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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南才侧脸望地,沉默良久,眼睫毛像停驻在枯树上一只不知所措的乌鸦,悲伤得无力啼鸣。
——马家辉《龙头凤尾》
陆南才并非担心自己欠他,而是偏要欠他,否则一旦还清前债,两不相欠,岂不表示两人之间一干二净,再无牵连?这怎么可以?陆南才决心把张迪臣留下,让两人之间的账本继续写下去,一笔再一笔,欠债还钱,欠钱还情,欠情还命。世上其实没有一桩事情能够屹然独立,唯有能够挑动足够的恨,始可让自己感受曾有足够的爱。
——马家辉《龙头凤尾》
十二 满城尽是汉奸床上的刺激倒是其次,一回两回三回以至卅回,再刺激的男人亦会渐觉无味,像烤鸡的肉啃光了,再吮一轮鸡骨,没有保留的必要。懂是一回事,要他付出到不想付出的地步又是另一回事,原来再亲近再相依为命的人之间毕竟仍有防线,万万不可逾越,也唯有在碰触到防线的时候,始可看见一个真实的对方。十三 平素音容成隔世有爱的人必须有用,有用的人才值得去爱,否则只变成负担。他能够接受自己并非张迪臣的唯一,但当两人相处,在短暂的时间里,如果还被挤进其他人,这样的场面,再热闹亦是寂寞。陆南才本想反问,那么,我也是你的世界吗?但忍住了。明知道不是,何必问?自问自答便行了,在心里,是鸠但啦,有这一刻便够了。他其实是在说给自己听,每说一次便是怀念一次,也再一次体会对方和自己的存在。任何人都要找机会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否则不易有活下去的勇气。时局混乱,愈应四方不忌、广结善缘。十四 xx日报要好好守护秘密,最好的法子唯有绝口不提,好的坏的都不提,千万别太信任自己的分寸,许多时候,自己最能出卖自己。十五 塘西名花花影恨人特别乱,他早就心里有数,否则当初也不会这么容易搭上。搭上了一个精于玩乐的人,如果以为他从此养性收心,只是自己的天真。而且不见得是好事。养了性,收了心,变成另一个人,真的更值得爱?还是,将会失去先前的快乐?陆南才早已想通了答案,可是,明白道理是一回事,眼睁睁面对道理又是另一回事,道理像远看的珠宝非常悦目,但当从远处掷来而狠狠击中了身体,珠宝亦是石头,会让人痛彻心扉。是鸠但啦,就当作没见过,今晚什么都没发生,一切只是最近忙乱后的幻觉,都不存在,明早睡醒后一切如常,他坚决不会对张迪臣追问半句。好不容易遇见一个自己信任的人,他乐意信任下去,只要乐意,便是值得。陆南才早已不想此事了,是鸠但啦,又唔系做夫妻做人世,只要在一起时开开心心便够了,说到底,张迪臣在骚格烂有...
——马家辉《龙头凤尾》
守秘密是一桩刺激的事情,秘密就是快乐,担心受惊亦是快乐。把心事累积起来,留着,蓄着,顶着,直到某天,时间对了,场合对了,始让洪水漫堤。秘密有时候是一道脆弱的墙,明明踹一脚即可踢倒,却偏偏谁都不肯先有动作,墙便永远矗立。
——马家辉《龙头凤尾》
在真空的时间里,陆北才提起勇气,低着头,像自言自语地问:“这……这……可以吗?两个人……真的可以……不分男女?”仙蒂别过脸,转身步上楼梯,边走边道:“自己说可以就可以了。再不然,不要让别人知道就可以了。”“万一知道了呢?”仙蒂沉默半晌,忽然掩嘴笑道:“没关系了,其实秘密没你想象的咁重要。知道了就知道了,只不过,守住秘密,本身就很刺激。”
——马家辉《龙头凤尾》
透过帘缝看见仙蒂和佩姬脸贴脸,嘴唇和舌头相叠相缠,仙蒂眯眼仰脸看着佩姬,用眼睛说着他听不见的话语,佩姬双目半闭,鼻翼微微颤抖,喘息着。陆北才呆住。两个女人。他早已知道两个女人之间可以有“磨豆腐”这码子事情,但他一直以为那求的只是身体的爽快,如今看见始知道,不,不是的,不止于此,她们是如此亲昵,仿佛天地间无人能够把她们分开,在狭窄的黄包车座里,在墨绿色的布帘背后,她们是根须相连的树,自成天地。陆北才心头不禁涌起酸楚,比刚才在毛妹的天台更甚,妒忌如潮袭来把他淹没至窒息,胸口一阵郁闷,忍了一下,终于忍不住流下眼泪。
