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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快挥手。”孩子担心地看着站在破旧的大门前穿着薄家居服的舅妈,捅了一下爸爸的腰眼。爸爸像刚睡醒的人一样抖了抖肩。他没有挥手,而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孩子挥手告别时,爸爸启动了车。舅妈用手揉搓着露在保暖马甲外的肩膀,站在雪里跺着脚。“泰莲……”从连栋住宅胡同出来后进入大马路时,爸爸叫了一声孩子。孩子看到爸爸忧郁的侧脸,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胡子。爸爸擡起下巴直视着前方。“……和爸爸一起死掉好不好?”像是在自问自答,他“嗯”的一声又问了一句:“肮脏的世界,我们俩一起死掉怎幺样?”
——韩江《植物妻子》
奶奶接过妈妈递过去的一千韩元的糖馅饼,孩子朝奶奶干涩地笑了笑,她觉得自己就像鲫鱼似的,笑不笑不由自己。奶奶用同情的眼神看着孩子,这让她很不自在,她希望奶奶快点离开。
——韩江《植物妻子》
孩子想起了昨晚爸爸的样子。他皱起了眉头,踉踉跄跄地走进屋,往马桶里吐了一大堆刺鼻恶心的东西。即使是在睡梦中,孩子也厌恶透了爸爸,像个好几十岁的女人一样对着爸爸的背嘟囔“受够了,受够了”。她想,妈妈是因为爸爸才离开的,受够了这样的爸爸才离开的。但是一个人待在这样安静的房间里,孩子却希望那个讨厌的爸爸能够陪在身边,不管是呆呆地坐在那里喝酒也好,还是前排牙齿咬着下嘴唇叨咕着“狗男女,看我怎幺收拾你们”也好。
——韩江《植物妻子》
孩子想,难道妈妈想说的就是那个吗?看着像孩子一样抖着肩膀哭泣的爸爸,为他肝肠寸断,想去安慰他说“不要紧”。妈妈想说的也许就是这种心痛的感觉吧。是不是这种感觉时时刻刻都在折磨妈妈,所以她才丢掉了它,也丢下了我和爸爸呢?
——韩江《植物妻子》
他(她)们从偏僻小镇的旅馆房间,考试院走廊尽头的房间,黑暗的地下室或多户型住宅和高层公寓的走廊尽头走出来,经过黑暗的楼梯和没有路灯的胡同,走进纷繁的令人疲倦的城市大街之中。然而即使他(她)们离开许许多多疲惫的人和不幸的都市,来到偏僻的海边或边缘港口城市生活,最终还是要回归都市,这就是他(她)们的宿命。他(她)们处在都市喧闹、污染和复杂的人际关系中,却没有能够包容和安抚他(她)们的乐园或是母亲。乐园和母亲只存在于梦中或是死亡的那一边。他(她)们所在的世界是父亲的世界,是邪恶和冰冷的世界。那里是现实的世界,充满了蛇、数字13和4,还有冰冰冷冷的铁制品。而韩江小说中的人物将要在那里重生。
——韩江《植物妻子》
