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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个家庭,不愁吃,不愁穿,照普通情形说来,应当是很幸福的了。然而不然。这小地方正如别的世界一样,有些事不大合道理的。地面上确有些人成天或用手,或用脑,各在职分上劳累,与自然协力同功,增加地面粮食的生产,财富的储蓄,可是同时就还有另外一批人,为了历史习惯的特权,在生活上毫不费力,在名分上却极重要,来用种种方法,种种理由,将那些手足贴地的人一点收入挤去。正常的如粮赋,粮赋附加捐,保安附加捐,……常有的如公债,不定期而照例无可避免的如驻防军借款,派粮,派捐,派夫役,以及摊派剿匪清乡子弹费,特殊的有钱人容易被照顾的如绑票勒赎,明火抢掠。总而言之,一年收入用之于“神”的若需一元,用之于“人”的至少得有二十元。家中收入多,特有的出项也特别多。
——沈从文《长河》
两个乡下男人其实和妇人一样,对“新生活”这个称呼,都还莫名其妙。只是并不怎么害怕,所以继续谈下去。两人谈太平溪王四子过去的事情。这王四子是太平溪开油坊榨油,发了财,白手成家称员外的一位财主。前年共产党来了,一家人赶忙向山上跑。因为是财主,被本地投降共产党的人指出躲藏地方,提将去吊打一阵,捐出两万块钱,民众作保方放了出来。接着中央军人马追来了,又赶紧跑上山去。可是既然是当地财主,人怕出名猪怕壮,因此依然被看中,依然捐两万块钱,取保开释。直到队伍人马完全过身后,一点点积蓄已光了,油坊毁了,几只船被封去弄沉了,王四癩子一气,两脚一伸,倒床死了。四癞子生前既无儿无女,两个妻妾又不相合,各抱一远房儿子接香火,都还年纪小。族里子弟为争作过房儿子,预备承受那两百亩田地和几栋大房子,于是忽然来了三个孝子,穿上白孝衣在灵前磕头。磕完头抬起头来一看,灵牌上却无孝男名字,名分不清楚,于是几个人在棺木前就揪打起来。办丧事的既多本族穷破落子弟,到打群架时,人多手多,情形自然极其纷乱。不知谁个莽撞汉子,捞起棺木前大点锡蜡台,闪不知顺手飞去,一蜡台把孝子之一打翻到棺木前,当时就断了气。出命案后大家一哄而散,全跑掉了。族长无办法,闹得县知事
——沈从文《长河》
妇人正因为不知道“新生活”是什么,记忆中只记起五年前“共产党”来了又走了,“中央军”来了又走了,现在又听人说“新生活”也快要上来,不明白“新生活”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拉人杀人。因此问了许多人,人都说不明白。现在听这人说已有人在下面亲眼看到过,显见得是当真事情了。既真有其事,保不定一来了到处村子又是乱乱的,人呀马呀的挤在一处,要派夫派粮草,家家有份。每天有人敲锣通知,三点钟村子里开会,男男女女都要去,好开群众大会,好枪毙人!大家都要大喊大叫,打倒土豪,消灭反动分子。这批人马刚走,另外一群就来了,又是派夫派粮草,家家有份。又是开会,杀人。现在听说“新生活”快要上来了,因此心中非常愁闷。竹笼中两只小猪虽可以引她到一个好梦境中去。另外那个“新生活”,却同个槌子一样,打在梦上粉碎了。
——沈从文《长河》
照收入说,教书最苦,随便换一职业即可将生活改造。不过从习惯说,教书总还是与理想工作相称,所费时间不多,过日子比较简单,不用无味应酬,大部分时间可用到写作或读书,目下生活即较寒酸,十年八年后论及“成绩”时,总还可希望有几本书拿得出手,比别的事来得实在些。