——马家辉《龙头凤尾》
陆北才的日子——除了继续拉车继续揾食——自此像断成两截的蚯蚓。下午至傍晚时分跟吧女们嬉笑闹玩,晚上收工回家,跟兄弟们热闹呼喝,两边都让他觉得自在,仿佛有了两个家,只不过一边如普洱茶般温和,容易入喉,让肠胃温暖,另一边则是九江双蒸,一杯杯地仰颈灌进胃里,然后热血沸腾,有一团火从丹田冒起。他是满足的,他渴望永远拥有两个世界。可是世界自有逻辑,并不都依他的。吧女偶尔争夺洋客,争风吃醋,为的无非是男人的钱。兄弟之间亦偶有相格,同样为钱,主要为了赌债,被欠的一方讨债不果,吵起来,甚至拳来脚往,伤了感情。
——马家辉《龙头凤尾》
人死了,当然一切都完了。尘归尘,土归土,下世投胎要投好。这是我外婆挂在嘴边的话。但她也说过“人死如灯灭”,年轻的我喜欢对她挑衅,问“如果人死如灯灭,什么都冇了,还投什么胎呀?”我外婆一边抽烟,一边淡然地自圆其说:“有谁知道呢?可能如灯灭,也可能会投胎,活着的人不知道,死了的人不会回来告诉你。所以啰,最聪明的做法是什么都说一些,什么都信一些,最后不管谁对谁错,两边都有你的份,包无蚀底。”我一直记得这段话,并深受影响。长大后,我确曾尝试过什么都做做,什么都试试,什么都信一些也不信一些,否则不感踏实,没有安全感。可是再长大后,亦即当有了若干年纪,到了中年,始明白,不,不是的,做人必须好好选择,你选了做什么和信什么,就该全心全意去做,全心全意去信,生命太短暂了,把数十年放在做某种人和信某些事之上还嫌不够,若再分心,结果必难成事。然后又再比长大更长大了些以后,亦即开始老去,终究觉得我外婆说得有道理。但跟谁对谁错无关。而是,谁对谁错又有什么关系呢?你说了,你信了,你体验过了,那才是你的,都是你的,里面都有你的份,等于替生命灌注了不同的可能性,聊胜于无地补救了生命的单一和枯燥。可惜我没法跟我外婆说明这看法,除非人死确实不如灯灭,我还有机会在某个空间、用某种形式跟她重逢。
——马家辉《龙头凤尾》
真笨呀,顺风顺风,关键在“顺”不在风,有了顺的准备,从什么方向吹来的风都不必惧怕,顺风而行,可以行得更快。风吹向哪边,自己便往哪边倒去,东南西北风都无所谓。混江湖,吃的本来就是“四方饭”,东南西北都可以交朋友,却亦随时都可以变成敌人。
——马家辉《龙头凤尾》
预知自己的死亡方式并不使我恐惧,反让我得到生命中总算有了可以预测的事情的实在感。我跟自己订了一个小小的赌局:不知何故我猜结束我生命的必是心脏病,而非肺病。这将是我生命途上的最后一盘赌博,答案揭晓之际,便是生命结束之时,我充满期盼。先后有三四位少爷都织田发誓要娶她回家,但都只是嘴巴讲讲。发誓时有理由,不从誓时也有理由,原来人间处处是理由,端看你选择去说哪个道理。有了不奇怪,才有奇怪。如果不跟别人比,只看自己,再奇怪的事亦很正常。凡事不去比较,便没烦恼了。管它奇不奇怪,最重要是自己喜不喜欢。可是在这样的时局里,怎可能不冒犯?存在便是冒犯,每个人是单独的每个人,却又都背负着世界的混乱,以及混乱里的怨怼,人被时代碾碎,再搓揉成团块,像厨房桌上的面粉,无论是否看得见,上面都有手纹的污印。自圆其说比真真假假来得重要。真可圆,假也可圆,世事只有圆不圆,没有真不真。“你的张迪臣。你的张迪臣。”陆南才低声反复诵念。仙蒂看着他的眼睛,分享他罕有展露的温柔,不忍心告诉陆南才,鬼佬写信用的下款都是“Yours”,不管收信者是阿猫阿狗,他都是他们的。永不能见,平素音容成隔世;别无复面,有缘遇合卜他生。张迪臣选了淡蓝色,说像他家乡骚格烂的湖水。陆南才要求用青绿色,说像他家乡河石镇的草地。又只是十五分钟,文好了,陆南才心满意足地用左手轻抚右臂,觉得和张迪臣之间有了剪不断的联系,像有一根细幼的绳子把两人缚在一起,这端是青,那端是蓝,见字如见人,互相铭印在对方身上。
——马家辉《龙头凤尾》
仙蒂沉默半晌,忽然掩嘴笑道:“没关系了,其实秘密没你想象的咁重要。知道了就知道了,只不过,守住秘密,本身就很刺激。”
