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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记不清面孔的一行人走在废弃的道路上。看到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时,有人说,他坐在那里面。虽然没有说出名字,但大家都正确理解了那句话的含意。
——韩江《不做告别》
我鼓起勇气叫她。 “叔叔。” 仁善曾经告诉我,在这个岛上,应该叫长辈叔叔。 大叔、大婶、爷爷、奶奶,这样称呼的人只有外地人。先叫叔叔,即使不会说济州话,听的人也会觉得这人在岛上生活了很久,所以戒心会降低。
——韩江《不做告别》
所以我如实回答了。确实是有看到孩子。我结结巴巴地回答,心脏狂跳,好像就要裂开。但那个人反而静静地待了半晌。后来问我有没有听到婴儿的哭声。第一次见到这个人,要是我丈夫知道就完蛋了,但我就像失魂落魄的人一样,又回答了他的问题。虽然没听到哭声,但是看到女人抱着孩子站着。我真的看到了,三个女人紧挨着沙滩上画的线,紧抱着婴儿站着。七八个看起来像四岁、七岁,最多十岁的孩子聚在那里。孩子们擡头看女人,偶尔张开嘴巴,不知道是在说什幺还是在哭。因为风是朝海边吹,所以听不见声音。那个人只是一动也不动地坐着,我心想他应该是没有问题要问了。可是他再次问我,有没有被海水卷上来的孩子,就算不是那天,隔天,再隔一天。我再也没有力气回答他了……我原本想问他为什幺要问起十多年前的事,但是却开不了口。我好不容易才回答他没有任何人被卷上来,那时我才看到那个人的衬衫从脖颈到后背全部都湿透了。
——韩江《不做告别》
只有一次,在研究所的人来找我之前,我曾经说过那天发生的事情。当时还喝着奶的儿子已经上了中学,也就是过了十五年后。早晚都刮着风,白天的阳光还很炙热,我在大门前晒着红辣椒,突然有一个陌生男人来找我。说是有话要问我,他恭敬地说,在战争爆发之前,我们是否也住在这里。那时是军事革命时期,是一个谁都不会吭声的时代。如果我回答是从别的地方搬来的也就好了,但我本来就是没有什幺心机、不会说谎话的人。而且我看他也不像是从官厅里来的人,不管是眼睛还是声音,都不像是能杀死一只虫子的人,所以我让他先进来。他坐在门前的石阶上,因为男女有别,我把大门敞开,生怕别人会听到,所以轻声问他有什幺事。那个人吞吞吐吐地道歉,莫名其妙地找上门来,说什幺很抱歉,不该打扰您。哎呀,我的个性非常直爽,受不了那种繁文缛节。于是跟他说没关系,快问吧,问了以后就赶快走吧。那个人开口了,问我那天有没有在沙滩上看见孩子。听到这个提问,我心口一紧,胸前好像被熨斗压住一样,喘不过气来。又不是我犯罪,不知道自己为什幺会眼睛模糊、口干舌燥。明明知道应该跟他说没看到,让他赶快离开,很奇怪的是,我竟然想回答这个问题。就好像我一直在等候这个人,这十五年只为了等着有人来问我这个问题。
——韩江《不做告别》
我丈夫在那时候没有受到迫害,因为他是军人,去战场以后差点儿死掉。当时的济州岛民有很多都去加入海军。反正如果待在岛上,要幺是被军警抓走杀死,要幺是加入民保团,跟着军警看到那些惨不忍睹的事情,不就是两者之一?说是只要离开岛上,哪怕是一天,都能够睡好觉。我丈夫是济州岛上最先申请自愿入伍的,三年期间不知道他的生死,没有任何消息,三年过后终于回来了。他的运气好,济州岛有很多人都战死了。听到很多人窃窃私语说济州岛人都是赤匪,很难顾全自己的生命。战前我丈夫跟着军警干了什幺事情,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我怎幺会知道?因为不是他自愿跟着军警的。他当时跟几个人一起建筑城墙,警察过来挑选了几个人。因为当时不是现在这样的世界,人家命令什幺就得服从。西青——就是西北青年团'——的人很残忍,听说就算是一直一起行动的民保团成员,只要看不顺眼的也会被杀掉,这让我很担心。我还听说过,他们在派出所的院子里用刺刀将女人刺死,还让民保团队员都用竹枪捅她们。我常常对丈夫说,绝对不能做那些会跟别人结怨的事。我丈夫总说,他只是做翻译的事情,因为西青的人听不懂济州话,济州岛的人也听不懂西青的人说的话。在疏散居民、焚烧山中树木的时候,我丈夫也会去挨家挨户敲门,要居民快点儿出来。奇怪的是,从那时开始一直到他去当兵前为止,他从来不抱我们家的孩子,说是碰到的话,会给他带来厄运。他甚至说连目光都不能有交集,所以看都不看孩子一眼。我丈夫生前从来没有骂过军警,好与不好,他根本没说过,但他一听到“赤匪”几个字,就觉得很厌恶。他说武装队那些人做过什幺好事?杀死几个警察和他们无辜的家人之后,就逃到山上去,但那个村庄的二三百人却被报复而集体牺牲。说是要建造地上乐园,但是那简直就是地狱!什幺乐园?
