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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穿上两件毛衣和两件大衣还是让我感受到无法阻挡的寒冷,寒气似乎不是从外面,而是从心脏内部开始的。当身体颤抖、和我的手一起摇晃的火花阴影使房间的一切为之动荡的瞬间,我便知道了,当被问及是否要将这个故事拍成电影时仁善立即否认的理由。 被血浸湿的衣服和筋肉一起腐烂的气味,数十年来腐烂的骨头上的磷光将会被抹去。噩梦会从手指缝里漏出来,超过极限的暴力将被除去。就像四年前我写的书中遗漏的,军人向站在大道上的非武装市民发射的火焰喷射器一样。就如同白色油漆的水泡泼上滚沸的脸和身体后被送往急诊室的人一样。 我支起身体。 经由我手中蜡烛的照射,仁善的身影垂映在书架旁的白色墙壁上。一靠近墙壁,她的影子就消失了。我的另一只手抚过褪色的壁纸,停留在仁善的脸原本所在的位置上。那堵阴凉坚硬的墙壁,仿佛让我得知了这个奇怪夜晚的秘密。正如同有问题只能询问消失的影子,而不能问在我背后安静的仁善一样。
——韩江《不做告别》
还算安然无恙。 在巨大而沉重的刀子似乎在虚空中对准我的战栗中,我睁大眼睛,心想绝不逃出那片原野。从倾斜的棱线种植到山顶的树木上端安然无恙,那些树木后方的坟墓也安然无恙,因为海水不可能涨到那里。埋在那底下的数百人的白骨干净完好,因为海水无法将坟墓冲走。根部干燥、完好的黑色树木顶着下了数十年,不,数百年的风雪站立在那里。 一定要背着即将被海浪卷走的那下方的骨头离开。越过涨到膝盖的海水行走,尽早爬上棱线,绝对不要等待、不要犹豫,一直走到山顶,直到看见镶嵌在最高处树木上的碎裂白色结晶为止。 因为没有时间。 因为除此之外,别无他路。 因为如果希望生命继续的话。
——韩江《不做告别》
没有时间了,我只能放弃那些已经被水淹没的坟墓,但埋在上方的骨头一定得移走,在涌进更多海水之前,就是现在。但是怎幺办?没有其他人啊,我连铲子都没有。这幺多坟墓怎幺办?我不知如何是好,在黑色树木之间,我踏着不知不觉间已经涨到膝盖的水,开始跑起来。
——韩江《不做告别》
我丈夫生前从来没有骂过军警,好与不好,他根本没说过,但他一听到“赤匪”几个字,就觉得很厌恶。他说武装队那些人做过什幺好事?杀死几个警察和他们无辜的家人之后,就逃到山上去,但那个村庄的二三百人却被报复而集体牺牲。说是要建造地上乐园,但是那简直就是地狱!什幺乐园?他坐在门前的石阶上,因为男女有别,我把大门敞开,生怕别人会听到,所以轻声问他有什幺事。那个人吞吞吐吐地道歉,莫名其妙地找上门来,说什幺很抱歉,不该打扰您。哎呀,我的个性非常直爽,受不了那种繁文缛节。于是跟他说没关系,快问吧,问了以后就赶快走吧。那个人开口了,问我那天有没有在沙滩上看见孩子。听到这个提问,我心口一紧,胸前好像被熨斗压住一样,喘不过气来。又不是我犯罪,不知道自己为什幺会眼睛模糊、口干舌燥。明明知道应该跟他说没看到,让他赶快离开,很奇怪的是,我竟然想回答这个问题。就好像我一直在等候这个人,这十五年只为了等着有人来问我这个问题。所以我如实回答了。确实是有看到孩子。我结结巴巴地回答,心脏狂跳,好像就要裂开。但那个人反而静静地待了半晌。后来问我有没有听到婴儿的哭声。第一次见到这个人,要是我丈夫知道就完蛋了,但我就像失魂落魄的人一样,又回答了他的问题。虽然没听到哭声,但是看到女人抱着孩子站着。我真的看到了,三个女人紧挨着沙滩上画的线,紧抱着婴儿站着。七八个看起来像四岁、七岁,最多十岁的孩子聚在那里。孩子们擡头看女人,偶尔张开嘴巴,不知道是在说什幺还是在哭。因为风是朝海边吹,所以听不见声音。
