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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终有一死,这是件憾事,但也正因为身为有死者,人才可能拥有复杂而深刻的感情。实际上,一切卓越都单单属于人,永远不死无比强大的神明谈不上勇敢、不屈、慷慨、笃爱、忠诚。亚里士多德一句话把这说完了:“天上没有阿喀琉斯。”
——陈嘉映《希腊别传》
关于生命有两种认知的途径:一种是体验式的,另一种是反思式的。前者得出的是一种简洁、直接的认知经验,常常是自然流露而不假造作的,让人在日常生活中直接获得一些心灵的慰藉和解放的力量。铃木大拙曾说过,禅的体验可以让我们直接回到生命的根本,将我们从各种约束之中解脱出来。而后者得出的往往是批判性的知识,通过调用各种概念去理解和论证生命的价值,虽然可以厘清一些经验,但也常常会让人远离现实的生活。所以,对于雅思贝尔斯、沃格林这样的哲学家,他们对轴心时代的关注绝不仅仅是“历史上发生了什么事情”,而是想要了解“那些伟大的心灵到底体验到了什么”。借助这样的思考角度,我们或许可以真正了解古代哲人的生活智慧,并应用在今天的生活中。
——成庆《人生解忧》
也就是说,“放下”这个词后来被大量引用,容易产生的一个误导是,似乎有一个东西被你举起来又放下。而佛学视角的“放下”是说,你要看清楚,其实紧张和不安是你自己造作出来的,是你错误的认知导致的,你被那些标准绑住了。就像刚刚讲的考核,其实你不是不想做好播客,也不是不想让它达到满意的收听率,但是你要知道,很多事情是你能操纵的,还有很多事情是你不能把控的。我们每个人,不能够把自己烘托到一个能够主宰很多事情的角色上。那这种情况下,我们常说另一个词,就是“随缘”。很多人对这个词的理解很消极,认为“随缘”就是“等吧”,但其实佛学视角下的“随缘”是说,每个人当下有他自己的因缘,它会慢慢地凑集起来,你要努力,因为这是因缘的一部分,而当条件恰好合适时,它就会形成一个结果。那个结果不由你掌控,但是你也在努力地实现它。
——成庆《人生解忧》
不像今天许多人会以工作时间来判断自己的人生阶段,好像到了某一个人生阶段,就要做些什么。如果把这些标签都去掉了,人就很少会有所担心。就像许多互联网大厂的员工,我觉得他们最大的危机并不是失业的危险,而是他在成长经历中从来没有想过任何一种其他的可能,导致他没有转身的余地。如果在这之前他就设想到,一个人的人生不可能永远一帆风顺,而是应该还有其他的可能性,比如有其他的爱好和技能,成为一个很综合和立体的人,那么当他的职业出现危机时,这些可能性都会对他的人生转轨有很大帮助。但是现代社会赋予了人们一个虚假的对未来的想象,让人们都被吸引到某个单一的职业上,再突然某一天把人们抛弃掉。这是一个非常残酷的社会现实,虽然你无法回避,但可以为之作准备。
——成庆《人生解忧》
常常听到人说,当生活变得周而复始,趋于平淡的时候,就会慢慢感受不到自已存在的意义,于是就会开始要“做”点特别的事情,好让自已恢复起生命的存在感。这种不断的自我平衡,其实是因为人无法克服走向死亡背后所隐藏的巨大虚无感,那是隐藏在内心中的黑暗力量。而我们之所以需要如此丰富多元的生活方式,本质上而言,都可以回到克服“死亡恐惧”的角度上理解。这就好比在面对一个令人生畏的对象时,我们常常高声叫阵,却是色厉内荏。 但如果进一步思考,“生命存在”究竟代表什么?按照一般人习惯性的理解,无非就是对“我”的感知确认。可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存在”本身就是存在的,并不需要第三方加以背书和确认,但正如前面反复提到的,人类有一种根深蒂固的错误认知,那就是将“存在”认定为某个绝对的“我”。一旦设定了这个前提,这个绝对的“我”就会面对一个逻辑的悖论,也就是“我”不应消亡,而现实却恰恰相反。
——成庆《人生解忧》
因为有了想要达成的各种目的,就会有生命的各种造作,也就是“业”,然后就导致各种相应的业果。而“业”就是推动生命造作的内在力量。“业”后来也成为佛教,乃至耆那教的核心概念,用来解释生命流转的动力与作用。佛教所谈的“业”,浅显一点来说,指人的行为、语言和心理活动会留下生命的印迹和惯性,并且产生一种引发后续身心造作的动力。比如《中阿含经》中有这样的解释:“云何知业?谓有二业:思、已思业,是谓知业。云何知业所因生?谓更乐也。因更乐则便有业,是谓知业所因生。”意思是说,“业”有两种,一种是由“思”发起的,也就是意业,即驱使意识活动的功能作用。另一种是已思业,也就是由意业所发起的身、口的造作,也就是身业和口业,分别代表身体和语言的活动。那么“业”是如何产生的呢?是因为“更乐”,也就是“触”,因为“触”就会产生“受”,就会产生身、口、意的造作,这就是“业”发起的来源。而在《成唯识论》里,“业”还有一个比较经典和简要的定义,“能感后有诸业,名业”,也就是说,“业”有引发后续的造作功用。有时“业”也和“十二因缘”中的“行”交替使用,用以说明生命的发生、安住、变化与消亡的造作与演变。也就是说,生命的当下状态,都是过去的行为经验所