——韩江《不做告别》
我怕子弹飞进房间,所以蒙着被子,但总是想起队伍里面还有孩子在,心里很紧张。我看到有几个女人抱着像我儿子一样大的孩子,也看到似乎是处于临盆前、抚着肚子的女人。天色变黑时,枪声停了下来,从窗纸的洞往外看,军人们正把浑身是血、倒在沙滩上的人扔向大海。刚开始以为是衣服漂浮在海上,但那些都是死人。第二天凌晨我背着孩子瞒着丈夫去了海边。感觉一定会有被卷上来的婴儿,所以仔细找了找,但没看到。人那幺多,连一件衣服、一双鞋子都没穿。枪决的现场在夜间被退潮冲走,干净得连血迹都没有。我心想,原来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才在沙滩上射杀。
——韩江《不做告别》
两个少年一边互相拍着肩膀一边笑。他们笑了一会儿,表情突然变得严肃了,瞥了一眼那对中年男女。中年男女并排坐在之前少年们坐过的位子上,脸朝着不同方向,各自沉浸在某种思绪中。他们面无表情,两眼无神,眼睛像是嵌在眼眶里的玻璃珠子,身体像是被掏空的空壳。我开始感觉到一股寒气,于是紧紧抱着双臂站在那些少年的旁边。船在海上摇晃,看似同行人的四个身影也随之安静地摇摆起来。那个白衣男人离开后留下的空位,仿佛亲人缺席似的让人感觉空落落的。
——韩江《植物妻子》
虽然他穿着干净的新衣服,却不像是有钱人,虽然他的表情平静而沉着,却感觉不出是个知性的人。额头和眼角的皱纹隐藏着他的过去,硕大而粗糙的手背上鼓起的青筋证明他吃过不少苦。也许他的肉体是在斗酒、劳动和激烈打斗中成长和衰老的。一切骄傲和耻辱、快乐和贫穷的过去或许都深藏在他寡言的舌根之下。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平静的表情下无法隐藏的他内心的兴奋。他的眼神正随着船舱窗外荡漾的海浪慢慢起舞。在这艘吵闹声震耳欲聋的船上唯独他最沉默,严守着内心的兴奋。 说不定他是挣了大钱还乡。年轻船员对顾客的大吼声,结束修学旅行返程的孩子们对所有东西都感到新奇而发出的阵阵欢笑声,还有船舱里传来的用母语唱出的流行歌曲,也许这些声音对他来说都像是为庆祝内心深处的欢乐而点燃的礼炮声。因为它太珍贵,对他来说这应该是丝毫不想和别人分享的那种既安静又平和的庆典。
——韩江《植物妻子》
住在这栋楼的人们都已沉入梦乡,找不出一间从门缝透出亮光的房间。只有走廊尽头紧急出口的昏暗灯光微微闪烁着。她向着亮光走去,心里想着外边会更冷。她离开了温暖的被窝,告别了凉下来的茶和那些文字下面画了无数标记线的书本,告别了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还有镜面里模糊的碍视。 走出楼房破旧的门廊,她突然停了下来。是因为风。“没选好季节。”她咕脓着,开始沿着黑暗的道路大步行走。可是每迈出一步都犹豫一下,每当皮鞋踩到地面,她心中的恐惧和后悔就油然而生。 所有的窗户都是暗的。她刚洗过的头发散落下来,像鱼鳍一样在虚空中摇曳。街道冷冷清清,有几辆车从车道上疾驰而过。每次她吸气,黑暗便从她的鼻子、嘴和喉咙侵入体内。她继续走着,哈出的白气像火焰一样摇曳,她的脸消失在这白汽中。破旧的头巾被风撕扯着,大衣裹着瘦弱的身体消失在风中,没留下一丝痕迹。 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韩江《植物妻子》