——沈从文《长河》
看看大家都能够安心乐意的玩,发展手足四肢之力,也羡慕,也希奇。羡慕性质甚好,希奇生活毫无建树,哪有心情能玩!据我个人意思,不管又学什么,一天到晚都不会够,永远不离开工作,也不会倦。可是我倒反而成为病态了,正因为大家不觉得必需如此,我就成为反常行为。翟明德视为有神经病,你有时也觉得麻烦,尤其是在做事时不想吃饭,不想洗脸,不想换衣,这一类琐事真够麻烦。你可忘了生命若缺少这点东西,万千一律,有什么趣味可言。(沈从文给张兆和的信)
——沈从文《长河》
對於人和人做的醜事雖毫不知羞恥,可是在許多人和人得通常關係上,卻依然同平常人一樣,也還要臉面,有是非愛惡,換言之就是道德意識不完全泯滅。言語和行為要他人承認,要他人讚美。生活上必需從另一人方面取得信任或友誼,似乎才能夠無疚於心的活下去。人好利而自私,習慣上禮法仍得遵守,照當地人說法,是心還不完全變黑。
——沈从文《长河》
1.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运,这所谓命运,正是过去一时的习惯,再加上自己性格的弱点而形成的。2.“现代”二字已到了湘西,可是具体的内容,不过是点缀都市文明的奢侈品,大量输入,上等纸烟和各样罐头,在各阶层间作广泛的消费。抽象的东西,竟只有流行政治中的公文八股和交际世故。大家都仿佛用个谦虚而诚恳的态度来接受一切,来学习一切,能学习能接受的终不外如彼或如此。地方上年事较长的,体力日渐衰竭,情感已近于凝固,自有不可免的保守性。惟其如此,多少尚保留一些治事作人的优美崇高风度。所谓时髦青年,便只能给人痛苦印象,……,这些人都共同对现状表示不满,可是国家社会问题何在,进步的实现必须如何努力,照例全不明白。(即以地方而论,前一代固有的优点,尤其是长辈中妇女,祖母或老姑母行勤俭治生忠厚待人处,以及在朴素自然景物下衬托简单信仰蕴蓄了多少抒情诗气分,这些东西又如何被外来洋布煤油逐渐破坏,年轻人几几乎全不认识,也毫无希望可以从学习中去认识)。……,对历史社会的发展,既缺少较深刻的认识,对个人生命的意义,也缺少较深刻的理解。个人出路和国家幻想都完全寄托在一种依附性的打算中,结果到社会里一滚,自然就消失了。3.人在地面上生根的,将肉体生命寄
——沈从文《长河》
她的年龄,还不到了解“一个人的性格,在某一方面是长处,在另一方面恰好就是短处”当两人在熟人面前被称谓“佳偶”时,就用微笑表示“也像冤家”的意思;又或从别人神气间被目为“冤家”时,仍用微笑表示“实是佳偶”的意思。
——沈从文《长河》
“唉,世界上有多少东西,都是无用的。臂如说,你问那些东西,为什么活下来,它照规矩是不理会你的。它就这么活下来了!这事信不信由你。我往年有一次捉到一只癞蛤蟆,还有个鹌鹑尾巴未变掉,我一拉那个尾巴,就把它捉住了。它早知道这样,一定先把尾巴咬掉了。九尾狐狸精被人认识,不也正是那条尾巴?变不去,无意中被人看见,原形就出现。”
——沈从文《长河》
萝ト溪滕家橘子园,大清早就有十来个男男女女,爬在树桠间坐定,或用长竹梯靠树摘橘子。人人各把小箩小筐悬挂在树枝上,一面谈笑一面工作。天天不欢喜上树,便想新主意,自出心裁找了枝长竹竿子,竿端缚了个小小捞鱼网兜,站在树下去搜寻,专拣选树尖上大个头,发现了时,把网兜贴近精子摇一两下,橘子便落网了,于是再把网兜中橘子倒进竹筐中去。众人都是照规矩动手,在树桠间爬来转去很费事,且大大小小都得摘。天天却从从容容,举着那枝长竹竿子,随心所欲到处树下走去,选择中意的橘子。且间或还把竹竿子去撩拨树上的嫂嫂和姊姊,惊扰他们的工作。选取的橘子又大又完整,新个人见得特别高兴。有些树尖上的偏枝的果实,更非得来办不可,因之这里那里各处走动。倒似乎比別人忙碌了ー丝可是一时间看见远处飞来了一只碧眼蓝身大蜻蜓,就不顾工作拿了那个网兜如飞跑去追捕蜻蜓,又似乎闲适从容之至。
