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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文成说:“生都是寻乐的副产品。”文成这话,说得文约 的,夏天义一时还没听清,等醒了,气得拿眼晴瞪文成,但文 的也还有点道理,他就忍了忍,又讲当年他们这一辈人如何修 地,所有的男劳动力,没有谁的肩上不被杠子磨出一块死肉的, 如何在坡塬上建大赛田,仅一个冬天,俊奇他娘在坡塬上检 草鞋,就捡了三千二百双,又如何在水库上吃着稻糠子炒面石 头,连水都喝不上。文成又说:“水不是用河装着吗?”夏天义说 你咋啦?你啦??!”文成不敢插话了。夏天义又讲够河 地,伤了多少人,建大赛田又累病了多少人,而他的大哥,也就是 子们的大爷死在了水库工地上。孩子们已经知道那一段历史,但 他们也听说了二爷当村于部的时候,县上原准备征用清风街的地 要把县煤矿上的煤运来建炼焦炭的基地,而二爷以清风街耕地面 积少为由带头抵制,结果炼焦厂移到了八十里外的赵川镇。他们 说:“人家赵川镇已经是座城了!”夏天义说:“是城又怎么着,那里 到处都是,人去了要尿三年黑水的!”他们说:“上海当年被外国 人占了,现在又怎么样?"夏天义说:“你们这些猪狗王八蛋,帝国主 义侵略有理有功啦?谁给你们灌输的这种思想?!”夏天义发了火, 不讲话了,他要用劳动来改造他们。他让赵宏声把那副对联用红 油漆写在了七里沟的崖壁上,然后用红油漆将沟里的大小石头都标上一到二十的数字,让孩子们去把这些有数字的石头往坝上抬而他就在坝址上验收,必须每人一天抬够三百分。夏天义说,这种计量法就是当年他们修河滩地修水库时采用过的,那时吃的啥,喝的啥,一天要抬够六百分的! 孩子们当然要偷懒了,他们暗中用布头蘸着还未干的红油改数字,往往将写有2的石头改成8或12。夏天义并未觉察,奖赏着他们,就钻进草棚里要给他...
——贾平凹《秦腔》
就在倒数的第五页上,他写着:“今夜肚子疼,疼得在灶火口打滚,锅里的饭做不熟,火从灶口溜出来燃着了柴火。死就死吧,柴火烧着了把房烧了,把我也烧了。但房要留给中星的,我忍痛又爬起来扑火,浇了一桶水把火终于浇灭了。”在倒数第四页上,他又写着:“我的日子是不多了。清风街有比我年纪大的,偏偏我就要死了?!今早ト卦,看看他们怎样?新生死于水。秦安能活到六十七。天义埋不到墓里。三踅死于绳。夏风不再回清风街了。院子里的苹果和梨明年硕果累累,后年苹果树只结一个苹果。庆金娘是长寿人,儿子们都死了她还活着。夏天智住的房子又回到了白家。君亭将来在地上爬,俊奇他娘也要埋在七里沟,俊奇当村主任。清风街十二年后有狼。”
——贾平凹《秦腔》
在夏天礼的坟上,我挨了那两个人两脚,心里觉得窝囊,待隆坟的人都走了,我还坐在坟头上流眼泪。我不是挨了踢在哭,我想夏天礼就这样永远睡在这里了?人怎么说死就死了,死了就这样一下子再也没有了?!眼泪就像羊屙龚蛋儿,一颗一颗掉下来。
——贾平凹《秦腔》
我的故乡是棣花街,我的故事是清风街,棣花街是月,清风街是水中月,棣花街是花,清风街是镜里花。但水中的月镜里的花依然是那些生老病离死,吃喝拉撒睡,这种密实的流年式的叙写,农村人或在农村生活过的人能进入,城里人能进入?陕西人能进入,省人能进人吗?我不是不懂得也不是没写过戏剧性的情节,也不是陌生和拒绝那一种“有意味的形式”,只因我写的是一堆鸡狗的泼烦子,它只能是这种写法,这如同马腿的矫健是马为觅食跑出来的,鸟声的悦耳是鸟为求爱唱出来的。我唯一表现我的,是我在哪儿不经意地进人,如何地变换角色和控制节奏。在时尚于理念写作的今天,时尚于家族史诗写作的今天,我把浓茶倒在宜兴瓷碗里会不会被人看做是清水呢?穿一件土布袄去吃宴席会不会被耻笑为贫穷呢?如果慢慢去读,能理解我的迷惘和辛酸,可很多人习惯了翻着读,是否说“没意思”就撂到尘埃里去了呢?更可怕的,是那些先入为主的人,他要是一听说我又写了一本书,还不去读就要骂母猪生不下狮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早年在棣花街时,就遇着过一个因地畔纠纷与我家置了气的邻居妇女,她看我家什么都不顺眼,骂过我娘,也骂过我,连我家的鸡狗走路她都骂过。我久久地不敢把书稿交付给出版社,还是帮我复印的那个朋友给我鼓劲,他说:“真是傻呀你,一袋子粮食摆在街市上,讲究吃海鲜的人不光顾,要减肥的只吃蔬菜水果的人不光顾总有吃米吃面的主儿吧?!”