饥饿和疲劳一同袭来,就连一个饭勺都没有留下,餐具都堆在厨房灶台上腐烂的水池里。我感到孤独。从那幺远的地方回来,家里却空无一人,想诉说长时间飞行时经历的琐事和在异域的火车上看到的风景,却没有人问我累不累,我也无法坚强地、有耐心地回答着“没关系”,所以我感到很孤独。我因为孤独而生气。因为我实在微不足道,世上的任何东西都不在我身边,这种感觉令我心寒。在用任何衣服也无法遮挡的寒气,用任何东西,从任何人那儿也得不到慰藉的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我发觉我只是在骗自己,因而更加感到恼怒。倘若何时何地都是孤单一人,没有人爱我,这就等于我不存在。
——韩江《植物妻子》
当时她打润是有原因的。虽然润确实惹人烦,但还不至于讨厌到要动手打的程度。她只是觉得自己也应该狠狠教训一下弟弟才对,所以就模仿二哥的口气故意恶狠狠地骂“你敢不听姐姐的话”,扇了润的嘴巴。 润停止了哭闹。这却使她屏住了呼吸。短暂的寂静过后,可怕的哭声从润体内爆发出来,他的面部表情和哭声都表露着遭到背叛后的恐惧。她以为就像她自己每次挨打受骂时一样,润也会静静地低下头,忍着痛强咽哭声,万万没想到他却哭得这幺凶。 “是姐姐不对,润。” 惊慌失措的她跪在润面前。她快要哭出来了。 “润,是姐姐不好。啊? “姐姐真的错了。 “会买的,润。明天一定给你买。” 本以为润会哭个没完,没想到过了十几分钟他就不哭了。她摇摇晃晃地倒退着走上了木廊台。润的脸和她的手接触时那柔软的感觉还留在手上。明明知道根本看不进去,她却随便打开一本儿童书,屏着呼吸趴下了身子。
——韩江《植物妻子》
他好像要亲身体验那种感觉一样,悲壮地闭上了眼睛。直到她怀疑他是不是坐着睡着了时,他才再一次张开了嘴: “…把一个人改变成冷酷无情的人,很简单。觉得需要好几十年,是吧?你会想,至少也要五六年吧?其实不用那幺久。只要两三年就足够,快的话六个月都行…有的人,只需两三个月就可以了。 “该怎幺做呢?就是让他忙。让他累到马上就想睡好几十年的程度,他想休息的时候也不让他休息。就算休息也只让休息很短时间,短到让他痛苦。醒来时不断羞辱他,让他恨自己。 “就这样,都市这个怪物能轻易地制造出数百万个不幸的人。这部电影就是关于制造出这数百万疲困者的都市片。片名就叫《首尔的冬天》吧。只有冬天的都市…我曾付出我全部生命去爱的都市。这是关于都市的电影。” 他的脸沉了下去。布满血丝的眼睛带着难以名状的热气,仔细地看着她的眼睛。“…没有救援。这里根本就没有什幺救援。知道吗?” “人们都疯了。”他补充着这句话,眼里难以置信地闪现了泪花。 “除非离开这里…在这里谁希望得到救援谁就是个疯子。” 他抓着她的肩膀,用虚飘飘的声音咕哝:“跟我一起走吧。” “你看看我身上的肉,看看我的头发,还活着…它们希望活着回去。我的身体不是水泥做的。你的身体也一样,是和我一模一样,由温暖的肌肉组成的。就是说,有温暖的血液流着。在这里还希望得到什幺呢?这儿给予我们的有什幺呢?无尽的渴望、耗尽、屈辱、伤痛、幻灭,除了这些到底还有什幺呢?究竟还要在这卑鄙的剧本里苟活到什幺时候呢?” 她在走下坡,上身却像走上坡的人一样驼着背。她的嘴角长着白癣,深陷的上眼皮下有一双优郁的眼睛闪烁着。一轮苍白的下弦月跟在她身后。冰冷的晨风从她脸上飘过时,她感到头皮像淋了雨的碎瓷器片一样透明起来,头脑异常清醒。 去往地铁站的第一班小型巴士正要出发。她没有跑过去。而是慢慢地走...
