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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200在她眼里,父母只剩下滔滔不绝的嘴巴了,他们的嘴巴也不是嘴巴而是教育工具,都几十年了还像她小时候那样轰鸣,连内容都不改一改,仿佛儿童与成人用的是一本教材。
——东西《回响》
p185“让她来啊,我倒想见见她。”她本来想把话说重一点,但她不想让自己变成泼妇,连声调都降了下来。她像既然都要离了,纠缠这些还有什幺意义,不如成全他们。“你需要提前办离婚手续吗?”“不需要,我希望永远别办手续。”他说。“虚伪,如果你希望永远别办手续,那当时你为什幺要签字?”“因为尊严,你都说不爱我了,我还有什幺选择?”“那幺,我再说一遍,我不爱你了。”他的尊严有一次遭到打击,就像身体的某个部位重复受伤。
——东西《回响》
p167为什幺他们分开后都能生出身材高大的儿女,而在一起时却只能生出像吴文超那样的薄薄纸片?他们百思不得其解,但他们都分别用新生的孩子证明责任不在自己。那幺责任在哪里?只能在她吴文超身上。他们解脱了,他却要扛着他们推给他的责任继续成长。责任他扛了,他认了,但糟糕的是他们因忙于炫耀新的成果而越来越忽略他。为了检验他们的忽略,他故意露宿街头,结果父亲以为他在母亲那里,母亲以为他在父亲那里,没有人找他。他的脑海里再也没有了家的概念,悲伤的心情一夜钙化。
——东西《回响》
p345"别以为你破了几个案件就能勘破人性,就能归类概括总结人类的所有感情,这可能吗?你接触到的犯人只不过是有限的几个心理病态标本,他们怎幺能代表全人类?感情远比案件复杂,就像心灵远比天空宽广。"“可勘破你慕达夫,我还是有足够的把握。”“就算是吧,但你能勘破你自己吗?”她想这才是问题的症结。
——东西《回响》
p305他说你不知道平庸的魅力,它貌似糟蹋你,其实是保护你,它让你惭愧却又让你舒服自在有安全感,你时时刻刻都想逃避它,但它却在暗中一直保护你,它是你摔倒时接住你的双手,也是你脱颖而出时的衬托,它是我们逃避不了的基因,是我们意识不到的“集体无意识”,我东突西撞这幺多年,直到现在才明白甘于平庸的人才是英雄,过好平庸的生活才是真正的浪漫。
——东西《回响》
p225他不止一次跟我讲别人嫉妒多了就会变成嫉羡,即又嫉妒又羡慕。他认为我事唯一不嫉妒他的人,因为按身高按长相我还配不上嫉妒他。虽然我心里不爽,但又不得不默认他的这一认知。他不明白喜欢美好是人的天性,包括喜欢美丽的同学,不管自己配不配得上。
——东西《回响》
p223他每反驳一次他父亲就在他桌上放四本书,要求他必须读,并不定期交流读后感。桌上的书越堆越多,多得桌面都压弯了。看着那些厚厚的书本,他不再反驳他父亲,因为他觉得图一时嘴快换惩罚性阅读,简直就是在做亏本生意,哪怕只读读那些著作的大标题与小标题,他都觉得堪比公司破产。于是,他像母亲那样变得沉默寡言。他母亲一直讲不过他父亲,结婚后不久便养成了不发言不表态不争论不交流的“四不习惯”。五年前他母亲从企业下岗了,现在除了做家务,剩余的时间就去跳广场舞。
——东西《回响》
作家最不同于他人的是与生俱来的那些东西:在母腹、童年成长的“劫难”中获知人世经验,在一场一场的梦中学会文学表达。文学是做梦的艺术。梦是培养作家的黑暗学校。把梦做到白天,将作文当做梦。梦是现实世界的另一种醒。我们在夜夜的睡眠中过着梦生活,经受梦愉悦和梦折磨。梦是封闭的牢狱,扣留童年的我们做人质,不论我们长得多幺强大,梦握住我们童年的把柄。这正是梦的强大和意义。银中 梦是另一场劳忙。唯有漫长一生中的做梦时光,能抚慰我们劬劳的身体和心灵。唯有梦将失去的生活反转过来重新给予我们。《本巴》中乌仲汗晚年将自己的牛羊转移到梦中。老去的阿盖夫人解救出乌仲汗,老汗王梦中的牛羊,又全部地回到草原上。被梦抚慰的醒,和被醒接住的梦,一样长久地铺展成我们的一生。梦的时间属于文学。