——贾平凹《秦腔》
太阳有升有落,人有生的当然有死的,剩下来的也就是油盐酱醋茶,吃喝拉撤睡,日子像水一样不紧不慢地流着。夏风是在夏天智过了“头七”,就返回了省城。
——贾平凹《秦腔》
我把菜从厨房往堂屋的桌上端,菜很简单,夏天义只炒了一大盆肉,再加上些烩肚丝和油炸的豆腐,再就是糯米糕,生氽丸子。夏天智说:“报上名字!”我端上烩肚丝了,就说:“引生!”夏天智说:“报菜名字!”我端上生氽丸子,说:“生丸氽子引生!”噗的一声,白雪就笑了。她的牙很白,只笑了一下就忍住了,借捡掉在地上的筷子,把身子弯到了桌子下。夏天义训我:“你咋啦,叫你报菜名你报你的名,谁不知道你是引生?!”我完全是脑子渗了水,丢了这么大的丑!再去厨房端菜时,就打了自己个嘴巴。菜全部上齐了,夏天义喊我和哑巴也到桌上去,我就坐在桌子的北面,正好和白雪照面,我的眼睛就没地方看了。我不敢正视白雪,也不敢正视夏天智,眼光就盯着菜盘,盯着菜盘又显得那个,只好把眼光收回来看着我的手。夏天义说:“你咋不动筷子呢?”我说……
——贾平凹《秦腔》
恨过了爹我就恨夏风,多大的人物,既然已经走出了清风街,在省城里有事业,哪里寻不下个女人,一碗红烧肉端着吃了,还再把馍馍揣走?我的心刀剜着疼,张嘴一吐吐出一节东西来,我以为我的肠子断了,低头一看,是一条蛔虫。我又恨起白雪了,我说,白雪白雪,这不公平么,人家夏风什么样的衣服没有,你仍然要给袍子,我引生是光膀子冷得打颤哩,你就不肯给我件褂子?
——贾平凹《秦腔》
这条老街很快就要消失吗?土地也从此要消失吗?真的是在城市化,而农村能真正地消失吗?如果消失不了,那又该怎么办呢?体制对治理发生了松弛,旧的东西稀里哗啦地没了,像泼去的水,新的东西迟迟没再来,来了也抓不住,四面八方的风方向不定地吹,农民是一群鸡,羽毛翻皱,脚步趔趄,无所适从,他们无法再守住土地,他们一步一步从土地上出走,虽然他们是土命,把树和草拔起来又抖净了根须上的土栽在哪儿都是难活。
——贾平凹《秦腔》
在倒数第四页,他又写着:“我的日子是不多了。清风街有比我年纪大的,偏偏我就要死了?!今早卜卦,看看他们怎样?新生死于水。秦安能活到六十七。天义埋不到墓里。三蟄死于绳。夏风不再回清风街了。院子里的苹果和梨明年硕果累累,后年苹果树只结一个苹果。庆金娘是长寿人,儿子们都死了她还活着。夏天智住的房子又回到了白家。君亭将来在地上爬,俊奇他娘也要埋在七里沟,俊奇当村主任。清风街十二年后有狼。”
——贾平凹《秦腔》
夏天智在巷中听久了,禁不住地进了院子,白雪却不吹了。白雪总是不愿在公公面前唱戏或吹箫,使夏天智很遗憾,他说:“吹得好!”白雪说:“不好。”脸色绯红地到自己小房间去。她听见婆婆在低声发恨,说:“哪有你这样做公公的?!”夏天智说:“吹得好就吹得好么。”嘿嘿地笑,坐到堂屋椅子上庄严地吸起水烟了。
——贾平凹《秦腔》
我和丁霸槽又斗起“狼吃娃”,鼓的响声越发好听,我就知道我的灵魂又出窍了,我就个我坐着斗“狼吃娃”,另一个我则撵着鼓声跑去,竟然是跑到了果园,坐在新生家的三层楼顶了。夏天义、上善和新生看不见我,我却能看见他们,他们オ是了一群疯子,忘记了悲伤,忘记了年龄,鼓在夸夸地响,夏天义在“美,美”地喊。我瞧见了鼓在响的时候,鼓变成了一头牛,而夏天义在喊着,他的腔子上少了一根肋骨。天上有飞机在过,飞机像一只棒槌。界园边拎着的一只羊在刨蹄子,羊肚子里还有着一只羊。
