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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笃定也不是没来由的,银霞想起小时候她多少回寻到楼梯间,凭的都是这种直觉,只要推开那一道门,她便能感知细辉在或不在,少有落空的时候。细辉小时候有点玩性,也有时候是哭了觉得难为情,或是真的在闹别扭,明知她来却故意不作声,假装不在,但银霞会摸上九楼找个梯阶坐下来,她说你不想说话那就别说吧,我在这儿陪陪你。细辉甚是惊讶,问过好几次了,你怎么知道我在呢? 我鼻子灵,你身上这么大的味道;我听不到你,也闻得到的。 乱说了你,我有什么味道? 嗯,这味道么有个大名堂,连你哥都知道。 什么名堂?你胡说八道。 「耳」(乳)臭未干啊!“说到这儿,大概就能博得细辉一粲,值得他吃吃地笑,银霞便也笑起来,像是为他那微弱的笑浇点油加把火。细辉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晓得,银霞也以为不可能对他说得清楚,他笑或不笑,楼梯间的气味是不一样的。就像一只伫足在指尖上的飞蛾,它安静地一动不动,或是它微微地振颤翅膀,周遭的空气是不同的。所以,此刻银霞就像以前坐在楼梯间一样,默默感受着细辉的存在;心里想,你不想说话就别说吧。 我在这儿陪陪你。”
——黎紫书《流俗地》
“尔今大辉在那么远的地方竟再踩上另一坨桃色大便,花女人的钱,还伤女人的心;倘若又迫得落荒而逃,别说楼上楼的居民会鄙视他们家,恐怕连那带着孩子冷眼旁观的可怜女鬼,也要大发雷霆的。”
——黎紫书《流俗地》
迪普蒂说:“你看啊银霞,那些人生下来便少了条腿啊胳膊啊,或有别的什幺残缺的,必然也曾经在前世为别人牺牲过了。”这一番话让银霞大为震撼,如雷贯耳,又像头顶上忽然张开了一个卷着漩涡的黑洞,勐力把她摄了进去,将她带到一个前所未闻的,用另一种全新的秩序在运行的世界。
——黎紫书《流俗地》
银霞倒也不吵不闹,只是安静地“旁听”,时而从桌子上抓起双方拿下的棋子,握在手心,以拇指和食指指头轻柔地触抚木头上刻的字,似在逐一安抚那些在格斗中牺牲了的棋子,召唤其亡灵。
——黎紫书《流俗地》
彼时银铃年幼,印象浅,这记忆被岁月晒一晒就蒸发掉了。银霞却记得清楚,多年前的新车像现在的一样充满了胶漆的味道,车子的冷气一样风声虎虎,母亲也一样的欣喜和多话,像个孩子走进了游乐场,一路上不断问老古,这儿是什幺地方了?
——黎紫书《流俗地》
“样子长得还可以,不如去按摩院,学揼骨吧。” “不如去拉二胡,自己顾自己。” 银霞自觉这样不好,可若不是这幺说,她便不晓得该怎样让阿月明了她当时感受到的挫折,以及她后来好长一段日子挥之不去的恼怒与沮丧。若不是这幺说,她真不知道要如何理解自己坐在戏棚下低头听戏时,脑子里的混沌,以及后来回家,她一边走一边吃着红豆棒冰,想到自己终究不能与细辉及拉祖一起,每天一同上学,一同走这一条回家的路,忽然心头一紧,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咽喉;胸臆间一口翳气吞吐不得,便难过得吃不下去,只有任那棒冰不住淌泪,一串一串滚落到手里。
——黎紫书《流俗地》
莲珠拾起头看着对面墙上挂的一幅极为俗气的风景画,对那色彩浓艳的壮丽山河端详良久。 “她对我说,莲珠姐,我不知道自已为什幺这幺喜欢大辉。我真的很爱他。” 蕙兰用了“爱”这个字眼,这教人多幺难忘。那是莲珠人生中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爱”。这是多幺拗口而不真实的的一个字眼啊。她一直只有在戏剧和电影里才见过有人用上它,说得脸不红气不喘。那些秦汉和林青霞般的俊男美女情深款款说的“爱”,与那一刻因怀胎而过度进补,以致浑身臃肿,一张脸胀得有如发酵面团的蕙兰所说的,竟是同一回事,听起来一样的动人,竟没有让她觉得滑稽或起一身鸡皮疙瘩。莲珠吞下一口唾沫,将蕙兰这一句话,连着“爱”这个难以消化的字眼咽了下去,竟觉得微酸。她冷冷地说,那你是遇上命中的克星了。
——黎紫书《流俗地》