——马家辉《龙头凤尾》
陆南才的故事说完了。 人死了,当然一切都完了。尘归尘,土归土,下世投胎要投好。这是我外婆挂在嘴边的话。但她也说过“人死如灯灭”,年轻的我喜欢对她挑衅,问:“如果人死如灯灭,什么都有了,还投什么胎呀?”我外婆一边抽烟,一边淡然地自圆其说:“有谁知道呢?可能如灯灭,也可能会投胎,活着的人不知道,死了的人不会回来告诉你。所以啰,最聪明的做法是什么都说一些,什么都信一些,最后不管谁对谁错,两边都有你的份,包无蚀底。”我一直记得这段话,并深受影响。长大后,我确曾尝试什么都做做,什么都试试,什么都信一些也不信一些,否则不感踏实,没有安全感。可是再长大后,亦即当有了若干年纪,到了中年,始明白,不,不是的,做人必须好好选择,你选了做什么和信什么,就该全心全意去做、全心全意去信,生命太短暂了,把数十年放在做某种人和信某些事之上还嫌不够,若再分心,结果必难成事。然而又再比长大更长大了些以后,亦即开始老去,终究觉得我外婆说得有道理。但跟谁对谁错无关。而是,谁对谁错又有什么关系呢?你说了,你信了,你体验过了,那才是你的,都是你的,里面都有你的份,等于替生命灌注了不同的可能性,聊胜于无地补救了生命的单一和枯燥。可惜我没法跟我外婆说明这看法,除非人死确实不如灯灭,我还有机会在某个空间、用某种形式跟她重逢。人死或者真的不如灯灭,至少,不一定马上灭。我外婆去世那夜,她在医院床上,我在家中睡房,睡至半夜忽然听见她喊我的名字,声音初时在耳边,家辉,家辉,渐喊渐远渐无声,我惊醒过来,一个箭步冲到客厅,高声问:“谁?谁叫我?是阿婆吗?阿婆,你在哪里?”墙钟显示时间是凌晨三点廿四分。翌晨,我外公打电话到我家,说昨晚大约三点多,医院来电谓我外婆在梦中病逝。我坚定地相信她的魂魄曾经回来看我一眼,在三个外孙里面,我外婆跟我最亲近,尤其在好多好多年后,在我得知我外公跟洋船长的关系后,我更经常想念我外婆,好奇...
——马家辉《龙头凤尾》
一辈子只能做一种人,或只被容许做一种人,不管是好人坏人,或男人女人,恐怕都是可怕的损失,任你日子过得如何丰富多姿,总有一些被错过的快乐,永远捉摸不到,只能依靠想象,而愈是想象,遗憾愈见强烈。
——马家辉《龙头凤尾》
管它奇不奇怪,重要的世自己喜不喜欢
——马家辉《龙头凤尾》
那行船的八年该是我外公最美好的八年,之前,不明白自己;之后须隐藏自己
——马家辉《龙头凤尾》
生命就是这样的啰,踏出第一步以前永远唔知道第二步在哪里,踏完第二步,又有了意外的第三步每一步其实都是在迷路,最要紧系自己觉得开唔开心。
——马家辉《龙头凤尾》
陆南才逐渐相信,人与人若想长久相处,最好是由一方压倒一方,一旦有了对等的地位,自由反而烟消云散。
——马家辉《龙头凤尾》
有些事,有些人,同在世上却互不懂得。他们那类人,我们这类人,是互不靠近的船舶,却在同一个江湖。
——马家辉《龙头凤尾》
广东俗语常说“有今生,没来世”,尤其对他们这类人来说,更是有一回便算一回,难谈生生世世。陆南才告诉自己,那夜不高兴主要是迎面遇见,像眼睁睁看其他小朋友吃水果,没自己的份,不甘心,不服气,仅此而已,跟吃醋妒忌无关。如果真有让他觉得难过的地方,其实是两人之间的秘密愈积愈多,愈积愈厚,昔日畅所欲言、无所不谈的坦率感受愈见稀薄,他怀念那些拉扯的夜晚,一前一后,一尊一卑,那才各有自由。陆南才逐渐相信,人与人若想长久相处,最好是由一方压倒一方,一旦有了对等的地位,自由反而烟消云散。
——马家辉《龙头凤尾》
。。。用秘密回应秘密,由此有了只属于两个人的隐秘牵连。秘密是底牌。你不先把牌翻开,往往难见对方的真相。秘密是冒险。秘密是负担。然而两人共同拥抱秘密,也可以是一种温暖。
——马家辉《龙头凤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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