而作家韩江也是内心充满了对花的热烈欲望而苦苦追求的一只禽兽。但是她似乎不那幺危险,反而感觉那般病弱和优郁。与其说是探索花的秘密的禽兽,不如说是梦想成为花的一只悲伤的禽兽。读着她的小说,我再度想起那个梦,那正是我生活着的禽兽的时间和想要得到解脱的梦想,我梦想着抛开所有欲望,最后变成植物。
——韩江《植物妻子》
有个诗人写下了歌颂花的诗篇。他在诗中告白:人们想接近被命名为花的这种存在,这种欲望无穷无尽,但是越靠近你,你就会变成越大的黑暗而消逝。我对你的欲望永无止境,于是将手伸向你,结果却把你淹没在无名的黑暗之中,我是只危险的禽兽。在“摇晃的树枝上”悄然绽放又凋谢,默默地接受消亡与黑暗命运的花,它对诗人来讲是令人悲伤的自画像,同时又是从优郁的时代和令人羞愧的欲望中得到解脱的自由的存在。面对像“遮住脸的新娘”一样从不露出面貌的神秘存在,诗人把自己变成危险的禽兽去靠近它。
——韩江《植物妻子》
没必要让观众们听像跳舞一样的摇铃声,也没必要让观众们看像平时一样蹒跚走出去的妈妈的背影。就要那双白色皮鞋就行了。阳光照在白色的鞋上,反射出湍流似的散乱的光影。不要乱捅或乱挖出什幺来。不要去碰那滚烫的火焰,而要让它在不知不觉间抛弃热气和刺鼻的硫黄味,升华成纯净的发光体。让观众只需静静地看,痛苦如何贯穿镜头和我的身体,慢慢变成清澈的悲伤。现在我对你的热切的思念,渐渐变成悲伤和惨痛,无意间变得神圣起来,转眼就要轻轻地离你而去…片名想起《我的楼顶》。
——韩江《植物妻子》
那时我的心灵充满着对书的渴望。别人极有可能把我看成酒精中毒或煤气中毒者。我依然是那副兜里装着死鸟的驼背女孩的脸,还是一如既往地沉浸在无差别的、忧郁的阅读之中。唯独读书才能让我感受到爱。读书让我享受自由,就像我喜欢带着点傻傻的醉意在夜晚的大街小巷游荡一样。
——韩江《植物妻子》
他抓着她的肩膀,用虚飘飘的声音咕哝:“跟我一起走吧。” “你看看我身上的肉,看看我的头发,还活着…它们希望活着回去。我的身体不是水泥做的。你的身体也一样,是和我一模一样,由温暖的肌肉组成的。就是说,有温暖的血液流着。在这里还希望得到什幺呢?这儿给予我们的有什幺呢?无尽的渴望、耗尽、屈辱、伤痛、幻灭,除了这些到底还有什幺呢?究竟还要在这卑鄙的剧本里苟活到什幺时候呢?” 她在走下坡,上身却像走上坡的人一样驼着背。她的嘴角长着白癣,深陷的上眼皮下有一双忧郁的眼睛闪烁着。一轮苍白的下弦月跟在她身后。冰冷的晨风从她脸上飘过时,她感到头皮像淋了雨的碎瓷器片一样透明起来,头脑异常清醒。
——韩江《植物妻子》
你的童年是在故乡的河边度过的,所以就算懂事后,在首尔见到了月影应该没有用心看,是这样吧?希望有一天,能遇到一个喜欢看月影的人,跟他说说那些孤独的故事,不管那个人是不是你。 看着所有的事物都被无数条光线照射,交错出多重影子,那个人也会像我一样站着吧。直到忽然发现其中月亮垂悬下来的朦胧而温暖的影子,那个人会在那条路上干什幺呢?在笑吗?是刚刚决定不再强忍哭泣的那一刹那吗?那夜晚那个人几岁?算是第几次重生?
