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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临,既是一个锐意求治、具有雄心大志、暴戾自尊、喜怒无常的至高无上的皇帝,又是一个聪明好学、温文尔雅、热烈多情的少年男子。由于他的特殊地位和他自幼的微妙境遇,形成了他充满矛盾的十分复杂的性格。他短短的二十四岁的人生,大喜大怒,大悲大欢,跌宕起落,曲折变化,虽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却受着种种压抑和限制,经历了许多痛苦。他对事业和爱情的执著追求和努力奋斗,最终都幻灭了。当我不得不用笔送他走向死亡时,心里很为他难过。福临若不是皇帝,可以成为一个英勇的骑士或出色的猎手;如果生在今日,他的素质和他的努力,可以使他做一个生气勃勃、思想解放的企业家,甚至成为一位诗人、一位画家。他不幸生在那个时代、那个环境,承受着一次次严酷打击,经历了一次次精神痛苦,用极端的方式一一削发出家,对守旧勢力表示了最后的抗议之后,离开了世界。
——凌力《少年天子》
这才是你们汉人的迂腐,又非同宗血亲,皇上不过兄代弟职,满洲常有之事,有何不可! 唐高宗子纳父妾,唐明皇父夺子妻,反而播之诗歌,艳羡不已,足见你们汉家文人口是心非,虚伪十足!哈哈哈哈!”
——凌力《少年天子》
福临念及祖宗创业的艰难,不能不遵循祖制,维护满洲八旗。他是皇帝,又正当年少,血气方刚,锐意求治之心异常强烈。要顾念天下百姓的生计,必然与满洲八旗的利害发生抵触。他想在两者间寻求平衡,非常困难。
——凌力《少年天子》
他凝视着西天最后一抹粉红色的云霞,那里仿佛蕴藏着生气,令他觉着一星儿温暖,迟迟不肯返回寝宫。暮色更浓了,绿色的萤火虫在草木间飞舞,午门钟鼓声声,震动了寂静的夜空,他若有所思地长叹一声,低吟着:“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 此情此景,古今相隔千年,何等相似啊!
——凌力《少年天子》
两人一贫一富,贫者十分耿介,一文钱也不肯妄取,多次谢绝富朋友的周济和邀请作客的柬帖。富朋友并不见怪,每过三五月,便亲来熊赐履陋室探望,二人诗酒相酬,长谈不倦,欢聚一日,又各自分散。徐元文仍在士大夫文人间来往,熊赐履仍往学馆教授蒙童,两人关系倒也十分自然。
——凌力《少年天子》
桌上一方端砚,紫檀砚盒盖上雕了阴文,题为"自用砚铭",字体是飞动的草书,认得出是徐元文的笔迹:“石友石友,与尔南北走,伴我诗,伴我酒,画蚓涂鸦不我丑,告汝黑面知,共我白头守。"熊赐履拨过他俩品茶的阳羡砂壶,上面又有用隶书工工整整写下的铭文:“上如斗,下如卣,鳌七足,螭七首,可以酌玉川之茶,可以斟金谷之酒。"后面用小楷写了一行下款:丁酉春元文志于燕京。徐元文见他对铭文这么注意,便笑着从书房一角的卧榻上,拿来一只空心粉底、松鹤白云花色的瓷枕,说:“这铭文是所谓游戏之作,敬修不要见笑。"熊赐履接过来一看,枕上铭文写道:“甜乡醉乡温柔乡,三者之梦敦短长?仙人与我炊黄粱。"熊赐履暗暗称奇。这些铭文确实才气横溢,亦庄亦谐,幽默洒脱,可见作者的才华功力。尤其使他欣赏的,是铭文内含的哲理。那枕铭说得多么透彻!太合他的心意了。他真想拍案称好,但他一向没有喜怒形于色的习惯,只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句:“想不到风流才子并不浅薄哩!"徐元文哈哈大笑,熊赐履一向严峻的面容也变得温和蔼然了。他们从彼此身上找到了共通的东西,因而产生了友情。
