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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开始的原则是把能够搜集到的资料统统阅读一遍,从十二月初开始就不再阅读其他刊物,也不写作,尽可能连会面都不安排,只专注阅读这些资料。就这样过了两个月,一月快结束时,我感觉到自己无法再继续研究下去。因为那些梦境。我摆脱掉一群军人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呼吸急促,心脏仿佛就要从口中跳出般。他们之中有个人用力推了我的背。我向前跌倒了,转身回头仰望的瞬间,军人用刺刀朝我的心脏刺来,正确来说是刺在胸口正中央。凌晨两点钟,我惊醒过来,奋力坐起身,手摸着胸口,下巴不停颤抖,将近有五分钟时间无法好好喘息。我没发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直到用手揉脸时,才发现掌心湿了一片。
——韩江《少年來了》
因为我不晓得死后的世界长什么样,在那里是否也会相遇、道别;是否有脸孔、有声音;是否有欢迎或失落等情感,所以我也不晓得,究竟该对失去你爸这件事感到惋惜还是羡慕。我只能单纯看着冬去春又来。春天一到,我一如往常地开始疯疯颠颠,夏天则疲惫不堪、有气无力,秋天时终于能好好喘口气,到了冬天,则把自己彻底冻结成冰,心脏和骨子里都一片冰凉,再也流不出一滴汗水。
——韩江《少年來了》
我无法呼吸。发不出任何声音。也就是说,那年夏天,你已经死了。在我的身体不停流着血时,你的身体正猛烈地往土地里腐烂。在那一瞬间,你拯救了我,靠着心脏快要爆开般的痛苦,靠着愤怒的力量,我的血液霎时变得滚烫,得以重生。
——韩江《少年來了》
当睡意像潮水般退去,痛苦的轮廓逐渐清晰,比任何噩梦都还要冰冷的瞬间再度席卷而来。妳再次认清自己经历过的那一切并非一场梦,而是真实。姓尹的叫妳努力唤醒记忆,叫妳勇敢面对并提供证词。然而,这件事情谈何容易?有人拿一把三十公分的木尺不停往妳的子宫里来回钻数十次,说得出口吗?有人用步枪的枪托肆意妄为地撑开妳的子宫入口,说得出口吗?他们将下半身一直血流不止导致昏厥的妳,带去国军总医院接受输血,说得出口吗?下体出血持续了两年时间,血凝块堵塞输卵管使医生宣告妳终身不孕,说得出口吗?妳已经再也难以和其他人——尤其是和男人有所接触,说得出口吗?包括简单的亲吻、抚摸脸庞,甚至是夏天露出手臂和小腿时,他人停留在妳身上的视线,都会使妳感到痛苦难耐,说得出口吗?妳开始厌恶自己的身体,摧毁所有的温暖与爱意并逃离这些,把自己封闭起来,说得出口吗?妳逃到更冷、更安全的地方,只为了存活下去。
——韩江《少年來了》
愈接近苏醒,梦境的残忍度就会降低,睡眠也会变得愈来愈浅,变得像习字纸一样薄,最终伴随着沙沙声响醒来。脑海中的真实记忆在床头边默默等待妳完全清醒,提醒着妳这些噩梦其实根本算不上什么。
——韩江《少年來了》
穿着工作服的数十名全南纺织女工占据了那辆公车,那些女孩脸色苍白,宛如没晒过太阳的菇类,手拿树枝伸出车窗外,拍打着车体齐声歌唱着。那是妳记忆中的清脆嗓音,很像鸟儿或幼小的野兽同时发出的声响。我们都是正义派,好耶,好耶我们一起同生共死,好耶,好耶宁愿站着死,也不愿跪着活我们都是正义派
——韩江《少年來了》
该如何忘掉呢?她在黑暗中独自思索。如何才能忘掉第一记耳光……忘掉那个一开始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冷静沉着地看着她,仿佛只是在公事公办的男子眼神。忘掉当他举起手要一巴掌打过来时,心里想着「不会吧」而呆坐在那里的自己。忘掉第一记令她备受打击、颈椎差点扭伤的耳光。
——韩江《少年來了》
我就在那时候听见了声响。先是宛如数千发烟火朝天空齐放般的巨大声音,接着从远处传来遍野哀鸣,然后是所有人同时咽气的声音,最后是饱受惊吓的灵魂一口气从躯体抽身而出的动静。
——韩江《少年來了》
你心里想着,希望视力可以变得更差,差到连近在眼前的事物都看不清楚,可惜现实是你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在尚未掀开白色纱布前,你不会闭上眼睛;直到看见血为止,你都会紧咬下唇缓缓掀开纱布;就算掀开后要重新盖上,你也不会闭起眼睛。你咬紧牙关心里想着:我会逃走的。要是当时躺在地上的不是正戴而是这名女子,你还是会逃走;就算是大哥和二哥躺在地上、父亲躺在地上,甚至是母亲躺在地上,你也一定会选择逃走。
——韩江《少年來了》