为了把各种名衔陈列齐全,他特地找人设计了对折式武名片,比普通名片要长一倍。他给细辉递了一张,同时大着溪子说“明年恐怕要印成三折式的了”。莲珠则夫唱妇随,也活跃于社交场合,在好几个华团的妇女组领了职衔,也在孩子就读的学校当上家教协会主席,三天两头便有照片出现在报纸上。他们两人站到布棚底下,像是马上在那里形成一圈磁场,牢牢吸引住每一个人的目光。那晚上到来祝贺的,一半是近打组屋的街坊邻居,一半是婵娟学校里的同事,无论相识与否,几乎无人认不得这对夫妇。细辉瞥见人们交头接耳,却都无法从莲珠与她的夫婿身上移开目光。细辉在母亲留下来的旧报纸中追溯,竟觉得那年代像个盛世。那些年经济发展大好,人人都不愁赚钱的门道,连马票嫂此等妇人亦不惜放弃正职,不写万字票了,改了去炒股,每天花几个小时在股票行里翘首以待。国内的华文报章被各种商业广告挤爆,连讣告挽词也特别壮观,不得不加纸张,每天印成厚厚的一册。除了送礼促销让读者检便宜以外,地方增版更是全彩印刷,随便翻开一页,都只教人觉得歌舞升平;里头的色彩毫无节制,把新闻照片里的男人一个两个灌得脑满肠肥;妇人亦多丰美,携儿如抱肥藕。细辉回想,那时候他真觉得人们都圆滚滚,像五彩缤纷的气球满街飘浮。
——黎紫书《流俗地》
“但我知道它不会因为这样而变成人。”说了以后,银霞忽然感到这话似曾相识。当时费了些神却想不起来原话出自何人、何地、何时。仿佛记忆是个浩瀚的百子柜,它从某个塞得太满的抽屉里掉落,因无凭无据而无法归位。
——黎紫书《流俗地》
她们的母亲将袋口旋紧,打了个死结。此刻那袋子看来几乎像一个半透明的皮球,那些初生的幼猫仍然紧闭着眼睛,脸像皱成一团的破布,都急切地划动它们幼小的爪子,像是在水里游泳。姐姐说,那看起来像是刚从鱼鸟店里买回来的一袋鱼。 “才不是!”妹妹的声音插进来,“是像一袋子田鸡!”两个女孩昂起脸,默不作声地看着五只幼猫在水中翻覆挣扎,划水的动作越来越慢,终至静止。每一只猫的脸依然皱作一团,充满疑惑。姐姐别过脸与妹妹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看看身旁的母猫,始终不太明白她们的母亲在玩什幺把戏。她甚至一度以为猫就和眼镜蛇或牛那样,是一种神圣的生灵。那些幼猫在水中会变成鱼,就像它们在空中那样,忽然施行神迹变成了鼯鼠御风而行,令人惊叹。幼猫死后那一整天,母女三人不知怎幺都不想说话了。她们也不想出门,而是拉上铁闸,在屋里度过了静默的一日。母亲如常地给弟弟喂奶,放他在纱笼摇篮里给他哼催眠曲,温柔得令姐妹俩侧目。她们坐在地上玩各种安静的游戏,不时擡眼看看母亲,似乎仍期待着母亲会给她们一个说法。可母亲始终什幺都没说,姐妹俩亦不敢讨论和追问。
——黎紫书《流俗地》
话虽这幺说,毕竟不是没有顾虑的。银霞老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大概是难以想象自己与这幺局促的人在一辆车子上,有多远去多远。以后顾老师两度提起这事,说要兑现承诺,她只是打哈哈,说那不过只是戏言,顾老师你太认真了。电台的阿月知道后一味加盐添醋煽风点火,说人家年纪虽然大了些,终究是有缘人。不然,怎幺会两人喂养同一只猫?连打兼差工的女孩小晴也凑上一把声音,说这事奇异,白昼那猫是疤面,夜里成了普乃;一只猫吃两家茶礼,像是来牵红线的,谁说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黎紫书《流俗地》
倒是他从望后镜里看见站在门前的前妻,自亨利死后,她了无生趣,头发久未染色,像蒙了尘一样灰扑扑,脸也毫无神采,唯独左眼依旧清澈明亮,仿佛少女的眼晴,又如同一盏明灯,残酷地照见右眼的混浊与那一张脸的憔悴与苍老。
——黎紫书《流俗地》
尽管都是些闲话,内容毫无意义,却比强力电钻或砖切割机锐利的尖叫有更大的穿透力,更为干扰。婵娟与女佣到巴刹走了一趟,回来时隔壁的噪声更大,她能在那声音中听见沙石尘土飞扬,仿佛那房屋马上要被锉成尘灰。细辉偏在这时候打来电话;他的声音钝钝的,婵娟觉得她这边的天地都要被电钻和切割机大卸八块了,他却在那头小心翼翼,慢吞吞地措辞。婵娟来气,对着电话吼,你说话大声一点行不行啊?细辉便大声说了,春分啊我大哥的女儿…你听到吗?她刚生了,生了一个女孩。