——韩江《不做告别》
我再也弄不清自己的人生本质究竞是什幺了,直到费了很长时间才勉强记得。每当那时我都会问自己,我正漂向何方、我究竟是谁。 那个冬天有三万人在这个岛上被杀害,第二年夏天在陆地上有二十万人被屠杀,这并非偶然的连续。美国军政府命令即使杀死居住在济州岛上的三十万人,也要阻止这个岛屿赤化。而装填实现此目标的意志和仇恨的北朝鲜的极右青年团成员们在结束两周的训练后,身穿警察制服和军装进人济州岛内。海岸被封锁,煤体被控制,把枪对准婴儿头部的疯狂行为不但被允许,甚至还被奖励,死去的未满十岁的儿童有一千五百名之多。在鲜血未干之前爆发了战争,按照之前在济州岛上所做的,从所有城市和村庄中筛选出来的二十万人被卡车运走、囚禁、枪杀、掩埋,谁也不允许收拾遗骸。因为战争并没有结束,只是停战而已。因为停战线的另一端敌人依然存在。因为被贴上标签的遗属、在开口的那一瞬间就会被贴上和敌人是同一阵容的其他人都保持沉默。从山谷、矿山和跑道下到发掘出一大堆弹珠和穿孔的小头盖骨为止,都已经过了数十年,但骨头和骨头仍然混杂在一起埋在地下。 那些孩子。 为了必须全部灭绝而杀掉的孩子们。
——韩江《不做告别》
我犹豫着应该怎幺回答,我不想去那里。但也不想再停留在这个寂静中。就像被安装在绣花架上的布一样,我感受到紧绷的沉默,听着自己像针一样穿透沉默的呼吸声,我走近仁善。她把蜡烛递给我,我接过蜡烛映照她的身体,她蹲下穿工作鞋。她站起来后,我把蜡烛递给她,就像一对默契十足的姐妹一样,当我穿着运动鞋时,她拿蜡烛照着我。
——韩江《不做告别》
从那个晚上开始,我和仁善变成了真正的朋友。在她回济州岛以前,她一直陪伴着我人生的每一个起点。在辞去杂志社的工作没多久,我的父母过世,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待着的那段时期,她经常突然给我发短信后,跑来找我。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就行了,给我开门。我按照她说的打开玄关门,她用那冰冷且夹杂烟味的手臂抱住了我的肩膀。
——韩江《不做告别》
在如同波纹一样明亮地蔓延到整个身体的温气中,我像做梦一样重新思考。不只是水,风和洋流不也是在循环?不仅是这个岛,很久以前从远方飘落的雪花不也可以在云层中重新凝结?当五岁的我在K市向第一场雪伸出双手;三十岁的我骑着脚踏车在首尔的河边,被雷阵雨淋湿的时候;七十年前,在这个岛上的学校操场,数百名孩子、女人和老人的脸被雪覆盖而无法辨认的时候;母鸡和小鸡拍动着翅膀的鸡舍里,泥水可怕地高涨,发亮的黄铜水井溅出雨水时;那些水滴、碎掉的结晶和带血的薄冰可能也是一样的,和现在落在我身上的雪花相同。
——韩江《不做告别》
当时仁善说,对于母亲的感觉并没有因此完全平静下来,之后仍然很复杂,在某些方面反而更加混乱,但是过去一刻也难以忍受的憎恶从那天晚上开始不可思议地消失了,现在更无法知道胸口那团曾经燃烧得那幺炙热的火球究竟为何。
——韩江《不做告别》
“有人说是因为那里风很大,所以语尾非常短,因为风声会打断语尾。”就这样,仁善的故乡只剩下她教给我的方言——语尾简短——以及因为想念人而喜欢看篮球比赛的像孩子一样的奶奶形象。我刚辞掉杂志社工作的年底,作为中间不夹杂工作的单纯朋友,我第一次和她一起待到晚上。岁末的夜晚,我们在一个位于车辆不多的双行线道路边、有着落地窗的面店一起吃了面。我记得当时觉得随着岁月的流逝,两人的年龄就会增加一岁的事实非常沉重。“下雪了。”听到仁善的话,我咬断面条,朝窗外望去。“没下啊。”车子经过的时候我看到了。随后,一辆车驶过,前照灯灯光照耀的黑色空中闪烁着如盐粉般的雪花。
——韩江《不做告别》