嗒!雨水滴落在你的平头上,你擡起头仰望天空,脸颊和额头也沾到了雨滴,霎时间,雨势变大,从天空不断笔直落下。拿着麦克风的男子紧急呼喊:「请各位坐在原地,追悼会尚未结束,先走一步的灵魂也在为我们哭泣啊。」
——韩江《少年來了》
我们在观看往生者时,其灵魂会不会也在一旁看着他们自己的面孔呢?走出礼堂前,你回头巡视了一番,不见任何灵魂踪影,只有沉默仰躺的遗体,与臭气冲天的腐尸味。
——韩江《少年來了》
实际上的确有人因为吃饭这件事争吵过。那个人将餐盘啪一声放下,大声对同组的另一名囚犯怒吼:「我已经忍你很久了,你吃那么多是想叫我饿死啊!」一名男孩挤到他们之间说道:「别、别这样……」我感到十分惊讶,因为那名男孩总是十分安静,也显得特别畏缩。「我、我们不是……本、本来就……做好必死的准备了吗?」就在那时,金振秀那双空洞的眼睛与我四目相望。霎时间,我明白了。我明白那些人想要的是什么。不惜饿死我们、严刑拷打逼供,原来他们想要说的是: 让我们来告诉你们,当初在那里挥舞着国旗、齐唱着国歌是多么愚蠢的一件事;让我们来帮你们证明,现在这肮脏发臭、伤口溃烂、像野兽一样饥肠辘辘的身体,才是你们。
——韩江《少年來了》
Monami黑色圆珠笔是每次只要走进调查室,就会备好放在桌面的第一阶段严刑拷问。他们似乎是想要借此告知我们,身体已经不再属于我们自己,我们的人生也不再能按照自己的意思走,那里唯一允许的事情只有令人发疯的疼痛,只有足以吓出一身屎尿的疼痛。第一阶段严刑拷问完毕后,他们会开始冷静询问,不论我怎么回答,步枪的枪托都会朝我的脸重击。我本能地用两只手臂抱紧头部,往墙壁方向退缩。要是我倒地不起,他们就会用脚踹我的腰间与背部,直到我感觉自己快要断气,赶紧翻身朝上为止。接着,就会有军靴在我的小腿胫骨上狠狠蹂踩。
——韩江《少年來了》
刚开始被押进牢房时,没有任何人敢出声,就连年幼的高中生也没开口问过一句这是什么地方。彼此眼神不曾交会,只有沉默。我们需要一些时间让自己接受那天凌晨发生的事情,在牢房里那一个多小时的绝望沉默,是我们生而为人能够坚守的仅剩尊严。
——韩江《少年來了》
在你死后,我没能为你举行葬礼,导致我的人生成了一场葬礼。在你死后,我没能为你举行葬礼,导致我那双看见你的眼睛成了寺院;我那双听见你声音的耳朵成了寺院;我那颗吸着你气息的肺也成了寺院。春天盛开的花朵、柳树、雨滴和雪花,都成了寺院。日复一日的黑夜与白天,也都成了寺院。在你死后,我没能为你举行葬礼,导致我的人生成了一场葬礼。就在你被防水布包裹、被垃圾车载走以后,在无法原谅的水柱从喷水池里跃然而出之后,到处都亮起了寺院灯火。在春天盛开的花朵里;在雪花里;在日复一日的黑夜里;在那些你用饮料空瓶插着蜡烛的火苗里。
——韩江《少年來了》
她在熟悉的耻辱感里想着那些死者,他们应该都不会再感到饥饿了吧,因为人生都化为乌有了;但是对她来说,因为还有未完的人生,所以会感到饥饿。过去五年来不断折磨她的其实正是这一点:还会感到饥饿且面对食物会有食欲。
——韩江《少年來了》
这本剧作不能出版了,等于从头到尾白忙了一场。她在脑中回想着前面十页所剩无几的几行文句。自从失去你们以后,我们的时间就此成为黑夜。我们的房子与街道都变得黯淡无光。我们在从此不再有天明与天暗的黑夜里,吃饭、走路、睡觉。她想着那些残缺不全的拗口文句,用黑色墨水涂掉的整段内容,还有依稀可见的单字。 你、怎么会、看着、你的眼睛、近看或远看、那是、清晰可见、现在、再、模糊地、为什么你、会记得。 在变成黑炭的文句与文句之间,她屏住呼吸。喷水池怎么在喷水?又不是有什么庆祝活动干嘛喷水?她背对着配戴刺刀的黑色将帅铜像,不停向前走去。包到眼下的围巾使她无法呼吸,于是走着走着干脆将酸痛瘀血的颧骨露出来。
——韩江《少年來了》
因为我不爱任何东西,其实这样的思考中充满了荒谬的傲慢。我偶尔会想起人伍欢送会上东杰说过的话,可能是因为被他看穿了,所以我才觉得不舒服。我有信心适应任何情况,相信自己有活下来的信心,只要我愿意,不论何时我都能改变自己,只能说这是在拖延那一天的到来,慢吞吞、懒散地拖延着我的人生。
——韩江《黑夜的狂欢》
因为他不属于这个世界,所以才能如此坚强。因为有只需逃离一次就能完成自己人生的夜行列车,所以他不需要羡慕任何已完成的人生,也可以无视生活中处处遇到的不如意。
——韩江《黑夜的狂欢》
那时我对一切都很失望,为了挺过这种失望,我曾冷嘲热讽所有东西。我知道自己有激情,但没有地方可以施展它。我的激情越升温,就越觉得有负担。我所能表现出来的只有喝酒和不时说出令朋友们惊讶的讥讽笑话。朋友们说我显老。
——韩江《黑夜的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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