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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忙忙碌碌,多幺没有意思呵!” 马伯乐自己哭到伤心的时候,他竟把他哭的原因是为着想要逃开上海而怕逃不成的问题,都抛得远远的了。而好像莫名其妙地对人生起着一种大空幻。 他哭了一会,停一会。停一会再哭。马伯乐哭起来的时候,并不像约瑟或是他太太那样的大哭,而是轻轻地,二点声音也没有似的。马伯乐从来不在人多热闹的地方哭,人一多了就不能哭,哭不出来。必得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仔细地,安静地,一边思量着一边哭,仿佛他怕哭错了路数似的。他从小就有这个习惯,和现在的他的次公子约瑟完全不同,约瑟是张着大嘴,连喊带叫,不管在什幺人多的地方, 说哭就哭。马伯乐和他太太的哭法也不同,太太是属于约瑟一类的,虽然不怎幺当着人面就哭,但是一哭起来,也是连说带骂的。关于他们哭得这幺暴躁,马伯乐从来不加以鉴赏的。马伯乐说: “哭是悲哀的表现,既然是悲哀,怎幺还会那幺大的力气呢? 他给悲哀下个定义说: “悲哀是软弱的,是无力的,是静的,是没有反抗性的”
——萧红《马伯乐》
但是买航空奖券则不同,随便你桃来桃去,卖票子的人也不嫌麻烦。买票子的人在那一大张上看了半天,都不合意。于是说“不要这排,要那排”,卖票子的人就去换了一大排来,这一大排和那一大排也差不多,也完全一样,于是那买的人就眼花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没有了主意,真是千钧一发的时候,非下最后的决心不可。于是就下了最后的决心,随便在那看花眼了的一大排上,指定了一张,别人看了以为他是真正看出点道理来才选了这张的。其实不然,他自已也不知道是好是坏,将来是悲是喜。不过眼睛看花了,头脑也想乱了,没有办法才随便撕下来这张的。还有的,撕下来他又不要了,他看看好像另外的一张比这张更好,另外的一张大概会得头彩,而他这张也不过得个三彩的样子。他自己觉得是这样,于是他赶快又另换了一张,卖票子的人也不嫌麻烦,就给他另换了一张。
——萧红《马伯乐》
“前边一个挣命的,后边一个养病的。”这不知是什幺人发明的两句比喻,他觉得这真来得恰当。拉车的拼命地跑,真像挣命的样子。坐车的朝后边歪着,真像个养病的。
——萧红《马伯乐》
到饭馆去吃饭,一拉过椅子来,先用手指模一摸,是否椅子是干净的。若是千净的他就坐下;若是脏的,也还是坐下。不过他总得站着踌躇一会,略有点不大痛快的表示。筷子摆上桌来时,他得先施以检查的工夫。他检查的方法是很奇怪的,并不像一般人一样,不是用和筷子一道拿来的方纸块去擦,而是把筷子举到眼眉上细细地看。看过了之后,他才取出他自己的手帕来,很讲卫生地用他自己的手帕来擦,好像只有他的手帕才是干净的。其实不对的,他的手帕一礼拜之内他洗澡的时候,才把手帕放在澡盆子里,用那洗澡的水一道洗它一次。他到西餐馆去,他就完全信任的了,椅子,他连看也不看,是拉过来就坐的(有时他用手仔细地摸着那桌布,不过他是看那桌布绣的那幺精致的花,并非看它脏不脏)。刀叉拿过来时,并且给他一张白色的饭巾。他连刀叉看也不看,无容怀疑 的,拿过来就叉在肉饼上。 他到中国商店去买东西,顶愿意争个便宜价钱,明明人家是标着定价的, 他看看那定价的标码,他还要争。男人用的人造丝袜子,每双四角,他偏给三角半,结果不成。不成他也买了。他也绝不到第二家去再看看,因为他心中有一个 算盘: “这袜子不贵呀!四角钱便宜,若到大公司里去买,非五角不可。” 既然他知道便宜,为什幺还争价? 他就是想,若能够更便宜,那不就是更好吗?不是越便宜越好吗?若白送 他,不就更好吗?到外国商店去买东西,他不争。让他争,他也不争。哪怕是没有标着价码 的,只要外国人一说,两元就是两元,三元就是三元。他一点也没有显出对于钱 他是很看重的样子,毫不思索地从腰包里取出来,他立刻付出去的。 因为他一进了外国店铺,他就觉得那里边很庄严,那种庄严的空气很使他受压迫,他愿意买了东西赶快就走,赶快逃出来就算了。 他说外国人没有好东西,他跟他父亲正是相反,他反对他父亲说外国这个好,那个好的,他虽然不宣传外国人怎样好,可是他却常骂中国人: “真...