——贾平凹《秦腔》
名场利场无非戏场做得出泼天富贵,冷药热药总是妙药医不尽遍地炎凉年好过,月好过,日子难过。鬼混这事,如果做得好,就叫恋爱;霸占这事,如果做得好,就叫恋爱;性冷淡这事,如果做得好,就叫贞操;阳痿这事,如果做得好,就叫坐怀不乱。世上只有读书好,人间唯独吃饭难世上的事真是说不清楚,有的人对你好,但他没趣,你就是不愿和他多待,有的人明明来损你,但他有趣,你就是爱惦记他么!做任何事情不能看一步,看一步你如果没踏住那就失塌了,要看三四步。人一生能干几件事?干不了几件事,但没这一根筋,一件事你都干不了。——夏天义雨硬的像射下来的箭,我想我是杨二郎,万箭穿身。睡在哪里还不是都睡在夜里?——引生贫莫忧愁富莫夸,谁是长贫久富家。有朝一日风云炸,时来了官帽茶鲜花。有德言乃立。法儿他娘把法儿死了,没法儿了。小钱靠勤,大钱凭命。故乡是以父母的存在而存在的,现在的故乡对于我越来越成为一种概念。
——贾平凹《秦腔》
我回到家里使劲地哭,哭得咯了血。院子里有一个捶布石,提了拳头就打,打得捶布石都软了,像是棉花包,一疙瘩面。我说:老天!咋不来一场地震哩?震得山摇地动了,谁救白雪哩,夏风是不会救的,救白雪的只有我!如果大家都是乞丐那多好,成乞丐了,夏风还会爱待白雪吗?哎嗨,白雪呀白雪,你为啥脸上不突然生出个疤呢?瘸了一条腿呢?那就能看出夏风是真心待你好呀还是我真心待你好?!一股风咚地把门吹开,一片子烂报纸就飞进来贴在墙上。这是我爹的灵魂又回来了。我一有事,我爹的灵魂就回来了。但我这阵恨我爹,他当村干部当得好好的偏就短命死了,他要是还活着,肯定有媒人撺掇我和白雪的姻缘的。恨过了爹我就恨夏风,多大的人物,既然已经走出了清风街,在省城里有事业,哪里寻不下个女人,一碗红烧肉端着吃了,还再把馍馍揣走?我的心刀剜着疼,张嘴一吐吐出一节东西来,我以为我的肠子断了,低头一看,是一条蛔虫。我又恨起白雪了,我说,白雪白雪,这不公平么,人家夏风什么样的衣服没有,你仍然要给袍子,我引生是光膀子冷得打颤哩,你就不肯给我件褂子?!那天下午,我见谁恨谁,一颗牙就掉了下来。牙掉在尘土里,我说:牙呢,我的牙呢?捡起来种到院墙角。种一颗麦粒能长出一株麦苗,我发誓这颗牙种下了一定要长出一株带着刺的树的,也毒咒了他夏风的婚姻不得到头。
——贾平凹《秦腔》
以前上海有不少这种陈旧区,包括董家渡、曹家渡、杨家渡、老北站山西路、老西门等等,是各种工人、低级职员、“社会闲散人员”杂处之地,即使“文革”最轰轰烈烈时候,这些环境仍然保存了旧时代某些气场场,更少程度粗触及所谓的灵魂,冲击或批判度要轻轻浅许多。在小城市里,人人都几乎认识所遇到的每一个人,而且跟每一个人都有积极关系。整齐划一的工人新村就是这种“小城市”,楼上楼下是互相知根知底的各厂工人,这类居住环境,其实是预设的不自然的建筑群,整体安排,就等于森林保护者发现树木生虫,制了一批木盒子鸟窝挂到林子里,引入的鸟种也都经过选择,你希望某一种除虫鸟迁入,就做怎样的鸟窝,是不自然的生态。因此,工人新村一度就是各工厂“积极工人”入住的所在。