——凌力《少年天子》
良久,陈名夏才慢慢地轻声说道:“我辈吃亏在怕死二字,自然不如史可法、阎应元,却不肯自甘寂寞,总以为天生我材必有用,要在名利场上角逐一番,则又不如黄梨洲、顾亭林……可是,我辈总也算是应运而生、应运而出。大兵进关入主中原,若无我辈,成何世界?人生在世,人生在世啊!……”他突然仰天大笑,笑了好一阵,笑声既狂妄又悲酸,很象夜枭在月夜林中的呼叫,龚鼎孳直听得停止了痛哭,毛骨悚然。陈名夏睁着泪汪汪的眼睛,笑盈盈地对龚鼎孳说:“当个内院大学士,锦衣玉食,调和天下,上为天子分忧,下为万民解苦,这比当年死于忠节,比今日浪迹江湖,是强过,还是不及呢?……”龚鼎孳和陈名夏互相安慰着,心境渐渐平和了。
——凌力《少年天子》
陈名夏一扬头,望着潭边红绿相间的色调,信口吟道:“柳叶乱飘千尺雨,桃花斜带一溪烟。"龚鼎孳没有抬头,却低低地吟出两句古诗:“颠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
——凌力《少年天子》
二十年前,陈名夏和龚鼎孳一同金榜题名,又同授兵科给事中,同榜进士成了同僚,关系格外亲近。公余歌饮留连,曾一同来过南城。那时,这里是一所废园,断壁残垣,野花无主,只有绿杨桥完好无损。两人曾漫步桥上,对废园主人的升沉大发感慨,进而浩叹人生无常,前途难料。但那不过是得意之余的无病呻吟,故作风雅而已。焉知二十年后,历尽沧桑的当年风流进士,又在桥头相聚?感慨深到极处,反而无话可说了。
——凌力《少年天子》
才进蓬门,徐元文顿觉眼前一亮。春初寒意尚浓,城内、郊外还是一番萧疏荒漠景象,而熊赐履的院子里已是满目碧色了。待到迈步进屋,只觉绿意盈怀,徐元文更加惊异:虽然四壁萧然,但修洁无尘,茗碗火炉、方桌圆凳,位置妥帖。最令人注目的是墙根桌边、窗台阶前,瓦盆土盎排得满满的,种的全是绿草。那些草芊绵娟秀,鲜媚非凡,徐元文叫不出名字,也从来不曾见过,连声赞美。熊赐履爱草成癖,得到这样的真心赞赏,也很高兴,引徐元文进里屋去看他最喜爱的翠云草。徐元文又惊异地看到,窗下书桌座椅都已敝旧,椅背上还缚了一张撑开的雨伞,桌上纸砚摊开,墨迹淋漓,显然主人刚才就坐在伞下写文章。熊赐履见徐元文望着伞,不在意地指指屋顶说:“一下雨便漏。"桌上一盆翠云草,旁边两只小陶钵,一钵中盛白豆,一钵中盛黑豆,徐元文好奇地拿起来看看说:“赐履兄以此代弈?"熊赐履摇摇头,和蔼地说:“不,这是古时性理贤人澄治思虑的良方。读书作文之余,常常默坐自剩每出一个善念,就把一粒白豆投进钵中;每出一个恶念,就投一粒黑豆。初时黑豆多白豆少,尔后白豆多黑豆少,尔后不再有黑豆,到最后连白豆也没有了,才能达到至境。小弟如今离至境还远,既有白豆又有黑豆。"他很坦率地拿另一个钵子给徐元文看,果然白豆、黑豆大致一样多。
——凌力《少年天子》
吕之悦举杯,一饮而尽,对岳乐一照杯底,笑道:“下马饮君酒,问君何所之?““哈哈哈哈!"岳乐大笑,跟着也干了一杯,说:“要是拿这食盒薄酒为你接风洗尘,不但太简慢你笑翁,也叫人骂我寒酸。这不过是为重阳登高助兴罢了。至于接下去的两句:君言不得意,归卧南山陲,可就更用不到我身上了。"两人酒已半醺,推杯而起,步出山亭向四外远眺。由于天气晴好,一眼能望出二三十里:北边重峦叠嶂,沟谷纵横,南边一马平川,河流蜿蜒,一时尽收眼底。劲爽的秋风涤荡胸怀,分外畅快。置身于天地间,仿佛能感到天地的抚爱、宇宙的呼吸,人变得那样渺小,无足轻重;人生变得那么短暂,转瞬即逝,心胸不由得被自然展宽了。亲王忘却尊贵的身分,布衣扔掉一贯的矜持,都变得兴致勃勃,不拘形迹。