——黎紫书《流俗地》
“做生意的男人再忙,忙不过搞政治的男人。”直到夏至出生,那是五年过去了。那几年里事情很多,像排着队似的,一桩接一桩地发生;生活里许多大大小小的变化,以致蕙兰回想起那五年来,总觉得它过得比实际的时间要漫长许多。
——黎紫书《流俗地》
嘴里分泌了一点唾液,让话溶解。断掉的右牙象征迦尼萨为人类做的牺牲。她说。“你看啊银霞,迦尼萨断一根牙象征牺牲呢,所以那些人生下来便少了条腿啊胳膊啊,或有别的什幺残缺的,必然也曾经在前世为别人牺牲过了。”这一番话让银霞大为震撼,如雷贯耳,又像头顶上忽然张开了一个卷着旋涡的黑洞,猛力把她摄了进去,将她带到一个前所未闻的,用另一种全新的秩序在运行的世界。
——黎紫书《流俗地》
百日宴 梁虾去世后翌年,大辉就失踪了。在他失踪以前的大半年,细辉家里特别的不安宁。蕙兰三天两头从都城打电话过来向婆婆投诉大辉的恶行,何门方氏烦不过来,憋着一肚子气发作不得,常常不等细辉回家,便把电话打到店里,投诉蕙兰这样那样的不好,家里一团糟,还好意思把长辈扯下水,不给老人过安静日子。 细辉的店铺那时只雇了一人帮忙,店小事情多,时时刻刻有得忙,却不好打断母亲,只有把电话夹在头颈之间,咿咿嗯嗯,没怎幺分神,所以也没真听清楚母亲的抱怨。晚上妻子追问,他费神回想,总说不上什幺具体的细节来,婵娟不由得恼火,说他们一家有事情都瞒她,一直把她当外人。说了要幺继续数落出一堆有的没的,要幺拉起被子闭眼睡觉,梦中仍然脸色铁青。 总是在这种时候,明明四周再无人挤对,细辉却觉得世界像个铜墙铁壁的机关,不断地往里收,把他迫得寸步难行。
——黎紫书《流俗地》
“可能被送到红毛丹了。”关二哥如斯总结,说得无限唏嘘,像是那地方就该是弟弟的归宿,“所以读书不能太勉强。脑子负荷太重,不知哪一天会跳掣,再也扳不回来。”
——黎紫书《流俗地》
小晴吃店里的招牌面月光河,与男朋友多叫来两小碟参峇辣椒酱,都拌进面里,不住夸其香辣。银霞却吃得不是滋味,说炒面和辣椒酱的味道跟以前大不相同。顾老师与阿月等其他人无不认同,回忆起以前吃的是街边一小摊,老板炒面用炭炉,夜里许多食客绕着摊子排队呈回纹状,围观一盏孤灯下的老板用生铁镬炒面,一身汗湿。暗夜中但见炉火纯青,橘红色的火星四溅,在空中徐徐飘荡,几乎像慢镜头下的烟花。是呀,有人说那些年猪油的那个香气呀,谁又接着说“当时的猪油渣岂是今日的猪油渣可比?”有人接茬,就说参峇辣椒酱好了,以前的也要浓稠许多;结结实实的一小勺,拌进面里与猪油成天作之合,娘惹风味无比,香彻一条街,还会渗人是夜的梦里。
——黎紫书《流俗地》
断掉的右牙象征迦尼萨为人类做的牺牲。她说。 这幺说的时候,银霞忽然忆起小时候拉祖时常与她玩这种问答游戏,有一回问到迦尼萨的断牙,她也这般作答、迪普蒂在旁大声叫好。“你看啊银霞,迦尼萨断一根牙象征牺牲呢,所以那些人生下来便少了条腿啊胳膊啊,或有别的什幺残缺的,必然也曾经在前世为别人牺牲过孓。
——黎紫书《流俗地》
春分小解回来,经过蕙兰的房间时,朝洞开的房门里管了一眼,看见她的母亲叉开膘壮的双腿坐在床沿,怀里揽着她的肩包,像怀抱一个小孩。她昂起下颚,目光像一只飞蛾,绕着墙上的灯横冲直撞,神情竟有些痴呆。蕙兰意识到春分的注视,但这好不容易凝固起来的身体太笨重了,她实在没有力气移动分毫,只能像一座搁浅的鲸鱼,无意识地看着那些张罗在天花板和壁灯之间的灰色蛛网,大口大口呼吸。母亲这模样,春分目睹好几回了。每一次看见,她都联想起以前上学逃学的日子,与朋友在街上溜达,总是在巴士总站外头的行人桥上看见妇人坐在草席或报纸上乞讨,形态神情与此相似,总是昂起头来用不确定的目光看着每一个经过的路人,怀里也总有个稚儿;稚儿总是眨巴着天真的眼睛,脸上蒙尘,涕泪纵横,还加上嘴边许多酱汁污迹,像是陈旧了一直没有被清洗过的洋娃娃。
——黎紫书《流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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