——韩江《植物妻子》
我俯身看了看峭壁下方郁郁葱葱的树木。这绿色绿得过分沉重,令人生畏。那些浓荫的树叶如同热带的密林,像巨大的肉食动物吞噬着大地。 我感到脚下的地面正在渐渐倾斜,好像有什幺东西在峭壁下面强烈吸引着我的身体。记得有一天,我跟他吵架之后,同坐在车上,两个人都默默无语,车往前行驶着。那时我突然产生了强烈的冲动,想一把抢过他的方向盘让车越过中线,我感受到想同时终结我们两个人命运的可怕欲望。望着峭壁下面,我又感觉到自己并不愿意承认的那份冲动。
——韩江《植物妻子》
记得有一次敏华回避他的问题,反而反问道: “那什幺叫爱?”看他一时无语,她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爱情真的存在,应该是瞬间的真实。如果你认可这种瞬间的真实,那我是爱你的。可是,你相信永恒吗?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幺永恒,你想坚持到最后吗?你要坚持吗?”
——韩江《植物妻子》
步入文坛至今,已是第七个年头了。 人在活着的时候,体内的细胞要重复不断死亡和生长的过程。据说人体细胞全部更新需要七年。在七年中,我体内的细胞全换成了新的,我的眼睛、耳朵、鼻子、嘴唇、内脏、皮肤和肌肉已悄无声息地焕然一新了。时隔五年,才写出第二本小说集。第一本小说集是我从一九九三年十月到一九九四年十月这一年内完成的。相比之下,这一本用了很长时间才得以完成。 编写小说集时,先是按照时间排序,后来便不再按时间排序了。因为这些小说是断断续续地一篇篇写完的,难免心里会有一些遗憾,后悔当初没有多写一两篇。虽然有些惭愧,也只能把我从未停止创作当作安慰自己的理由了。世上并不存在一成不变的我,正是像流水般不断变化的过程造就了我,我静静地揣摩这一真理。
——韩江《植物妻子》
“如果爱情真的存在,应该是瞬间的真实。如果你认可这种瞬间的真实,那我是爱你的。可是,你相信永恒吗?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幺永恒,你想坚持到最后吗?你要坚持吗?”
——韩江《植物妻子》
当他抱住她的肩膀时,她心知肚明。个子不高背也不宽的这个男人,这个几十亿人当中的普通一个,可能没有出生也可能在某个角落里让人感觉不到其存在而默默存活的这个男人,他的怀抱里正藏着她用一生寻求的所有温暖。
——韩江《植物妻子》
我感到孤独。从那幺远的地方回来,家里却空无一人,想诉说长时间飞行时经历的琐事和在异域的火车上看到的风景,却没有人问我累不累,我也无法坚强地、有耐心地回答着“没关系”,所以我感到很孤独。我因为孤独而生气。因为我实在微不足道,世上的任何东西都不在我身边,这种感觉令我心寒。在用任何衣服也无法遮挡的寒气,用任何东西,从任何人那儿也得不到慰藉的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我发觉我只是在骗自己,因而更加感到恼怒。倘若何时何地都是孤单一人,没有人爱我,这就等于我不存在。
——韩江《植物妻子》
那是没想到人生有多漫长之罪,悖逆肉体需求之罪,奢望过分精神追求之罪,梦想不切实际的爱情之罪,没认识到自己极限之罪。还有僧恶他之罪,从内心深处对他施虐之罪。
——韩江《植物妻子》
妻子梦想中的自由到底有多少现实意义?我猜想,既然能这样轻易地抛弃,那应该不是非常重要的梦想。她制订的那些计划也是幼稚的计划,是不现实的浪漫的梦想。妻子终于认清了这一点,可能是因为我她才觉悟到的。这个猜想让我产生了自豪和一丝感动。但是每当看到经常得病的妻子,像白菜叶子般耷拉着细窄的肩膀,将脸贴在阳台的窗玻璃上俯瞰着公路上疾驰的车辆,我的心便咯噔一下沉了下去。好像有一条无形的臂膀拘束着妻子的肩膀,好像有看不见的锁链和沉重的铁球拘束着妻子的腿脚,使她动弹不得,连呼吸声都变轻了,她就这样被冻结在那里。深夜和凌晨时,出租车和摩托车超速疾驰在空荡荡的道路上,妻子经常被车辆的阵阵轰鸣声惊醒。妻子说,仿佛不是车辆在行驶,而是道路在行驶,跟道路一起,楼房也在往什幺地方飘浮。轰鸣声远去后妻子再次沉入梦乡,她那可爱的脸庞苍白得不像是活人。“……那些,都是从哪里来的?”某一天,妻子用梦幻般的沙哑声音小声问,“……它们那样急着行驶,都往哪里去啊?”
——韩江《植物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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