——凌力《少年天子》
荷兰使团的故旧之情不论怎样使他欢喜感动,他都没有忘记荷兰人信奉的是加尔文派耶稣教,是与汤若望信奉的天主教耶稣会完全对立的一派。让加尔文派的势力进入中国,是汤若望无法容忍的。
——凌力《少年天子》
吕之悦性情坦荡平易,从不与人相忤。遇到能写文章的人,就一起谈文章,遇到通晓音律的人就一起谈音律,遇到善于琴棋丹青的人,就一起谈琴棋丹青。他常爱独行村落,遍游山颠水涯,碰到村翁溪曳、樵夫牧童,他也乐与谈说,周旋终日毫无倦色。他是钱塘人,北游数年,老婆屡次寄书劝归,都被东家一再挽留下来。当了安王的宾客后不久,妻子又来信催他,他便写诗呈安郡王:老婆书至劝归家,为数乡园乐事赊:西湖鲤鱼无锡酒,宣州栗子龙井茶,牵萝已补床头漏,扁豆犹开屋角花。旧布衣裳新米粥,为谁滞留在天涯?
——凌力《少年天子》
“他虽然还有力气,却不能交谈,他已经失去一切记忆,只记得惠通桥,交代他做什么事很费劲。后来,便让他看守坟场。他就像一片枯叶,在这里飘荡。”
——宗璞《野葫芦引》
“努力是多方面的,每个人的能力有大小,命运有好坏。能力可以说是各人的才,才是天授。天授的才如果不加以努力发展,等于废弃不用。努力可以完成人的才,但是不能使人的才增加。使才能充分发挥作用,这就是尽才。除了本身的努力以外,还要依靠环境才能尽才。这就需要有个合理的社会。对于每个人来说,能够尽其才的环境是顺境,妨碍尽其才的环境是逆境。诸位出去工作,可能遇到顺境,也可能遇到逆境。在顺境中我们要努力尽才,在逆境中也要在环境许可的条件下尽我们的努力。任何时候,我们要做的,最主要的就是尽伦尽职。尽伦就是作为国家民族的一分子所应该做到的,尽职就是你的职业要求你做到的。才有大小,运有好坏,而尽伦尽职是每个人都应该努力去做的。”
——宗璞《野葫芦引》
手术后的第八天,玮忽然发烧,医生们说:“人体内的变化有时真是莫名其妙。”用药后,温度渐退,隔了一天又升高。他本来应该慢慢恢复的,可是没有,他似乎落在一个谷底,爬不上来。 玮在昏沉中,很容易回到北平。他已经好几次回到北平,回到他少年时居住的地方。什刹海上的冰雪、后窗外的藤萝,还有书桌上的大地图,为祖国破碎河山做出标志的大地图。他一步步从地图上走过来了。 大家都在客厅里。父亲和他一起蹲在地上玩小火车,母亲在旁不断地提醒责备,这是母亲的习惯。爸爸和他都不在意。他们迁到重庆,他在北碚上高中,在篮球场上,一个同学摔伤了,老师派他送这同学回家。老师说澹台玮可靠。他用小车推着同学和篮球,推到哪里已不记得了。篮球变成排球,在一个女孩手里。是谁?是殷大士。她不是一个人,她和姐姐站在一起。一个是野气的美人,一个是傲气的美人。那么嵋呢,嵋不是美人,嵋是女兵。 别的人、物渐渐淡去,只有殷大士站在那座古庙前。灯月的光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的声音清亮而哀伤,我——等——你。 玮耳边响起了另一声“我等你”,那是福留的声音。福留向他跑来,跑到近处又被什么力量向后推去,他又跑来,大声喊着:“我等你——”他的声音还是个孩子。 “是了。”玮忽然明白,自己要死了。 嵋一天工作下来已经很累,她向玮的病房走去,脚步、心情都很沉重。玮的病情反复,高热,退烧,再发烧,几次折腾后,总的情况是日渐虚弱。嵋觉得简直无法帮助他。 嵋走进病房,悄然站在床边。玮慢慢睁开眼睛,“是嵋么?”“是我,玮玮哥。”嵋俯身向他,扮出一个笑脸。 玮低声说:“我没有力气了。”又断续地说:“我很想念爸爸妈妈,还有姐姐,很想念。你要告诉他们。你还要告诉萧先生,我不能接着他走了,希望——”他停顿了,仍看着嵋。 ...