我刚才看见因为新的痛楚让仁善的嘴唇颤抖。也许是因为忍受疼痛而暂时失去意识,在认识她的漫长岁月中,我从未见过她投向我的目光如此空虚。难道只有持续引起如此可怕的疼痛,神经线才会连接在一起吗?我无法接受。
——韩江《不做告别》
「我记得几年前有人问我「下次要写什么」的时候,我回答说希望是一部关于爱的小说。我现在的心情也是一样的,希望这是一部关于极致之爱的小说。」
——韩江《不做告别》
“小鸟们像熄灯一样睡着。”去年秋天的傍晚,鸟儿自由放飞了一个多小时以后,依次进人鸟笼,仁善向我说道。在盖上黑色的遮光布之前,我们先看了鸟儿的眼睛。它们这样睁着圆圆的眼睛啼叫,没有光以后就会立刻睡着,就好像连接电源一样。哪怕是深夜,只要把这布掀起来,它们就会立刻醒来,啼叫说话。
——韩江《不做告别》
人们都说它像雪一样轻,但是雪也有重量,像这滴水一样。也有人说像鸟一样轻,但是它们也有重量。我想起阿麻停在我右肩上,藏在毛衣线缝里的粗糙脚爪,也想起坐在我左手食指上的阿米温暖而柔软的胸毛。这种与活着的生物接触的感觉很奇怪,既不是被火烫伤,也不是出现伤口,但无法从皮肤抹去。之前我接触过的任何生命都没有它们那幺轻。怎幺会这幺轻?我询问的时候,仁善摇了摇头,似乎是连自己都不知道。她说,为了减轻重量,鸟类的骨头里有空洞,器官中最大的是气囊,形状像气球一样。听说鸟类吃得很少是因为胃小,血液和体液也只有一点点,所以即便只是流一点儿血或口渴也会有生命危险。
——韩江《不做告别》
忍耐和心死、悲伤和不完全的和解、坚韧和凄凉有时看起来十分相似。我想很难从某人的脸上和动作中分辨出这些情绪,或许当事人也无法将它们正确区分。
——韩江《不做告别》
那个孩子在那里。刚开始妈妈以为是一堆掉下来的红色布料,大姨摸着被血浸湿的上衣,找到了位于肚子上的弹孔。妈妈把血液凝固后粘在脸上的头发拨开一看,下巴的下方也有洞。子弹打碎了部分颚骨后飞走,凝固的头发可能发挥了止血的作用,一拨开,鲜血又涌了出来。脱掉上衣的大姨用牙齿撕开了两只衣袖,给两处伤口止血。姐姐俩轮流背着没有意识的妹妹走到堂叔家。就像泡在红豆粥里一样,被血浸湿成一团的三姐妹一进家门,吓得大人们张不开口。因为宵禁不能去医院,也不能叫医生,在漆黑的房间里待了一夜。换上堂叔家衣服的妹妹没有发出痛苦的声音,只是呼吸着。躺在旁边的妈妈咬破自己的手指,流出血来。因为她想妹妹流了很多血,所以得喝鲜血才能活下去。妈妈把自己的手指伸进不久前妹妹掉了门牙、长出一点儿新牙的地方,说是血液流入身体里更好。妈妈说一瞬间妹妹像孩子一样吸吮着她的手指,她幸福得喘不过气来。
——韩江《不做告别》
日落时分,两辆卡车载来满满的人,至少有一百名。军人们用刺刀在那块农田画出四方形的线,要那些人都站在里面。站好、不要坐下、排好队,好像是军人们在叫喊,但因为风吹向大海,听不清楚。随着哨声的不断传来,后来人们开始静静地排队站在线里,军人就再也没有吹哨子。一个看起来像是长官的军人下达了命令,要站在线里的十个人出列,整齐地面对大海站着。我以为是要给他们什幺处罚,所以静静地看着。只看见军人们从后面开枪,十个人全部往前倒下。军人又命令十个人出列,大家都不想站出去,队伍就乱了。军人们挥舞着枪托,要大家站好,站在后面的十多个人冲出线外,往我家的方向跑来。当时我二十二岁,我大儿子才满百日。军人们朝我们家开枪,我紧紧抱着孩子盖上棉被。孩子他爹当时刚进民保团(自一九四八年五月十日选举时组织,直到一九五○年春天为止,作为当时警察下级、支援组织活动的团体。民保团的起源是乡保团,乡保团在一九四八年五月十日选举前夕,以警察的“协助机关”性质为组织,辖区警察署长实际带领团员,弊端严重。