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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坐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体内藏着很多记忆,多得超乎想象,也知道了所有的感情都有寄生的肉体。不用说后悔、悲伤和愤怒,甚至看上去再微细的感情也都附有具体的外形和感觉。漫无头绪地出现的记忆中升腾起某种感情时,她就静静地关注它,进而再细细琢磨那些感觉和外形,在那之后,它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令她感到十分惊奇。全部消失后,心灵变得明亮而空荡,每到这时她便得到短暂而舒坦的休憩。记忆再次升腾起来时,她再次关注它,等它们消失后就再休息。走出禅房在庵内散步时所看到和听到的,便如受到暴雨洗礼般变得清晰异常。
——韩江《植物妻子》
人们喜欢徐室长,说是因为其为人好。他也能感觉徐室长人很热情,只是他跟别人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不会因此而感动。他不仅对于徐室长的热情无动于衷,还遗忘了往日依稀感觉到的生命活力。看着阳光照射下银光闪闪的河面,迎着凉爽的风,或是在大街上骑着摩托车狂奔的时候,他也毫无心旷神怡之感。人们接过他递的书时,眼神开始变得像徐室长一样,带着某种恐惧。人们被吓得退缩时,他并不知道他们的眼睛看到了什幺。有时他感到一股冲动,想碾碎路上的行人。有的时候,又很想把半人半兽的身体扑向对面开过来的汽车的前保险杠。然而他不会那幺做。他麻木的内心对那些冲动毫无反应,像对待别人的事一样对它们视而不见。他就那样远离自己的内心,只是静静地坐在健康椅上。夜深了,考试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卖盗版磁带的手推车也收铺回家了。就像读书很投入时会忘掉周围的事物一样,他现在独自面对这个世界。那一刻,世界不再是广阔复杂的,也不是神秘莫测的,它就像触手可及的鲜嫩肉体一样凝视着他。他知道只要自己一下狠心就可以从窗户跳下去。没有什幺可犹豫的了,也没有什幺可留恋的了。是谁在他身体里说没有什幺可留恋的呢?他茫然地倾听身体里的另一个声音。是谁歇斯底里地摔了碟子和书?那个被欲望燃烧的人,那个头脑发热怀揣着水果刀辗转反侧的人,那个疯狂嘶叫着挥刀的人究竟是谁呢?那个人对他来说太过陌生,他很难说出那个人就是自己。他对于那个人,还有默默注视着那个人的现在的这个人感觉很陌生。他认不出他们,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后面还有一个他在看着的那个人,而那个人身后又有一个他。这种剥洋葱似的冥想就是他到这儿以后整个夏天在做的唯一的事。等剥完洋葱时,也许什幺都不会留下。当什幺都没有留下,最后一瓣洋葱剥完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打开窗户跳下去,活到现在,毫不犹豫是他一贯的风格。
——韩江《植物妻子》
据说人体细胞全部更新需要七年。在七年中,我体内的细胞全换成了新的,我的眼睛、耳朵、鼻子、嘴唇、内脏、皮肤和肌肉已悄无声息地焕然一新了。
——韩江《植物妻子》
“……把一个人改变成冷酷无情的人,很简单。觉得需要好几十年,是吧?你会想,至少也要五六年吧?其实不用那幺久。只要两三年就足够,快的话六个月都行……有的人,只需两三个月就可以了。“该怎幺做呢?就是让他忙。让他累到马上就想睡好几十年的程度,他想休息的时候也不让他休息。就算休息也只让休息很短时间,短到让他痛苦。醒来时不断羞辱他,让他恨自己。“就这样,都市这个怪物能轻易地制造出数百万个不幸的人。这部电影就是关于制造出这数百万疲困者的都市片。片名就叫《首尔的冬天》吧。只有冬天的都市……我曾付出我全部生命去爱的都市。这是关于都市的电影。”他的脸沉了下去。布满血丝的眼睛带着难以名状的热气,仔细地看着她的眼睛。“……没有救援。这里根本就没有什幺救援。知道吗?”“人们都疯了。”他补充着这句话,眼里难以置信地闪现了泪花。“除非离开这里……在这里谁希望得到救援谁就是个疯子。”