——成庆《人生解忧》
如果从般若空性思想去看,认知主体和认知客体都并不具备实有的特质,而是互为缘起的非二元关系。如果套用物理学的说法,在围观层面,我们所观察到的对象其实是由观察主体的认知所决定的,也就是说,我们所看到的宇宙、山河、芸芸众生,不过是因认知而显现出的境界而已,认知不同,所观察到的世界也不同。在佛学理论中,常常会用“万法唯识”来解释这种认知逻辑。
——成庆《人生解忧》
或许有人会问,不入轮回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是完全消失了吗?就以阿罗汉为例,经典中的解释是“不更受有”,也就是不再以“三界存在”的形态继续在生死轮回中流转。... ... 解脱道的目标就是不再以六道的生命形态继续存在,也就是通过断除贪、嗔、痴,不再造作业力而不入生死轮回。
——成庆《人生解忧》
所谓的轮回,其实指的是生命的无尽流转,但并不是有一个恒常不变的生命体在延续,不管我们称它为“灵魂”还是“神识”。因为从逻辑上我们可以知道,假如存在一个恒常的灵魂,那么就无法解释生命其实是无常变化的现实。因此佛教认为,生命轮回不息,但每一刻其实都“相续而不同”。
——成庆《人生解忧》
... 这种从生的“有”走向死的“无”,是一种典型的二元论思维。佛教认为,所谓“生”,并非一个实体无中生有,而所谓“灭”,也不意味着生命灰飞烟灭,当然无存。就算是没有觉悟的凡夫,他们所畏惧的死亡只不过是未知而已,而并非一条通往黑暗和虚无的道路。
——成庆《人生解忧》
“不来亦不出(去)”不是说静止不动,而是说运动本不具备来去的本质属性。... ... 运动或静止需要参照系来判断,这是物理学的基本道理。但一旦来和去要依据参照系来确定,就说明其自身不具备自洽、自足的本质,而是要以其他条件来定义。
——成庆《人生解忧》
禅宗中有“以手指月”的比喻,是说用手指指向月亮时,应该顺着手指去看月亮,而不是看手指 ... ... 就像佛陀用各种概念、比喻来指引我们理解和体验“空”的境界,而我们却把手指当作月,把概念当作真理。
——成庆《人生解忧》
但是今天弥漫的孤独感似乎已和往日有所不同,它更像一种失去了和世界的深度连接和归宿感后的脱嵌与疏离。这首先和现代社会的某些特质有关,随着工业社会的兴起,农民开始脱离乡村与土地,进入都市,最终成为一个个碎片化的“打工人”。他或许也拥有邻居,但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乡邻;他或许更容易获得财富,但在人生困顿时,再无法获得宗族的集体支持,也无法感受到乡间神明的冥冥护佑。过去那种融入日常的意义感被单一化的市场逻辑掏空,人被简化为单纯的经济动物,如同马尔库塞所谈到的“单向度的人”。
——成庆《人生解忧》
为何我们会产生执着之心?在《大般涅槃经》里,有另外一种关于“集谛”的定义:“集谛者,无明及爱,能为八苦而作因本。”意思是说,苦的原因其实是无明所带来的贪爱心,是“八苦”的根本原因。“无明”就是对真理无知的意思。
——成庆《人生解忧》
当然,佛教并非要像魏晋名士那样刻意突破社会公序良俗,而是要时刻提醒我们,起心动念之处,都是各种执着,因此要看到“相”的虚妄性。 比如,如果你把杯子看得过于实在,就会被“杯子相”所绑住,要是在野外,难道一定要有杯子才能喝水吗?当然不是,你可以用树叶喝水,可以以手掬水。对于世界上的每件事物,我们都只需要呈现出它在某种环境条件下的功用而已,而不该被其概念所约束。受过现代教育的人,因为被各种概念名相所淹没,常常缺乏认知的灵活性,导致认知僵硬、死板。其实所有的概念和知识都只是符号而已,并不是世界的真相,因此佛陀才说:“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成庆《人生解忧》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通俗一点解释,就是说一切事物都不具备本质性的属性。在现代消费社会,这一点其实表现得尤其明显。比如现代人对品牌十分敏感,这其实就是执着“相”的最为极端的表达。为什么我们会趋之若鹜地买LV?不过是因为消费社会通过各种方式,给品牌以尊贵性、稀缺性,甚至某种特殊地位的意义,让人相信它似乎具备了不变的真实价值。但稍微思考一下就知道,那不过是人们在特殊条件下赋予的价值共识而已,其本身并不具备不变和永恒的价值属性。而“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就是要告诉你,我们所立的一切概念、标签背后都是虚妄法,没有实质性,因此不能迷于其中,执着不舍。