乡保团作为右翼恐怖袭击的帮凶,成为民怨的对象,选举后的五月二十五日采取解散措施,但同年六月又组织民保团,当作警察的辅助团体。民保团也强迫捐款等,引起巨大社会争议。一九四九年十月,当时民保团员达四万多人,由于团员们的专横和暴力越权行为,面临舆论的恶化。一九五○年四月二十八日李承晚总统表明解散意向,在五月三十日选举后的七月二日采取解散措施,但其后却被改编为“大韩青年团特武队”,继续发挥李承晚政府独裁政治的前卫作用),每天要去警察局工作,直到晚上才会回家。哎呀,只有孩子和我两个人……我那时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到那幺多的枪声。过了好一阵子才安静下来,我发抖地从窗户洞里往外看,那幺多的人全部倒在农田里。军人们两人一组把一具具尸体扔进大海,看起来像是衣服漂浮在海上一样。
——韩江《不做告别》
被军警怀疑在年龄上能与山上三百名武装队员扯上关系的男人只有大儿子,奶奶和爷爷一直很担心父亲。因为据说警察们会闯进每个村庄,抓走年轻男人,以之充当绩效。据说,日本殖民统治时期曾服役的负责思想教育的刑警们仍然留下来,像解放前一样针对一般民众进行拷问。爷爷听说在邑内警察署有高中生死去,之后父亲独自躲在山洞里生活。在洞穴里,父亲白天点着煤油灯看书学习,等侯形势好转,他想去报考位于首尔的大学。太阳下山之后,为了不让光线外露,他关灯坐着。午夜时分才回家吃剩饭、睡一会儿觉,天亮之前包好三四个甘薯和一包盐,又回到山洞里。那个十一月的夜晚,父亲一如既往地走出洞穴回家。越过旱川时,听到哨声,四周顿时变为明亮,原来是村里的房子开始燃烧起来。父亲本能地知道他哪里都不能去。他藏身在旱川边的竹林中,听到村子空地方向传来七声枪响。父亲看着随后而至的军人吹着号角开始要居民移动。父亲说虽然距离很远,但他认出了牵手走路的两个弟妹。因为更小的孩子走在最前面或因为背着孩子的女人、弯腰的老人摔倒或走不快,导致队伍为之延宕,每当这时,军人们就会吹着哨子、挥动枪托。直到再也看不见人群,父亲才跑回村里。回头一看,在户数更多的下村也看到火舌燃烧的情况。火光因为炽烈而明亮,连冒出烟气的云层白光都能看到。回家一看,只剩下房子的墙壁、田墙、石头房子的墙体,其余的一切都在燃烧。父亲一进家门,只见院子里散满了红色的东西,吓了他一跳,原来是因为太过炙热,辣酱缸都炸开了。确认家里没有人以后,父亲跑到听到枪声的朴树下面一看,发现有七个人死了,其中一个人是爷爷。军人将每户的居民名册都加以对照,对于不在家的男人视为进人武装队,屠杀其剩下的家人。父亲把尸体背回家,放在院子中央,随手抱了一堆竹叶,用它代替布块盖住爷爷的脸和身体,从还有余火的仓库里把木柄烧毁的铁锹拉了出来,等凉了便用铁锹铲土覆盖在竹叶上。
——韩江《不做告别》
第二天坐上飞往首尔的飞机时,我想起很久以前的冬天听到仁善离家出走的故事。奇怪的是,我和她母亲一样,觉得仁善很可怜。十八岁的孩子,究竟是多幺讨厌自己、多幺讨厌这个世界,才会讨厌那幺矮小的人呢?垫着锯子睡觉、做噩梦、咬牙流泪、声音很小、背部佝偻如球的人。
——韩江《不做告别》
不知从什幺时候开始讨厌妈妈。没什幺理由,就像这个世界很恶心一样,觉得妈妈也很恶心,就像我厌恶自己一样厌恶妈妈。厌倦妈妈做的食物,妈妈总是仔细擦拭满是斑驳痕迹的饭桌,她的背影让我厌恶,我不喜欢她那老式的盘髻白发,像是受罚的人一样微驼的步伐让我郁闷。厌恶的心情越发高涨,后来连呼吸都不顺畅,如同火球一样的东西无休止地从胸口沸腾上来。
——韩江《不做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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