——韩江《植物妻子》
我们再也没有吵架,我再也没有憎恶他。和平重新回到身边之后,我又能专心做我的工作了,而且比之前更加热爱了。就像母亲曾经那样活过来一样,我也会勤奋工作一辈子。整天把自己关在工作室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获得了自由。
——韩江《植物妻子》
“……把一个人改变成冷酷无情的人,很简单。觉得需要好几十年,是吧?你会想,至少也要五六年吧?其实不用那幺久。只要两三年就足够,快的话六个月都行…有的人,只需两三个月就可以了。 “该怎幺做呢,就是让他忙。让他累到马上就想睡好几十年的程度,他想休息的时候也不让他休息。就算休息也只休息很短时间,短到让他痛苦。醒来时不断羞辱他,让他恨自己。”
——韩江《植物妻子》
我总是想,用那样的一颗脆弱的心是无法去应对这个世界的。所以跟相对懂事的哥哥比起来,我总是对你更加严厉…我希望你少笑些、少哭些、少受伤害。
——韩江《植物妻子》
有人曾问我,人身上最能代表其精神状态的部位是什幺,那时我的回答是肩。一看肩膀就知道一个人是否孤单。紧张时僵硬,害怕时收缩,理直气壮时张开的,就是肩膀。 认识你之前,当脖颈和肩膀之间感到酸痛的时候,我就用自己的手按摩那里。想着,如果这只手是阳光该多好,如果是五月低沉的风声该多好。 第一次和你一起并排走柏油路时,道路突然变窄,我们的上半身挨得很近。还记得那一刻吗?你瘦瘦的肩膀和我瘦瘦的肩膀碰撞的一刻,单薄的骨头之间发出的丁零当啷的风铃声。
——韩江《植物妻子》
我回到阳台,将水浇到妻子胸前的瞬间,她的身体像巨大的植物的叶子一样晃动着活了过来。我再次端来水浇到妻子的头上,像跳舞般,妻子的头发向上蹿。看着妻子闪耀的草绿色身体在水的洗礼中清新地绽放,我的身体不由得颤抖起来。妻子从来没有像这样美丽动人过。
——韩江《植物妻子》
谈恋爱让一个男人变得懂事,这句话一点不假。他第一次认真地考虑自己的未来。不管将来学技术,还是做小生意,最紧急的就是首先要筹集租房用的钱。考虑这个,他认为还是现在的公司最合适。活儿虽很累,但对既没技术又没工作经验的他来说,薪水达到这个水平已经需要感恩了。
——韩江《植物妻子》
“那什幺叫爱?” 看他一时无语,她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爱情存在,应该是瞬间的真实。如果你认可这种瞬闻的真实,那我是爱你的。可是,你相信永恒吗?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幺永恒,你想坚持到最后吗?你要坚持吗?”
——韩江《植物妻子》
我没有忘记每天与我见面的人都是人类的事实,包括现在在听我述说这一切的先生您也是,我自己也是。 我每天都会看看我手上的疤,就是当初见骨的位置,用手摸摸那曾经不停渗出血水、腐烂化脓的地方。每次只要偶然看见平凡无奇的Monami黑色圆珠笔,就会不自觉地屏息等待,等待时间能像一摊泥泞一样将我洗刷殆尽;等待遇见真正的死亡,把我这份日夜萦绕在心、丑陋肮脏的死亡记忆统统抹去,然后彻底放过我、让我解脱。 我正在奋斗,无时无刻不在与自己奋斗,与还活着的自己、与没死掉的羞耻感奋斗,与我是人类的事实奋斗,与唯有死亡才能让我解脱的想法奋斗。先生呢?和我同样都是人类的您,能给我什幺样的答复呢?
——韩江《少年來了》
有些记忆是时间治愈不了的伤痛,不会因为事隔多年而变得模煳或者遗忘,掉诡的是,时间越久反而只会剩下那些痛苦记忆,对其他回忆则逐渐麻木。世界变得越来越黑暗,就像电灯泡一颗一颗坏掉一样。包括我自己也可能自杀,我心知肚明。 现在换我想要问先生您一个问题 所以说,人类的本质其实是残忍的,是吗?我们的经历并不稀奇,是吗?我们只是活在有尊严的错觉里,随时都有可能变成一文不值的东西,变成虫子、野兽、脓疮、尸水、肉块,是吗?羞辱、迫害、谋杀,那些都是历史早已证明的人类本质,对吧?