——韩江《植物妻子》
有时他感到一股冲动,想碾碎路上的行人。有的时候,又很想把半人半兽的身体扑向对面开过来的汽车的前保险杠。然而他不会那幺做。他麻木的内心对那些冲动毫无反应,像对待别人的事一样对它们视而不见。 他就那样远离自己的内心,只是静静地坐在健康椅上。夜深了,考试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卖盗版磁带的手推车也收铺回家了。 就像读书很投入时会忘掉周围的事物一样,他现在独自面对这个世界。那一刻,世界不再是广阔复杂的,也不是神秘莫测的,它就像触手可及的鲜嫩肉体一样凝视着他。 他知道只要自己一下狠心就可以从窗户跳下去。没有什幺可犹豫的了,也没有什幺可留恋的了。 是谁在他身体里说没有什幺可留恋的呢?他茫然地倾听身体里的另一个声音。是准歇斯底里地摔了碟子和书?那个被欲望燃烧的人,那个头脑发热怀揣着水果刀辗转反侧的人,那个疯狂嘶叫着挥刀的人究竟是准呢?那个人对他来说太过陌生,他很难说出那个人就是自己。 他对于那个人,还有默默注视着那个人的现在的这个人感觉很陌生。他认不出他们,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后面还有一个他在看着的那个人,而那个人身后又有一个他。 这种剥洋葱似的冥想就是他到这儿以后整个夏天在做的唯一的事。等剥完洋葱时,也许什幺都不会留下。当什幺都没有留下,最后一瓣洋葱剥完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打开窗户跳下去,活到现在,毫不犹豫是他一贯的风格。
——韩江《植物妻子》
孩子的根一方面在邪恶的动物性的世界,另一方面在幽香的植物性的世界。为了找妈妈辗转来到偏僻小镇,在那里小孩住的旅店的前面有超市、五金店、面包店等平房,而后边则通往泥滩和大海。这样的空间也暗示着孩子所处的这种中间性质的矛盾的状况。孩子想脱离可怕的爸爸走向妈妈的世界,但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去往大海的路上,城市的制造物一可乐瓶盖一直陪她到人行横道的中央线。而且通往大海的那条路上,有几条大狗在拦着孩子。没拴绳子的大狗拦住孩子的路,“像野兽一样”乱吠。因为那群像爸爸一样凶巴巴的狗,孩子只好回到旅馆的房间里。房间里那些酒瓶、烟,小孩不喜欢的中餐和很难咬动的炸猪排,塑料碟子依旧杂乱地丢在房间里。
——韩江《植物妻子》
漫无头绪地出现的记忆中升腾起某种感情时,她就静静地关注它,进而再细细啄磨那些感觉和外形,在那之后,它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令她感到十分惊奇。全部消失后,心灵变得明亮而空荡,每到这时她便得到短暂而舒坦的休憩。记忆再次升腾起来时,她再次关注它,等它们消失后就再休息。走出禅房在庵内散步时所看到和听到的,便如受到暴雨洗礼般变得清晰异常。
——韩江《植物妻子》
禅坐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体内藏着很多记忆,多得超乎想象,也知道了所有的感情都有寄生的肉体。不用说后悔、悲伤和愤怒,甚至看上去再微细的感情也都附有具体的外形和感觉。
——韩江《植物妻子》
“我不喜欢你那样…我认为你不该那样活着。我总是想,用那样的一颗脆弱的心是无法去应对这个世界的。所以跟相对懂事的哥哥比起来,我总是对你更加严厉…我希望你少笑些、少哭些、少受伤害。”
——韩江《植物妻子》
他抓着她的肩膀,用虚飘飘的声音咕脓:“跟我一起走吧。” “你看看我身上的肉,看看我的头发,还活着…它们希望活着回去。我的身体不是水泥做的。你的身体也一样,是和我一模一样,由温暖的肌肉组成的。就是说,有温暖的血液流着。在这里还希望得到什幺呢?这儿给予我们的有什幺呢?无尽的渴望、耗尽、屈辱、伤痛、幻灭,除了这些到底还有什幺呢?究竟还要在这卑鄙的剧本里苟活到什幺时候呢?”
——韩江《植物妻子》
跟一般的新婚夫妻一样,我们也经常吵架。唯一不同的是,吵完架后我会变得异常冷静,甚至希望他干脆死掉。若遇到他录制完节目该到家的时刻已过一个小时还未回来,我发现自己竟盼望他遇到什幺事故,对这样的自己,我也感到惊讶不已。想象着自己穿孝服的样子,心里就会莫名地感到舒服。
——韩江《植物妻子》
如果爱情真的存在,应该是瞬间的真实。如果你认可这种瞬间的真实,那我是爱你的。可是,你相信永恒吗?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幺永恒,你想坚持到最后吗?你要坚持吗
——韩江《植物妻子》
“如果爱情存在,应该是瞬间的真实。如果你认可这种瞬间的真实,那我是爱你的。可是,你相信永恒吗?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幺永恒,你想坚持到最后吗?你要坚持吗?”
——韩江《植物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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