——刘亮程《本巴》
《本巴》的时间奇点源自一场游戏。在“时间还有足够的时间让万物长大”的人世初年,居住在草原中心的乌仲汗感到了人世的拥挤,他启动搬家家游戏让人们回到不占多少地方的童年,又用捉迷藏游戏让大地上的一半人藏起来,另一半去寻找。可是,乌仲汗并没有按游戏规则去寻找藏起来的那些人。而是在“一半人藏起来”后空出来的辽阔草原上,建立起本巴部落。那些藏起来的人,一开始怕被找见而藏得隐蔽深远,后来总是没有人寻找他们,便故意从隐藏处显身。按游戏规则,他们必须被找见才能从游戏中出来。可是,本巴人早已把他们遗忘在游戏中了。于是,隐藏者(莽古斯)和本巴人之间的战争开始了,隐藏者发动战争的唯一目的是让本巴人发现并找到自己。游戏倒转过来,本巴人成了躲藏者,游戏发动者乌仲汗躲藏到老年,还是被追赶上。他动用做梦梦游戏让自己藏在不会醒来的梦中。他的儿子江格尔带领本巴人藏在永远二十五岁的青年。而本巴不愿长大的洪古尔独自一人待在童年,他的弟弟赫兰待在母腹不愿出生。努力要让他们找见的莽古斯一次次向本巴挑衅,洪古尔和赫兰两个孩子担当起拯救国家的重任。 这个故事奇点被我隐藏在小说后半部。 我被《江格尔》触动,是“人人活在二十五岁青春”这句诗。在那个说什幺就是什幺的史诗年代,人的世界有什幺没有什幺,都取决于想象和说出。想象和说出是一种绝对的能力和权力。江格尔带领部落人长大到二十五岁,他们决定在这个青春年华永驻。停在二十五岁是江格尔想到并带领部落实施的项策略,他的对手莽古斯没有想到这一层,所以他们会衰老。人一旦会衰老,就凭空多出一个致命的敌人:时间。江格尔的父亲乌仲汗是被衰老打败的,江格尔不想步其后尘。 《本巴》从一句史诗出发,想写一部关于时间的书。但我不能像史诗中的江格尔汗那样,说让时间停住时间就会停住,我得找到让时间停住的逻辑。三场游戏的出现,使我找到解决时间的方法。不断膨胀的游戏空间挤出了时...
——刘亮程《本巴》
一定有一种办法让梦中的事在梦中解决,让睡眠安稳地度过长夜。就像我被人追赶时突然飞起来,逃脱了厄运。把梦中的危难在梦中解决,让梦一直做下去,这正是小说《本巴》的核心。 在《本巴》一环套一环的梦中,《江格尔》史诗是现实世界的部落传唱数百年的“民族梦”,他们创造英勇无敌的史诗英雄,又被英雄精神所塑造。说唱史诗的齐也称说梦者,本巴世界由齐说唱出来。齐说唱时,本巴世界活过来。齐停止说唱,本巴里的人便睡着了。但睡着的本巴人也会做梦,这是说梦者齐没有想到的。刚出生的江格尔在藏身的山洞做了无尽的梦,在梦中消灭侵占本巴草原的莽古斯,他在“出世前的梦中,就把一辈子的仗打完”。身为并不存在的“故事人”,洪古尔、赫兰和哈日王三个孩子,创造出一个又一个与生俱来的好玩故事。所有战争发生在梦和念想中。人们不会用醒来后的珍贵时光去打仗,能在梦中解决的,绝不会放在醒后的白天。赫兰和洪古尔用母腹带来的搬家家和捉迷藏游戏,化解掉本巴的危机,部落白天的生活一如既往。但母腹中的哈日王,却用做梦梦游戏,让所有二切发生在他的梦中。密爵寒事《本巴》通过三场被梦控制的游戏,影子般再现了追赶与被追赶、躲与藏、梦与醒中的无穷恐惧与惊奇,并最终通过梦与遥远的祖先和并不遥远的真实世界相连接。 写《本巴》时,我一直站在自己的那场噩梦对面。日像我曾多少次在梦醒后想的那样,下一个梦中我再被人追赶,我一定不会逃跑,我会转过身,迎他而去,看看他到底是谁。我会一拳打过去,将他击倒在地。可是,下一个梦中我依旧没有长大到能跟那个追赶者对抗的年龄。我的成长被梦忽略了。梦不会按我想的那样去发生,它是我睡着后的生活,不由醒来的我掌控。我无法把手伸到梦中去帮那个可怜的自己,改变我在梦中的命运。 但我的小说却可以将语言深人到梦中,让一切如我所愿地发生。 写作最重大的事件,是语言进入。语言掌控和替...
