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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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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6月30日,德意志帝国——包括德国、奥地利和保护国——宣布无犹化。这个日子比希特勒所希望的晚了好久。没有确切数据表明,到底有多少犹太人被遣送出这片国土;但是我们知道,按照德国1942年的统计数据,二十六万五千个已被遣送或符合遣送条件的人当中,只有很少一部分人有幸逃脱。也许有几百人,最多几千人,成功地找到藏身处,并在战争年代幸存下来。1942年秋天,纳粹党参谋部下达一份内部通告,正式对遣送行动作出官方解释。这同时也是一个绝佳诠释,证明他们在平复犹太邻居可能引发的良心不安方面多么驾轻就熟:“为最终巩固本民族利益,只能采取冷酷到底 的方式解决这类极其棘手的问题。此乃人之常情。”
——汉娜·鄂兰《平凡的邪恶》
1938年3月,合并(奥地利并入帝国)之后,他被派往维也纳组织移民。这件事在德国尚不为人知。直到1938年秋天,德国国内的传闻依然是,犹太人之所以离开是出于他们自发的强烈意愿,而并非受迫。德国犹太人之所以笃信这一传闻,主要因为,纳粹于1920年拟定的纲领同魏玛宪法的命运相似,从未被正式废除;“二十五点”也从来没有被希特勒宣布为“不可变更”。后来发生的事件可以说明,当时规定的反犹条款根本是小巫见大巫:犹太人没有完整的公民身份,不能担任公务员职务,被清除出媒体行业,所有在1914年8月2日(即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取得德国公民权的犹太人,将被剥夺公民权,这意味着他们将被驱逐。(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公民权应当立即被剥夺;不过,对大约一万五千人的整体驱逐却是五年之后才开始的,当时人们还以为驱逐已经彻底结束。每天都有犹太人被运送到波兰边境的兹邦申,并迅速被关进集中营。)纳粹官员从来就没有把党纲当回事,他们为参与到一场运动中来而感到自豪。运动不同于一个政党:运动不受纲领制约。即便在纳粹夺权之前,“二十五点”也不过是对政党制度的妥协,以及对那些关心他们所加入的政党有着何等党章的老派选民的安抚。艾希曼,如我们所见,并不受制于这类可悲的习惯;当他在耶路撒冷法庭之上说他不知道希特勒的纲领时,很可能说的是实话:“党纲不重要,你知道你加入了什么。”而犹太人则循规蹈矩到将“二十五点”熟记于心并坚信不疑。只要有违背法定党纲的事发生,他们就会归结为是未受正规训练的成员或团体暂时的“革命性越轨”。
——汉娜·鄂兰《平凡的邪恶》
1943年6月30日,德意志帝国一一包括德国、奥地利和保护国一一宣布无犹化。这个日子比希特勒所希望的晚了好久。没有确切数据表明、到底有多少犹太人被遣送出这片国土;但是我们知道,按照徳国1942年的统计数据,二十六万五千个已被遣送或符合遣送条件的人当中,只有很少一部分人有幸逃脱。也许有几百人,最多几千人,成功地找到藏身处,并在战争年代幸存下来。1942年秋天,纳粹党参谋部下达一份内部通告,正式对遣送行动作出官方解释。这同时也是一个绝佳诠释,证明他们在平复犹太邻居可能引发的良心不安方面多么驾轻就熟:“为最终现固本民族利益,只能采取冷酷到底的方式解决这类极其棘手的问题。此乃人之常情。”
——汉娜·鄂兰《平凡的邪恶》