——宗璞《野葫芦引》
下面是爹爹写的几行字: 我在考虑一个历史问题,我想它插不进你的生活。我们读的历史,都是写的历史,和真实是有距离的,能测量出有多远就好了。你们在创造历史,能留下你们创造的真实,又要多少斗争。——爹爹。
——宗璞《野葫芦引》
门打开了,里面是铁丝网,十几只猛犬在里面跑跳,互相撕咬。它们听见开门,血红的眼睛一起盯住京尧,它们认得出谁是囚犯! 我不怕死,可是怕自己变得血肉模糊的那一刹那!我不怕死,可是怕那些尖牙利爪!我不怕死,可是——我受不了! “我们成全你。”押送的一个中国人说。 铁丝网就要打开了,猛犬都拥过来,伸出鲜红的长长的舌头。有人在京尧背上推了一把。 “我投降!”凌京尧不由自主地举起两手,喊出声来,用的是法文。 乌木阳二很快到了。目光中还是那几分怜悯。他用法文问,是否今后能听皇军指挥,共图东亚共荣大计。京尧全身发抖,机械地点头,努力向后退,躲开那些恶狗,随即晕倒了。 不再回牢房,也没有回家,而是先到一个简陋的小医院养伤。缪东惠来过一次,悄悄地说了一句:“想不到你走在我前头!”前头后头又怎样?京尧麻木地看着他,心想,这样的楚楚衣冠,在恶狗爪下会是什么样子。 养伤时,他常常想起巴黎墓园中,波德莱尔的坟墓。诗人的半身像塑在石架上,手托着腮向下看,下面是石雕的诗人自己的平躺的身体,闭着眼睛,已经死去。京尧曾不止一次在那里徘徊,思索生和死的问题,心里沉重不堪。这时想起那坟墓,眼前出现的是自己的尸体,是撕得粉碎的、认不出是凌京尧的一团血肉,那怎么能雕得出?也许有人会有办法。
——宗璞《野葫芦引》
李涟安慰道,又说:“害怕也不要紧,那不是最坏的感觉。”“您说最坏的感觉是什么?”玮玮好奇地问,“是痛恨?是悲伤?” “最坏的是那种让人难受的感觉,”李涟似乎在考虑,慢慢地说,“是厌恶。”
——宗璞《野葫芦引》
雨水在车窗上慢慢地流着,小娃扒在窗上,想看清楚外面,伸手去擦,玻璃外侧仍有雨水,他就耐心地看车窗。 “北平哭了。”他忽然大声说。 碧初坐在另一边,慌忙站起叫他到这边来。他不肯,又指着窗说:“北平哭了。”三位太太两位姑娘都皱眉,也不好呵斥。北平确是哭了,嵋心想。但她知道不好这样说,拿出画书让小娃看。小娃不看,还望着车窗。 北平哭了。古老的、凝聚着中华民族文化的北平,在日寇的铁蹄下颤抖、哭泣。车站漏水,滴滴嗒嗒,从房顶接出去的一个破旧的铁皮棚不断向下淌水。眼泪从北平的每一处涌出来,滴进人心。什么时候北平能不哭啊?嵋想,也许到我们回来的时候?
——宗璞《野葫芦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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