——韩江《少年來了》
所以说啊,哥,人的灵魂是不是什幺屁都不是啊? 还是说,是像玻璃那种东西? 玻璃是透明又脆弱的,那就是玻璃的本质所以我们都得小心,否则很容易破碎,要是碎了或者裂开,就不能用了,就得丢掉了。 以前我们有着牢不可破的玻璃,我们甚至从未怀疑过那是玻璃还是什幺材质,就是个透明坚硬的真品。而我们在破碎的那一刻,展现了我们其实是有灵魂的,这也证明了过去我们的确是用玻璃做成的人。
——韩江《少年來了》
当他们俩都从舞登上消失之际,女子终于开口说话了。不,应该说好像开始在说话了,也不对,女子什幺话也没说,她只有张开嘴巴,说着唇语,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可以明确读出女子的唇语,因为是她亲自将徐老师写在稿纸上的戏剧内容打好字的,还帮忙做完三校。“在你死后,我没能为你举行葬礼,导致我的人生成了一场葬礼。“ 女子转身背对观众席,与此同时,灯光照亮了观众席中央的长长走道。一名体格健壮的男子穿着孝服站在走道底端。他气喘吁吁地朝舞台方向走去,表情和动作都与刚开场时的两名男子截然不同。他的脸部扭曲,双手用力朝空中举起伸直,就像一双口渴难耐的鱼一样张动着双唇,感觉要提高音量的部分反而以卿——唧的呻吟代替,她也读出了男子的唇语。“ 唉,回来吧。 喂,我喊你名字呢,现在就回来吧。别再拖了,现在就回来吧。“ 观众吃惊的喧晔声逐渐平息,开始变得沉默肃静,专注地凝着演员的嘴巴。走道上的灯暗了,站在舞台中央的女子重新转过身面对观众席,冷静地注视着依然说着唇语、朝舞台边走边招魂的孝服男子。女子再度张嘴无声地说道:“ 在你死后,我没能为你举行葬礼,尊致我那双看见你的眼晴成了寺院;我那双听见你声音的耳朵成了寺院;我那颗吸着你气息的肺也成了寺院。” 女子宛如睁着眼睛做梦般,朝着空中发出唧——唧——声。就在女子张嘴说着唇语时,穿着孝服的男子走上了舞台,他的双手在空中摆动着,与女子擦肩而过。“ 春天盛开的花朵、柳树、雨滴和雪花,都成了寺院。日复一日的黑夜与白天,也都成了寺院。” 耀眼的灯光再次打在观众席上。坐在前排的她回头一看,发现一名年约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已经站在走道中央。他穿著白色夏季体育服,配上白色运动鞋,怀型紧紧抱着一颗小小的骷髅头。正当小男孩朝舞台方向走去时,一群弯着腰、像四脚默一样行走的演员,随即出现在后面黑暗的走道上尾随。这十多名演员有男有女,黑色长发垂落在地,诡...
——韩江《少年來了》
在你死后,我没能为你举行葬礼,导致我那双看见你的眼睛成了寺院;我那双听见你声音的耳朵变成了寺院;我那颗吸着你气息的肺也成了寺院。 春天盛开的花朵、柳树、雨滴和雪花,都成了寺院。日复一日的黑夜与白天,也都成了寺院。
——韩江《少年來了》
“我、我们不是......本、本来就......做好必死的准备了吗?” 就在那时,金振秀那双空洞的眼睛与我四目相望。霎时间,我明白了。我明白那些人想要的是什幺。不惜饿死我 们、严刑拷打逼供,原来他们想要说的是: 让我们来告诉你们,当初 在那里挥舞着国旗、齐唱着国歌是多幺愚蠢的一件事;让我们来帮你 们证明,现在这肮脏发臭、伤口溃烂、像野兽一样饥肠辘辘的身体, 才是你们。
——韩江《少年來了》
在你死后,我没能为你举行葬礼,导致我的人生成了一场葬礼。 就在你被防水布包裹、被垃圾车载走以后, 在无法原谅的水柱从喷水池里跃然而出之后,到处都亮起了寺院灯火。 在春天盛开的花朵里;在雪花里;在日复一日的黑夜里;在那些你用饮料空瓶插着蜡烛的火苗里。 她没有擦去积满在眼眶中的热泪,只是睁大双眼,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说唇语的男孩面孔。
——韩江《少年來了》
站在一行人最后方的年轻男子,将他那弯腰弓背的身体转向后方,一把将男孩怀里的骷髅头抢去。一只只垂落无力的手臂把骷髅头传向了前方,直到最前方腰弯成九十度的老婆婆拿到手后才终于停止。披着白长发的老婆婆,摸了摸骷髅头后便走上了舞台。原本站在舞台上的白衣女子与孝服男子,顺势让出了一条道路。 此刻,唯有那名老婆婆在移动,其他人全都静止在原地。 老婆婆的步伐缓慢而平静,某位观众的咳嗽声显得像是从遥远外太空传来般,就在那瞬间,男孩开始移动了。男孩跳上舞台,直冲到老婆婆身后,紧紧抱住那弯曲的背部,像老婆婆背在身上的孩子一样,像个背后灵一样,一步一步跟在后头。
——韩江《少年來了》
她用湿抹布擦着房间地板角落,洗完抹布晾干之后,回到书桌前坐了下来。不过就算做了这幺多事情,还是得过好一段时间才天亮。呆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反而使她感到饥饿,于是她去盛了一碗母亲特地寄来的早稻米,然后再度坐回书桌前。她默默嚼着米饭,心里想着其实吃这件事情满丢脸的。她在熟悉的耻辱感里想着那些死者,他们应该都不会再感到饥饿了吧,因为人生都化为乌有了;但是对她来说,因为还有未完的人生,所以会感到饥饿。过去五年来不断折磨她的其实正是这一点:还会感到饥饿且面对食物会有食欲。
——韩江《少年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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