——沈从文《长河》
天天说:“爹爹,这水泡泡东西值什么钱?长顺说:“货到地头死,这里不值钱,下河可值钱。听人说北京橘子五毛钱一个,上海一块钱两斤。真是树上长钱!若卖到这个价钱,我们今年就发大财了。“我们园里多得是,怎么不装两船到上海去卖?“天天,去上海有多远路,你知道不知道?两个月船还撑不到,一路上要有三百二十道税关,每道关上都有个稽查,伸手要钱,一得罪了他,就说,今天船不许开,要盘舱检査。我们有多少本钱作这种蠢事情。”
——沈从文《长河》
一个月不见你,你又长大了。你一个夏天花要用几十斤丝线?为什么总不到我家里来同大毛姊玩?她说,我忙咧。・・你一个小毛丫头,家里有什么事要你忙?忙嫁妆,日子早咧。
——沈从文《长河》
当地大多数女子有在体力与情感两方面,都可称为健康淳良的农家妇,需要的不是认识几百字来讨论妇女问题,倒是与日常生活有关系的常识和信仰,如种牛痘,治疟疾,以及与家事有关收成有关的种种。对于儿女的寿天,尚完全付之于自然淘汰。对于橘柚,虽从经验上已知接枝选种,情感上却还相信每在岁暮年末,用糖汁灌溉橘树根株,一面用童男童女在树下问答“甜了吗?”“甜了!”下年结果即可望味道转甜。一切生活都混合经验与迷信,因此单独凭经验可望得到的进步,无迷信搀杂其间,便不容易接受。但同类迷信,在这种农家妇女也有一点好处,即是把生活装点得不十分枯燥,青春期女性神经病即较少。不论他们过的日子如何平凡而单纯,在生命中依然有一种幻异情感,或凭传说故事,引导到一个美丽而温柔仙境里去,或信天委命,来抵抗种种不幸。迷信另外一种形式,表现于行为,如敬神演戏,朝山拜佛,对于大多数女子,更可排泄她们蕴蓄被压抑的情感,转换一年到头的疲劳,尤其见得重要而必需。这就是居住在这条河流两岸的人民近三十年来的大略情形这世界一切既然都在变,变动中人事乘除,自然就有些近于偶然与读巧的事情发生,哀乐和悲欢,都有他独特的式样。
——沈从文《长河》
十二月十五校毕,去《边城》完成刚满十年。时阳光满室。长荣子和、老三等战死已二年。陈敬摔车死去已一年。得馀离开军职已三年,季韬、君健两师部队在湘中被击溃亦已四个月。重读本文序言“骤然而来的风雨,说不定会把许多人高尚的理想,卷扫摧残,弄得无踪无迹。然而一个人对于人类前途的热忧,和工作的虔敬态度,是应当永远存在,且必然能给后来者以极大鼓励的!”这热忱与虔敬态度,唯一希望除了我用这支笔来写它,谁相信,谁明白?然而我这支笔到当前环境中,能写些什么?纵写出来又有什么意义?逝者如斯,人生可悯。 从文桃源新村第八栋茅屋中 卅四年一月四日注
——沈从文《长河》
天天在老水手树边,仰着个小头:“满满,我想要我爹船橘子到汉口去,顺便带我去,我要看看他们城里人吃構子怎么下手。用刀子横切成两半,用个小机器挤出水来放在杯子里,再加糖加水吃,多好笑!他们怕什么?一定是怕橘子骨骨几儿卡喉吃,咽下去从背上长橘子树!我不相信,要亲眼去看看。
——沈从文《长河》
