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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土地是一个充实的令人感激的形象,比如是一个祖父,是我们的老爷子。这个历尽沧桑的老人懂得真正的沉默,任何惊喜和忧伤都不会打动他。他知道一切,可是他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看着日出和日落,看着四季的转换,看着我们的出生和死去。我们之间的相爱和勾心斗角,对他来说都是一回事。
——余华《山谷微风》
主持人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于生气发怒的,因为喇嘛一直保持微笑,她同保“你不会生气发怒吗?”喇嘛微笑地回答:“我从来不生气,从来不发怒,生气发怒既会伤害别人,又会伤害自己。”台下的意大利听众听了他的回答,没有丝毫反应。主持人转过脸来问我:“你会生气发怒吗?”我说:“我经常生气,经常发怒,只有这样,才能把糟糕的阴暗的情绪发泄出去,才能做一个身心健康的人。”台下掌声雷动,看这情形,我说出了他们真实的生活状态。台下六百多个意大利听众,还有三十来个中国留学生,可能和我差不多,也是经常生气发怒。
——余华《山谷微风》
我穿上背心和拖鞋,走下堤岸月亮进入一片厚厚白云的时候,我回到家中,父母和哥哥在梦乡里已有一段时间。因为我没有回家,门没有上锁。我摸黑进去,摸到给我留下饭菜的桌子旁坐下。我在黑暗里吃完饭,在黑暗里上床躺下。
——余华《山谷微风》
在后来的岁月里,我母亲几次说起我的这个往事,她说这个是为了告诉我,我小时候是多么的安静听话。很长的时间里,我也这么认为,现在我有了另外的答案。我第一天去托儿所,在同一把小椅子里坐了一天,而且一声不吭,傍晚时因为草帽还挂在墙上我坚持不起身,甚至没去看一眼草帽。我的无声不是安静听话,而是恐惧,这不是具体的恐惧,是抽象的恐惧,是来自精神深处的恐惧,这样的恐惧至今没有离去,始终伴随我,在我的过去、现在和将来里时隐时现。
——余华《山谷微风》
他选择了沙发,也就是选择了沉默不语,也就是选择了与她分居的生活。他将自己的生活与她的生活分离开来,他不再和她谈有关青青的话题,当然他也不再以丈夫自居了,他在这个家中谨慎小心,走动时尽量不发出声响,也不去打开电视,他把自己活动的空间控制在沙发上,不是坐着就是躺着,他开始读书了,这个从来不读书的人开始手不释卷了。 当她出现在他的眼前时,他会立刻放下手中的书,眼睛看着她,一方面他是在察言观色,另一方面他也表白了自己,他并没有沉浸在阅读带来的乐趣里,他仍然在现实里忐忑不安着。
——余华《女人的胜利》
她和李汉林结婚以后,她就和她们疏远了,她把李汉林的朋友作为自己的朋友,她和他们谈笑风生,和他们的妻子一起上街购物。他们结婚以后,他们的妻子替代了赵萍、张丽妮、沈宁。现在,她才发现自己一个朋友都没有了。
——余华《女人的胜利》
我才二十四岁,可我这一个星期过得像个忙忙碌碌的中年人一样,我不能和自己的青春分开得太久,于是我就站到厨房和书房的中间,我对我的父母说:“我不能帮你们了,我有事要要出去一下”
——余华《女人的胜利》
余华:…林红和李汉林之前的婚姻状态,就像比较普遍的婚姻那样,他们的生活很平静,很少有争吵的时候,也很少有兴奋激动的时候,与其说是他们正在相爱,不如说是他们正在生活。反而是危机出现后,他们发现是相爱的。
——余华《女人的胜利》
“我们能不能谈一谈?” 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继续说: “我们能不能谈一谈!” 她还是不说话,可是她希望他能够滔滔不绝地说着,她认为他应该指责自己了,他哪怕不是痛哭流涕,也应该捶胸顿足,他应该像沈宁所说的跪下来,应该信誓旦旦,应该把所有该说的话都说出来,虽然她一样不会理睬他,可是这些他必须做到,然而他只会说:我们能不能谈一谈。 他在她的床前坐了很久,看到她始终没有说话,就站起来走了出去,她听到他很轻地将门关上,她的泪水立刻涌了出来,他就这样不负责任地走开了。他回到沙发前,他躺下来以后,刚刚出现的进展消失了,一切又都回到了开始的时候。
——余华《女人的胜利》
“你写小说是想出名呢,还是热爱文学?” “热爱文学。”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热爱文学就好办了。”他说,“你可以自费出版,印五百本送给亲朋好友。”
——余华《女人的胜利》
可是我不满现实,我结婚以后就开始不满现实了,我嘴里骂骂例咧,手指敲打着遥控器,将电视屏幕变成一道道的闪电,让自己年轻的眼睛去一阵阵地老眼昏花。我咒骂夏天的炎热,我咒骂电视里的节目,我咒骂嘎嘎作响的破电扇,我咒骂刚刚吃过的晚餐,我咒骂晾在阳台上的短裤…
——余华《女人的胜利》