——成庆《人生解忧》
不过,当我们听到“不住相布施”时,内心很容易升起一种空落落的感觉,似乎付出的一切都得不到任何回报,甚至进一步地产生无意义感,觉得一下子失去了动力。的确,我们很容易在生活中感到疲倦、受挫、沮丧。扪心自问,我们在人生中立了多少次ag:“我要努力,我要如何…”但过了一段时间,f1ag无法持续,于是开始泄气、自责、懈怠,然后“躺平”、放纵,为自己找各种借口,沉沦到底。然后又在某个深夜突然觉醒,感觉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心里一激动,于是又立了一个fag…我们大多数人心理都是这样运作的,一定需要立一个“相”,等那个“相”失去了吸引力,就开始感觉厌倦,失去做事的持续动力。 可是,我们真的只能如此吗?针对这个疑惑,佛陀接下来是这么回答的:“若菩萨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佛陀还进一步打了一个比方,说东西南北各个方向的虚空世界无量无边,“不住相布施”的福德就像这样无穷无尽,无法度量。这个逻辑用通俗的话来解释就是:你越不执着地去做事,结果反而会更加不可思议。所以在经典里,常常会用下面这句话来形容这个逻辑一“无量珍宝,不求自得”。
——成庆《人生解忧》
在信息不发达的时代,人固然容易有这样的“众生相”认知,但就算在今天这样一个信息高度发达的时代,人也常常会因为某条信息而对某个族群、某个国家,乃至某个宗教产生非常僵化的认知。当然,我们今天也可以同时看到很多截然相反的信息,这就会让心中的“众生相”处在不断被建构和被瓦解的过程。同时也会有很多人执着于自已的立场,对任何无法支撑自己观点的信息都持以否定的态度,从而守护着那个虚幻的“我相”。不过互联网媒体的多元化的确可以让我们消解对于许多意识形态的执着,比如各种“主义”话语其实在大幅度地降低,转而看到的是无数的图片、视频和简短的文字在讲述一个个不同的故事。但我们仍然难以摆脱那种根深蒂固的“众生相”,仍然倾向于将其他群体理解为我愿意理解的样子,这其实就是人类认知的根本误区。只要“我相”还是坚固的,那么我们所看到的世界,永远都会带有某种程度的偏见。
——成庆《人生解忧》
在经典中,一般有“人生八苦”的说法,也就是“生、老、病、死、忧悲恼、怨憎会、恩爱别离、所欲不得”,并且给这“八苦”作了一个总结,叫“五盛阴苦”,又称“五阴炽盛苦”。简单来说,就是我们身心永远焦灼不安,难以安顿。
——成庆《人生解忧》
举个日常生活的例子,比如恋人或夫妻之间常常会出现倦怠感。恋爱初期和新婚之时,双方往往觉得对方可爱无比,巴不得时刻黏在一起。此时由于新鲜感与贪爱心的推动,我们会仔细观察对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每天都感觉是崭新的经验。但随着时间流逝,贪爱心开始减弱,我们不会再认真地观察对方,内心只把对方当作一种习惯性的存在,甚至是“我”能够掌控的对象而已。这时候,本来是单独个体的“小我”,借着恋爱和婚姻的关系,慢慢建构起一个主宰控制范围更大的“大我”,而恋人或夫妻关系开始被理解为一种恒常不变的生命状态,甚至连每天显而易见的变化,彼此都会感觉枯燥、乏味,这也是出现倦怠感的深层原因。 所以,另寻新欢不过就是为了打破这种“常”的生命感受,靠着贪爱心所激发出的生命热情再一次去仔细地感受新欢的无常性,同时借助这种无常性来确认自我的存在感和主体性。但是,就算是老夫老妻,无论是个人还是双方相处的生活,又有哪两天是一模一样的呢?而有的人面临离婚或分手的境遇时,会感到生命产生强烈的缺失感,甚至觉得生命没有意义,这其实就是因为他们过去把这种关系视为一种恒常的状态,而没有看到其时时刻刻的无常性,所以遇到离婚和分手的极端情况,便会马上陷入“断见
——成庆《人生解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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