荣辱毁誉,那时他仍会回到生命最初的情绪中去。
——史铁生《务虚笔记》
仿佛只是写了几篇小说,时间便过去了几十年。几十年过去了,几十年已经没有了。那天那个女孩儿竟然叫我老爷爷,还是那个男孩儿毕竟大着几岁,说“是伯伯不是爷爷”,我松了一口气,我差不多要感谢他了。
——史铁生《务虚笔记》
啦啦啦啦歌声正美好正有一缕诱人的神秘和激动扑面而来,但是音调一变,你正要走进爱情但是你先一步走进了残疾,于是都变了一切都变了,几分钟之前你还蹦着跳着啦啦啦满怀梦想地走向爱情,几分钟之后你掉进了残疾,在你必经之路上残疾早已排在爱情之前等你到来,无从防备无以逃避你必须接受,就像时间的不可逆一切都无可挽回了,就像年龄,过来了就不能退回去,就像死不能复生……
——史铁生《务虚笔记》
死,F医生记不清见过多少次了,但每一次都同样使他惊讶,使他怀疑,他总不能相信:死,怎么可以把一个人那么多那么多不容轻蔑的痛苦、愿望、期盼,也许还有幸福,就那么迅速、简单、轻而易举地统统化为零了呢?死是什么?还有灵魂,那个刚刚离去的灵魂这会儿在哪儿?我甚至看见F医生四处张望了一下。死是什么,也许正像爱是什么,不知在哪儿但必定有其答案。
——史铁生《务虚笔记》
如果这舞台的灯光照亮着你,如果我们相距得足够近,你的影像映入我的眼帘,这就叫做:现实。
如果这舞台的灯光照亮过你,当我回来你的影像已经飘离,如果你的影像已经飘进茫茫宇宙,这就叫做:过去。
如果我已经回来,如果你已经不在,但我的意识超越光速我以心灵的目光追踪你飘离的影像,这就是:眺望。
如果现实已成过去,如果过去永远现实,一个伤痕累累的欲念在没有地点的时间中或在抹杀了时间的地点上,如果追上了一个飘离的影像那就是:梦。
——史铁生《务虚笔记》
未来的真实在于它是未来,在于它的不曾到来,在于它仅仅是一片梦想。过去在走向未来,意义追随梦想,在意义与梦想之间,在它们的重叠之处,我们在途中,我们在现在。
——史铁生《务虚笔记》
楼与楼之间,有着峡谷一般的裂隙,白昼之光从那些地方升腾,扩展。被豢养的鸽群成为唯一的鸟儿,它们的祖辈因为一次偶然的迷失被带进城市,从此它们就在这儿飞来飞去,飞来飞去,唯唯诺诺凄凄艾艾地哼咏,在空中画一些或大或小的圈地。从楼峰厦谷中可以看见一段规整而污浊的河,黑绿色的泡沫像一条没头没尾的大舢板在河面上漂移,平缓地隐没在土堡一样的矮房群中,在朝阳灿烂的光辉里熏蒸,与干家万户的炊烟一起升腾。远远近近的蝉鸣开始响亮。老人们在蝉歌中回首往事,年轻人兴奋地走出家门为昨夜的好梦去奔波一生。
——史铁生《务虚笔记》
性实际上是爱侣之间表示爱情的最恰当、最热烈的语言,贞节之所以必要,是为了保护这种语言不被污染,为了不让它丧失示爱的功能。就是说,如果你跟谁都可以上床,都可以这样热烈,这样欲仙欲死,你说你只爱我一个人,我还怎么能相信呢?我们好到了极点,最后也只能用这个语言来表达,那么,你对我的爱与你对她们的这种关系,区别到底在什么地方呢?你已经把这个最恰当、最热烈的语言用掉了,你再用别的语言来解释是怎么也解释不清楚了。
——史铁生《务虚笔记》
我曾走过山,走过水,其实只是借助它们走过我的生命;我看着天,看着地,其实只是借助它们确定我的位置;我爱着他,爱着你,其实只是借助别人实现了我的爱欲
——史铁生《务虚笔记》
长得好其实是骗人的,又骗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长得好,自己要不知道还好,几年一过,便蒙混过去了。可偏偏是在上海那地方,都是争着抢着告诉你,唯恐你不知道的。所以,不仅是自己骗自己,还是齐打伙地骗你,让你以为花好月好,长聚不散。帮着你一起做梦,人事皆非了,梦还做不醒。
——王安忆《长恨歌》
那时候的她们就像是白绢似的,后来就渐渐写上了字,字又连城了句,成了历史。没有字的日子是轻盈自由的日子,想怎么就怎么,没有一点要负的责任,忧愁也是不负责任的忧愁。
——王安忆《长恨歌》
像我们人类这样的两足兽,行动本不是那么自由的,心也是受到拘禁的,眼界是狭小得可怜。我们生活在同类之中,看见的都是同一件事情,没有什么新发现的。我们的心里是没什么好奇的,什么都已经了然似的。因为我们看不见特别的东西。
——王安忆《长恨歌》
上海弄堂因有了王琦瑶的缘故,才有了情味,这情味有点像是从日间生计的间隙中进出的,墙缝里的开黄花的草似的,是稍不留意遗漏下来的,无心插柳的意思。这情味却好像会晕染和化解,像那种苔藓类植物,沿了墙壁蔓延滋长,风餐露饮,也是个满眼绿,又是星火燎原的意思。 其间那一股挣扎与不屈,则有着无法消除的痛楚。上海弄堂因为了这情味,便有了痛楚,这痛楚的名字也叫王琦瑶。上海弄堂里,偶尔会有一面墙上,积满了郁郁葱葱的爬山虎,爬山虎是那些垂垂老矣的情味,是情味中的长寿者。它们的长寿也是长痛不息,上面写满的是时间、时间的字样,日积
——王安忆《长恨歌》
午后是一日里正过到中途,是一日之希望接近尾声的等待,不耐和消沉相继而来,希望也是挣扎的希望。它是闺阁里的苍凉暮年,心都要老了,做人却还没开头似的。
——王安忆《长恨歌》
暮色流进窗户,像是温暖和稀薄的液体,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膜。物体,空间,声音和气息,全变得隔膜,模糊,不很确定。唯有那炉膛里的火,陡地鲜明起来,热烈起来,激励人的身心。这是火炉边最温情脉脉的时刻,所有的欲望全化为一个相依相偎的需求,别的都不去管它了。哪怕天塌地陷,又能怎样呢?
——王安忆《长恨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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