李汉林还有几个朋友,但是她不想再给他们打电话了,他们不会同情她,他们只会为李汉林说话,因为他们是李汉林的朋友。在很久以前,她也有自己的朋友,她们的名字是:赵萍、张丽妮、沈宁。她和李汉林结婚以后,她就和她们疏远了,她把李汉林的朋友作为自己的朋友,她和他们谈笑风生,和他们的妻子一起上街购物。他们结婚以后,他们的妻子替代了赵萍、张丽妮、沈宁。现在,她才发现自己一个朋友都没有了。
——余华《女人的胜利》
《纽约客》:《女人的胜利》被收入《黄昏里的男孩》一书,这个短篇小说集的英文版将于明年一月出版。此书的副标题是——隐秘的中国故事,许多篇章的主人公是处于劣势的小人物,是在当代中国社会受欺负的弱势者。你认为林红也属于这一类人群吗?这些故事在什么意义上是“隐秘的”? 余华:这部短篇小说集表达的是中国人的日常生活,在今天的社会里,人们关注的是一系列事件,日常生活总是被忽略,事件成为公开的故事,日常生活反而成为隐秘的故事。我想,这可能就是“隐秘的”在文学中出现时的意义。
——余华《女人的胜利》
司仪问孙强:“二婚的感觉怎么样?” 孙强说:“二婚的感觉就是二婚。” 司仪又问:“二婚的婚礼怎么样?” 孙强说:“我本来不想搞这个婚礼,扯个证合法地睡在一起就行了,可是绵羊不干,只好搞了。” 司仪问绵羊:“为什么一定要搞这个婚礼?” 绵羊说:“不能让人觉得孙强是偷偷摸摸爬到我床上的,要证明孙强是堂堂正正爬到我床上的,所以一定要有婚礼。”孙强听了不服气,他对绵羊说:“明明是你爬到我床上的,怎么成了我爬到你床上了?”绵羊好像生气了,她问孙强:“第一次,第一次是我主动往你怀里扑,还是你主动来抱住我?”孙强不甘示弱,他问绵羊:“是你有事没事打电话约我出来,还是我有事没事打电话约你出来?”绵羊真的生气了,她说:“我约你出来不是约炮,是约文学。”我妻子听不下去了,低声对我说:“有文化的人说话这么没文化。”
——余华《女人的胜利》
间她对父亲喜新厌旧的行为怎么看,孙强的女儿嘻嘻笑着接过话筒,说她很想代表母亲祝贺父亲二度新婚,可是母亲拒绝了,她只好代表自己。她说小时候很想有个弟弟陪自己玩,父亲也答应过,可是一直没兑现,她很高兴父亲现在兑现诺言了。她看看绵羊挺着的大肚子,许下自己的诺言,说将来弟弟想泡妞了她会牵线搭桥。
——余华《女人的胜利》
他点点头说:“你可以先写写没有风险的题材。”“第四个构思应该没有风险。”“什么题材?”“是一个旧故事。”“什么时候的?”“清末民初。”“有共产党吗?”“没有。”“有国民党吗?”“没有。”“什么故事?”“悲欢离合的故事。”“这个可以写。”
——余华《女人的胜利》
“第二个是抗战题材。 “不要写,”他又摆了一下手,“这个泛滥了,你知道中国最大的抗日战场在哪里?” 我说:“淞沪会战。” 他摇摇头,我又说:“长沙会战。” 他还是摇头,然后说:“在浙江横店影视拍摄基地。”看到我满脸疑惑,他解释道:“在横店杀死的日本鬼子人数已经超过日本现有总人口了。”
——余华《女人的胜利》
我记得有一天我们坐在他们的家中,大家一起赞杨林孟笑的时候很有魅力时,萍萍突然插进来说:“他晚上的笑容才叫可爱。” 我们一下子还没明白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大家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孟,看看萍萍,萍萍就又补充了一句,她说:“当他需要我的时候。” 我们哈哈大笑,这时萍萍突然发现自己失言了,于是面红耳赤。林孟面对自己的笑话被揭示出来后,嘿嘿地发出了尴尬的笑声,他的脑袋不再去敲打后面的门了。当可笑的事轮到他自己身上时,他就一声不吭了。
——余华《女人的胜利》
林孟是个性格开朗的人,他的茶杯是一只很大的玻璃瓶,装速溶雀巢咖啡的玻璃瓶。他喜欢将一把椅子拖到门后,靠着门坐下来,端着那只大玻璃瓶,对着我们哈哈地笑,他的话超过十句以后,就会胡说八道了。他经常很不谨慎地将他和萍萍之间的隐私泄露出来,并且以此为乐,笑得脑袋抵在门上,把门敲得咚咚直响。 萍萍在这时候总是皱着眉对他说:“你别说了。”
——余华《女人的胜利》
这一天晚上,我们终于又在一起喝上酒了,我们没完没了地说话,我们忘记了时间的流逝,我们谁都不想回家。我们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过去,回忆着那些没有女人来打扰的日子。那时候是多么美好,我们唱着歌在大街上没完没了地走;我们对着那些漂亮姑娘说着下流的话;我们将街上的路灯一个一个地消灭掉;我们在深更半夜去敲响一扇扇的门,等他们起床开门时,我们已经逃之天天;我们把自己关在门窗紧闭的屋子里,使劲地抽烟,让烟雾越来越浓,直到看不清对方的脸。我们不知道干了多少坏事,我们不知道把自己的肚子笑疼了多少回。我们还把所有的钱都凑起来,全部买了啤酒,我们将一个喝空了的酒瓶扔向天空,然后又将另一个空酒瓶扔上去,让两个酒瓶在空中相撞,在空中破碎,让碎玻璃像冰雹一样掉下来。我们把这种游戏叫作空中爆炸。
——余华《女人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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