——萧红《马伯乐》
当上海的大炮响起来的时候,马伯乐听了,那简直平凡极了。好像他从前就已经听过,并不是第一次才听过。全上海的人都哄哄嚷嚷的,只有马伯乐一个人是静静的,是一声不响的,他抽着烟卷,他躺在床上,把两只脚擡到床架上,眼睛似睡非睡地看着那黄昏昏的电灯。大炮早已响起来了,是从黄昏的时候响起的。
——萧红《马伯乐》
夜里不睡,是很有意思的,一听听得很远,磨盘街口上的洋车铃子,白天是听不见的,现在也听见了。夜里的世界是会缩小的。她翻了一个身,她似乎是睡着了。
——萧红《马伯乐》
假如市街空旷起来,比旷野更要空旷得多。旷野是无边的、敞亮的,什幺障碍也没有;而市街则是黑漆漆的、鬼鬼祟祟的,房屋好像什幺怪物似的,空旷得比旷野更加可怕。
——萧红《马伯乐》
哪怕一根鱼刺若一被横到他的喉咙里,那鱼刺也一定比横在别人喉咙里的要大,因为他实实在在地感着那鱼刺的确是横在他的喉咙里了。一点也不差,的的确确的,每一呼吸那东西还会上下地刺痛着。
——萧红《马伯乐》
不知为什幺,除了那些老的弱的和小孩们,其余的都是生龙活虎,各显神威。能够走多快,就走多快,能够跑的就往前跑。若能够把别人踏倒,而自己因此会跑到前边去,那也就不顾良心,把别人踏倒了,自己跑到前边去。 这些逃难的人,有些健康得如疯牛疯马,有些老弱得好似蜗牛。那些健康的,不管天地,张牙舞爪,横冲直撞,年老的人,因为手脚太笨,被挤到桥下去,淹死了,孩子也有的时候被挤到桥下去了,淹死了。 所以这淞江桥传说得如此可怕,有如生死关头。
——萧红《马伯乐》
是凡一件事,他若一觉得悲观,他就先逃。逃到哪里去呢?他自己也常常不知道,但他是勇敢的,他不顾一切,好像洪水猛兽在后边追着他,使他逃的比什幺都快。
——萧红《马伯乐》
「人生忙忙碌碌,多么没有意思呵!」马伯乐自己哭到伤心的时候,他竟把他哭的原因是为着想要逃开上海而怕逃不成的问题,都抛得远远的了。而好像莫名其妙地对人生起着一种大空幻。他哭了一会,停一会。停一会再哭。马伯乐哭起来的时候,并不像约瑟或是他太太那样的大哭,而是轻轻地,一点声音也没有似的。马伯乐从来不在人多热闹的地方哭,人一多了就不能哭,哭不出来。必得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仔细地,安静地,一边思量着一边哭。仿佛他怕哭惜了路数似的。他从小就有这个习惯。和现在的他的次公子约瑟完全不同,约瑟是张着大嘴,连喊带叫,不管在什么人多的地方,说哭就哭。马伯乐和他太太的哭法也不同,太太是属于约瑟一类的,虽然不怎么当着人面就哭,但是一哭起来,也是连说带骂的。关于他们哭得这么暴躁,马伯乐从来不加以鉴赏的。马伯乐说:「哭是悲哀的表现,既然是悲哀,怎么还会那么大的力气呢?」 他给悲哀下个定义说:「悲哀是软弱的,是无力的,是静的,是没有反抗性的……」所以当他哭起来的时候就照着这个原则实行。
——萧红《马伯乐》
街上那些看热闹的人静静地看着,一句话也不说。只有带妈向老太爷说了好几次:“把他擡到屋里去吧,他死不了。”老太爷摇摇头说:“我主耶稣不喜欢狭窄的地方。”带妈又对老太太去说:“把他擡进来吧!”老太太擦擦眼泪说:“多嘴!”于是那车夫就在大门外边,让太阳晒着,让上百的人围着。车夫果然没有死。
——萧红《马伯乐》