——金宇澄《洗牌年代》
传闻与谣言,永生永世的徘徊。在大动荡或大平静的时代,世象光明剔透,毫发毕现,也是浓云笼罩的黑天鹅绒帷,可以揭开和掩盖任何的声音和细节。
——金宇澄《洗牌年代》
黄昏接近尾声,底楼“美美”的门面正逐渐沉陷下去。街区绵延的黑色瓦脊,在浑浊中演化,爬入苍茫夜色。闸北民居繁星样的黄浊灯光,发着抖,哆哆嗦嗦,点点盏盏,不断闪出来,逐渐化为大面积的光晕,逐渐浸染洇湿,如密集的菌丝体,细微而旺盛,这就是阿强的闸北。电台女人滚珠般报出股价,如昏呓呢喃,如咒,如诵经文。胡琴声,车铃的叮叮声,生煎,荠菜香干,油闷茭白,腌鲜,葱烤鲫鱼的镬气,一个妇人叫:“小妹!小妹呀!”新闸桥上,西风里是匆匆不绝的归人,东南方面,屏风般无以计数,直插天穹的是宝顶玉宇,耀眼广告牌的明亮海洋。苏州河在阴影里凝止停当,如今驳船稀少,不再有的汽笛声了。
——金宇澄《洗牌年代》
麦收时期每天的深夜,人人都是在磨刀,麦子熟透了,在月光下发黄,沉甸甸的毫无美感,广阔的麦田,是无垠宇宙下的一种黄祸,蓬勃的黄色植物与无穷尽的面积,成为盘踞人心的一种巨大压力,对于真正手握镰刀的劳动者来说,最残酷的现实是,麦田无一丁点诗意,很难引发丝毫激情与书写乐趣,劳动产生诗歌的条件早已消失,人人忧心忡,都自顾磨刀,为明天做准备,只有“大乌龟”在吹口琴,他根本学不会磨刀,或越磨越钝,不是他成心如此,是根本不懂得,不会上心。在那个最后的夜晚,他面对月亮,靠着土墙吹口琴,月轮与远方的麦田,现出明暗不同的黄色,四面是沙沙的磨刀声。 第二天,在大家上工的时候,这个人就这样忽然走向了死亡。
——金宇澄《洗牌年代》
曾经的记忆活过来,信里的语句,曾经的念头,眼神,气味都忽然再回来,都是原先浇灌的养分,一直累积,埋伏,心知肚明,三朝元老的充实,花、水仙花根茎那般准备储存了几年,继续储存,条件不符就休眠,等到一定时候,温度、水分合适,就是情感的再见,于是惊鸿一瞥,开出一朵,或在第二天再开出一朵、两朵。
——金宇澄《洗牌年代》
传闻与谣言,永生永世地徘徊。在大动荡或大平静的时代,世象光明剔透,毫发毕现,也是浓云笼罩的黑天鹅绒帷幔,可以揭开和掩盖任何的声音和细节。
——金宇澄《洗牌年代》
几年光阴,如南京西路耀眼车流一样滑过去,光华夺目,却看不到可以捏紧手中的贵重记录,结婚的念头与时俱进,生活却样样朦胧,跟常人一式一样,看清的永远是面前的风景,不断换改的日程表,聚散分合,朝九晚五,日寝夜出,南京西路传送了多少滑过去的新面孔,似曾相识的饭局,咖啡气息,衣裙与手袋的过时展览。简一直笃定如泰山,拈花作一笑,保持镜子里好相貌,好神采。只是有一日,做脸的小芳轻声对简讲,她眼角旁边的角质层明显增厚了。简一声不响。
——金宇澄《洗牌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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