外婆自杀前,母亲跟外婆大吵了一架。那是1989年秋天,正是黄豆收获季节,母亲刚嫁给父亲不久。母亲嫁给父亲并不是自主选择,而是外婆强迫的。用我母亲的话说,她牺牲了自己,给自己最小的哥哥(我六舅舅)找到了老婆,也就是我姑姑。在母亲的记忆里,她先是跟父亲吵了架,然后回娘家找外婆诉苦。本以为可以得到外婆的支持,但外婆没有站在她这边,反而说她不听话,劝她好好过日子。母亲绝望极了。“要不是你让我嫁给他,我也不至于过这么苦的日子!”无助的母亲把一切的责任归结于外婆。作为外婆中年后才生下的孩子,母亲得到了不少疼爱,也格外依恋外婆。当时她很顺从地听了外婆“成全哥哥娶到老婆”的建议,以换亲的方式嫁给我父亲。这是一切悲剧的起源。我认识母亲的时候,她就是我的妈妈了。她总跟我说,她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候是“做女孩儿”的年月,无忧无泪。我曾在老家木箱子中的布包袱里,看到过母亲少女时代的老照片,她和她的五个表姐妹站在一起、位于后排居中,穿着扣子扣到脖颈的衬衫,笑着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一根长辫子搭在左胸前,她看起来那么有生命力,眼神亮晶晶的,充满喜悦。少女时代的快乐太短暂了,顺从我外婆的母亲并没有得到幸福,她对生命真正沉重的理解,是从结婚后开始的。年轻时的她并不爱我父亲。婚后的生活简直太穷了,许多方面都与预想中差很多。那一天吵完架,寻求娘家安慰无果后,母亲简单收拾了包袱,离家出走了,去了三四十公里外的姐姐家。第二天,有一个老家的人来送信,说外婆去世了。……七年前,当我选择了自己的爱人时,母亲表现出激烈的对抗情绪。我的爱人不是陕西人,家里不富有,跟我一样是“小镇做题家”,甚至还有些文艺,做一些不切实际、无法获利的事。母亲在亲人面前哭诉我的种种不是,不能自已。
——张小满《我的母亲做保洁》
姑姑是母亲同性好友间最信任的人,每次出门远行,母亲都是把家里的钥匙交给姑姑,让她照看花草。 母亲和姑姑是以“换亲”的形式,决定了自己的婚姻。姑姑用她一辈子的幸福赌上我父亲的幸福,我母亲则是赌我六舅舅的。她们都是为了哥哥。三十二年前的秋天,她们同一天结婚,送亲的队伍相遇在村里的古树下,姑姑和我母亲彼此交换手中的花手帕,也许就是在那一刻,注定了她们此后的惺惺相惜与信任。 她们彼此都称呼对方为“姐”。两年时间,姑姑从确诊到离去,母亲虽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感到来得太快了。姑姑最后一次从医院化疗回来,在视频里跟母亲说,她走不了远路,托她照看的县城阳台上的花估计全部渴死了,城郊租种的那片地也已荒芜。从深圳返乡的那天深夜,母亲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从县城大医院看完姑姑回家,开门的时候却发现,花草竟然全活着。那些吊兰像是烟花般炸开,爬满了阳台。
——张小满《我的母亲做保洁》
姑姑是母亲同性好友间最信任的人,每次出门远行,母亲都是把家里的钥匙交给姑姑,让她照看花草。母亲和姑姑是以“换亲”的形式,决定了自己的婚姻。姑姑用她一辈子的幸福赌上我父亲的幸福,我母亲则是赌我六舅舅的。她们都是为了哥哥。三十二年前的秋天,她们同一天结婚,送亲的队伍相遇在村里的古树下,姑姑和我母亲彼此交换手中的花手帕,也许就是在那一刻,注定了她们此后的惺惺相惜与信任。她们彼此都称呼对方为”姐”。两年时间,姑姑从确诊到离去,母亲虽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感到来得太快了。姑姑最后一次从医院化疗回来,在视频里跟母亲说,她走不了远路,托她照看的县城阳台上的花估计全部渴死了,城郊租种的那片地也已荒芜。
——张小满《我的母亲做保洁》