他既然知道她绝不能来,那他还要写信给她?其实太太来与不来,马伯乐是把握不着的,他心上何曾以为她绝对不能来?不过都因为事情太关乎他自己了。越是单独的 关乎他自己的事情,他就越容易往悲观方面去想。因为他爱自己甚于爱一切人。
——萧红《马伯乐》
可是小陈今天来到这里,打算向马伯乐借几块钱。他转了好几个弯而没有开口。他一看马伯乐生活这样子,怕是他也没有钱。可是又一想,马伯乐的脾气他是知道的,有钱和没有钱是看不大出来的,没有钱,他必是很颓丧的,有了钱,他也还是颓丧的,因为他想:「钱有了,一花可不就是没有吗?」
——萧红《马伯乐》
“人生是多幺危险的呀!只差一点点,就只差这一点点,就要走到不幸的路上去的呀…人生实在是危险的,误会,只因为一点误会,就会把两个人永久分开的、而彼此相背得越去越远,一生从此就不能够再相见了。人生真是危险的呀!……”这一段很像是萧红的顾影自怜,那些和萧军一起的过往,也许就是差在那一点上
——萧红《马伯乐》
到饭馆去吃饭,一拉过椅子来,先用手指摸一摸,是否椅子是干净的。若是净的,他就坐下;若是脏的,也还是坐下。不过他总得站着踌躇一会,略有点不大痛快的表示。筷子摆上桌来时,他得先施以检查的工夫。他检查的方法是很奇怪的,并不像一般人一样,不是用和筷子一道拿来的方纸块去擦,而是把筷子举到眼眉上细细地看。看过了之后,他才取出他自己的手帕来,很讲卫生的用他自己的手帕来擦,好像只有他的手帕才是干净的。其实不对的,他的手帕一礼拜之内他洗澡的时候,才把手帕放在澡盆子里,用那洗澡的水一道洗它一次。 他到西餐馆去,他就完全信任的了,椅子,他连看也不看,是拉过来就坐的(有时他用手仔细地摸着那桌布,不过他是看那桌布绣的那幺精致的花,并非看它脏不脏)。刀叉拿过来时,并且给他一张白色的饭巾。他连刀看也不看,无容怀疑的,拿过来就叉在肉饼上。
——萧红《马伯乐》
太太把茶拿给他,他接到手里。他拿到手上一些工夫没有放到嘴上去吃。他好像在想什幺而想忘了。他与太太的相见,好像是破镜重圆似的,他是快乐的,他是悲哀的,他是感激的,他是痛苦的,他是寂寂寞寞的,他是又充实又空虚的。他的眼睛里边含满了眼泪,只要他自己稍一不加制止,那眼泪就要流下来的。
——萧红《马伯乐》
我们在这里一谈起话来就是导师导师,不称周先生也不称鲁迅先生,你或者还没有机会听到,这声音是到处响着的,好像街上的车轮,好像檐前的滴水。
——萧红《回忆鲁迅先生》
而现在这“万年青”依旧活着,每次到许先生家去,看到那花,有时仍站在那黑色的长桌子上,有时站在鲁迅先生照像的前面。 花瓶是换了,用一个玻璃瓶装着,看得到淡黄色的须根,站在瓶底。 有时候许先生一面和我们谈论着,一面检查着房中所有的花草。看一看叶子是不是黄了?该剪掉的剪掉,该洒水的洒水,因为不停地动作是她的习惯。有时候就检查着这“万年青”,有时候就谈着鲁迅先生,就在他的照像前面谈着,但那感觉,却像谈着古人那幺悠远了。
——萧红《回忆鲁迅先生》
谁说先生老于“世故”,我只觉得他是“其愚不可及”。世界上竟有这样的呆子吗?可是这呆气,先生却十分珍贵着。他总是说:“我不能因为一个人做了贼,就疑心一切的人!”
——萧红《回忆鲁迅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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