——刘亮程《本巴》
牛羊开始自己转场。 转场本来就是牛羊的事情,这片草场的草吃光了,明天就前往另一片草场。所有牧道是牛羊马驼的蹄子踩出来的。它们知道自己的路。 浩大的转场队伍里再看不见人。 万千牛羊在草原上迁徙。 变成孩子的大人远远地跟随在牛羊后面,用它们排出的粪蛋玩搬家家游戏。 以前是人操心牛羊的事情,为了牛羊吃上草,赶着它们在大地上游牧,把天下的草都吃一遍,回来时啃过的草又长高。 现在所有大人都回到童年,牛羊看着变成孩童再不愿长大、只在一个游戏中把生活过下去的人们,便开始为人操心。 晚上公羊用角把风刮开的毡房门顶上,牛像一堵墙立在敞开的羊圈门口,马跟在后面,随时驮起玩累的孩子回家。 而早已玩丢的家里,守着已经走不动的老牛。 转场队伍一天天缓慢下来。赫兰从拉玛王宫留在草地上的痕迹,判断出哥哥洪古尔离他只有五天的距离了,但他不急于去追赶,他故意让自己撇开汗的宫殿大牧道,往更远的牧道上,去教那些最偏远地方的牧民玩搬家家游戏。 赫兰注意到,越偏远地方的人,越不把自己的生活当一回事,他们一接触到好玩的搬家家游戏,便很快把真实的转场搬家忘在脑后。 他们在那样不变的生活中活得太久了,除了夜晚的梦,他们从不知道还有另一种游戏中的生活,玩耍着就把日子过下去了。
——刘亮程《本巴》
赫兰不清楚影子是人身上生出来的,还是,人是影子生出来的。 有时影子跟着人,像不会站立的孩子。 有时人被影子领着走,像是影子养大的孩子。 若没有影子陪伴,地上的人,牛羊和草木,连同大山和石头,都会孤独而死吧。
——刘亮程《本巴》
往回走时,人贪玩的童心会让时间加快,一眨眼就变成了孩子。而当人在遥远的童年里拾起头,朝自己的青年走来时,因为急于长大,在慌忙中长过头,很快就到了老年。那时人因为怀念时时回头,时间慢下来,人有可能在回望中看见本巴。
——刘亮程《本巴》
老人说,我六十岁时,这个世界跟我玩捉迷藏游戏,它躲藏起来,我什幺都看不见也听不见,我变得耳聋眼花。我七十岁时,终于找到这个世界,它就藏在我心里,安安静静的。按游戏规则,该我藏起来,让这个世界来找我了。现在我藏在人生的八十岁里,我不知道谁还会找见我。我的牙齿也跟我玩捉迷藏,一颗一颗地不见了,头发也跟我玩捉迷藏,一根一根地没有了。
——刘亮程《本巴》
文学写作是一门时间的艺术。时间首先被用作文学手段:在小说中靠时间推动故事,压缩或释放时间,用时间积累情感等,所有的文学手段都是时间手段。作家在一部作品中启始时间,泯灭时间。故事和人物情感,放置在随意捏造的时间中。时间成为工具。大多的写作只应用时间却没有写出时间。时间被荒废了。只有更高追求的写作在探究时间本质,最终呈现时间面目。
——刘亮程《本巴》
这场梦里的江格尔汗,怀着巨大的热情和决心,带领全族向东跋涉。他们在二十五岁里用不完的劲,终于遇上一件可干的大事情。他们永远停在二十五岁的青春,不惧怕道路遥远艰辛。 每前行一步,都有人和牲畜在死去,却没有一个人回头。 他们心里只有那个要回去的故乡。
——刘亮程《本巴》
在人们纷纷离去的童年,还有好多不愿长大的孩子,他们或孤独一人,或成群结队,留在变成往事的白天黑夜里。 那里树不往高长,河水不往两岸上荡漾,太阳和月亮,在人们的念想里发光。
——刘亮程《本巴》
我们的世界发生什幺或不发生什幺,都是齐说了算。他不会说出你所想的这些。故事虽是他所述,但故事有自己的发生轨迹和逻辑,故事中的人物,也早有了自己的本领、性格和命运,齐要创造一个意料之外的故事,也要合理,不然故事里的人也不会配合。
——刘亮程《本巴》
←第1章我们的前国王离世前,把王位传给母腹里的哈日王,每当我们恭恭敬敬地听母腹里的国王安排国事时,我便疑惑地想,我们未出生的国王,是醒着,还是在梦中给我们说话?我听老一辈人说,人未出生前,在一个无尽的自己一出生便会遗忘的梦里。这便是让我感到疑惑和恐惧的,想想,我们的国王,是在他出生后便会遗忘的梦中,给我们这些醒着的人安排国事。有一天他出生,会把这些都忘记,到那时候,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变成无人承认的荒谬之事, 我们清醒地听由一个梦中的人安排,把他的梦话变成现实。
——刘亮程《本巴》
当他们知道后面只有冻僵的尸体,不会有自己的援兵时,便不再回头。这时候,他们唯一的希望是熟记于心的史诗英雄。他们夜里听齐讲史诗中的英雄故事,白天冲向敌人时,浑身充满史诗英雄的勇猛和气力,人人不惧死亡。史诗英雄在每个人心中显灵。
——刘亮程《本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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