八月敬月亮,必派人到镇上去买月饼,办节货,一家人困聚九月重阳登高,必用紫芽姜婀鸭子野餐,秋高气爽,又是一风味。冬天冬蛰,在门限边用石灰撒成弓形,射杀百虫。日煮腊八粥,做腊八豆…总之凡事从俗,并遵照书上所有办理,毫不苟且,从应有情景中,一家人得到节日的解放欢乐严肃心境。这样一个家庭,不愁吃,不愁穿,照普通情形说来,应当是很幸福的了。然而不然。这小地方正如别的世界一样,有整事不大合道理的。地面上确有些人成天或用手,或用脑,各在职分上劳累,与自然协力同功,增加地面粮食的生产,财富的储蓄,可是同时就还有另外一批人,为了历史习惯的特权,在生活上毫不费力,在名分上却极重要,来用种种方法,种种理由,将那些手足贴地的人一点收入挤去。正常的如粮赋附加捐,保安附加捐,…常有的如公债,不定期而照例无可避免的如驻防军借款,派粮,派捐,派夫役,以及推派剿匪清乡子弹费,特殊的有钱人容易被照顾的如绑票勒赎,明火抢掠。总而言之,一年收入用之于“神”的若需一元,用之于“人”的至少得有二十元。家中收入多,特有的出项也特别多。世界既然老在变,变来变去如像十八年的革命,轮到乡下人还只是出钱。这一家之长的滕长顺,就明白这个道理。钱出来出去,世界似乎还
——沈从文《长河》
民国二十三年的冬天,我因事从北平回湘西,由沅水坐船上行,转到家多凤風县。去乡已经十八年,一入辰河流域,什么都不同了。表面上看来,事事物物自然都有了极大进步,试仔细注意注意,便见出在变化中那点堕落趋势。最明显的事即农村社会所保有那点正直素朴人情美,几几乎快要消失无余,代替而来的却是近二十年实际社会培养成功的一种唯实唯利庸俗人生观。敬鬼神畏天命的迷信固然已经被常识所推毁,然而做人时的义利取舍是非辨别也随同泯没了。“现代”二字已到了湘西,可是具体的东西,不过是点缀都市文明的奢修品,大量输入,上等纸烟和各样罐头,在各阶层间作广泛的消费。抽象的东西,竟只有流行政治中的公文八股和交际世故。大家都仿佛用个谦虚而诚恳的态度来接受一切,来学习一切,能学习能接受的终不外如此或如彼。
——沈从文《长河》
我当时于是也笑笑,聊以解嘲:“第一流诗歌,照例只能称赞次一等的美丽。我文字长处,写乡村小儿女的恩怨,吃臭牛肉酸菜人物的粗鲁,还容易逼真见好;形容你这三年,可就笨拙不堪了。且让这点好印象保留在我的生命中,作为我一种教育,好不好?你得相信,它将比任何一本伟大的书还影响我深刻。我需要教育,为的是乡下人灵魂,到都市来冒充文雅,其实还是野蛮之至!”
——沈从文《长河》
因此当地人有一半在地面上生根,有一半人在水面各处流转。人在地面上生根的,将肉体生命寄托在田园生产上,精神寄托在各式各样神明的禁忌上,幻想寄托在水面上,忍劳耐苦把日子过下去。……许多许多人就好像拔萝卜一样,这么把自己连根拔起,远远地抛去,五年七年不回来,或终生不再回来。在外飘流运气终是不济事,穷病不能支持时,就躺到一只破旧的空船中去喘气,身边虽一无所有,家乡橘子树林却明明爽爽留在记忆里,绿叶丹实,烂漫照眼。于是用手舀一口长流水咽下,润润干枯的喉咙。水既由家乡流来,虽相去八百一干里路,必俨然还可以听到它在家屋门前河岸边激动水车的鸣咽声,于是叹一口气死了,完了,从此以后这个人便与热闹苦难的世界离开,消灭了。
——沈从文《长河》
两千年来这地方人民的生活情形,虽多少改变了些,人和树,都还依然寄生在沿河两岸土地上,靠土地喂养,在日光雨雪四季交替中,衰老的死去,复入于土;新生的长成,俨然自土中茁起。
——沈从文《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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