班长只念过小学,之后就在老家湖北枣阳务农。当兵是在二十岁,那是1978年1月,体检、政审通过后就正式入伍。一开始在荆门,1981年到锦州,在石油化工六厂。1983年秋天,班长所在的团跟着大部队南下深圳。他作为一名基建工程兵,专门负责深圳的城市管网建设,他的工种是钳工,主要工作是拧螺丝。就这样,班长成为深圳改革开放城市建设中的一员。在一份《深圳经济特区四十年大事记》报道里,这么描述1983年的深圳:9月,两万基建工程兵集体转业到深圳,参与深圳经济特区建设。他们用青春和汗水开出一条条马路,筑起一栋栋高楼,创造了三天建一层楼的“深圳速度”。那一年,班长二十五岁,正值青春年华。他是两万分之一。他记得刚来深圳的时候,落脚在福田区竹子林。天天刮台风,住在一个山包上的简易房里,周边全是水稻田,毛花花的。有时候泡面都没得吃,只能找当地老百姓买一点,或者买从香港走私过来的食品。此后几十年时间里,结婚、生孩子,1991年才把孩子接到深圳,并分到房子,定居下来。他的工作一直是跟深圳的城市建设打交道。班长参与了众多城市建设工程中的室内中央空调安装工作——深圳图书馆、深圳音乐厅、金威啤酒厂、深圳电视台大楼,等等。2007年,班长被原单位买断工龄,内退做保安,每个月拿固定退休工资,当年说好的股份因为原公司经营不善也没有了。“按道理你可以不用出来做保洁呀!”班长摇摇头说,都是为了儿子一家。他的儿子在给老板做司机,儿媳的工作在幼儿园。一家人的希望都放在孙子孙女身上。班长告诉我,孙子孙女上幼儿园、上补习班的钱,都是他从退休工资和保洁工资里出。儿子和儿媳的工资负责家庭日常开销,老伴负责做饭、买菜及家务活。一家六口住在原来单位分配的房子里。在深圳几十年,班长只有这一套房。班长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但他们都留在了湖北。弟弟在襄阳卖菜,收入不错,一个月能挣1万多。两个妹妹嫁到了枣阳,生活也还过得去。上次一大家子...
——张小满《我的母亲做保洁》
从另一个角度而言,深圳这座城市,容纳的是五湖四海的人,所以柔韧性很高。这些来这里工作的保洁员、清洁工,无法在老家获得经济来源,却被深圳接纳了。母亲和姑姑是以“换亲”的形式,决定了自己的婚姻。姑姑用她一辈子的幸福赌上我父亲的幸福,我母亲则是赌我六舅舅的。她们都是为了哥哥。三十二年前的秋天,她们同一天结婚,送亲的队伍相遇在村里的古树下,姑姑和我母亲彼此交换手中的花手帕,也许就是在那一刻,注定了她们此后的惺惺相惜与信任。
——张小满《我的母亲做保洁》
她讲起鲁迪的老故事,时间在大约二十年前,十月末的某个下午,从他们初次相遇的地方开始。那是镇外的坎普·坎普贝尔加油站前面。那时正是一年中木叶转黄的时节,乡野烟气缭绕,秋天的金色与灰色斑驳错落。故事从初遇继续,转入在苏格维尔的耶稣升天教堂举行的婚礼,再到他们共同生活的那些年月。位于巴罗街转角的房子,它那砖头铺就的前门台阶和玻璃的窗户,圣诞节的狐皮,六月里款待二十八位亲友的炸鱼宴。那些贝丽尼斯为鲁迪在缝纫机上缝补外衣和衬衣并下厨做饭的日子,他们俩一直那么开开心心。还有在北方快乐逍遥的九个月,在下雪的辛辛那提。然后又回到苏格维尔。日子接踵而过,累积成一个又一个星期和月份,数年时间便一晃而过。而他们两人总是开开心心。
——卡森·麦卡勒斯《婚礼的成员》
一封信我没有写完,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那天我心情沉重,实在写不下去。我有时喜欢一个人呆着,独自品味忧伤与痛苦,不与人分享。现在,这样的时刻越来越多。在我的回忆中常常会有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强烈地吸引着我,使我一连数小时对周围事物漠然无感知,以至于完全忘却眼前的一切。现在我生活中的种种感受,无论是喜悦,还是忧伤、沉重,无不勾起我对过往岁月中相似情形的回忆,我常常会因此想起我的童年,我金色的童年!然而,每次回忆之后我的心情就格外沉重。我不知怎的身体变得很虚弱,种种幻想更使我筋疲力尽,而我的身体状况本来就越来越糟。今天早晨天气不错,空气清新,阳光明媚,是这儿秋天中少有的好天气。它使我精神振奋,我心情愉悦地迎接这一天的开始。是啊,我们这儿已经是秋天了!在乡下生活的时候,我是多么喜欢秋天啊!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就能够感受到许多东西。相比于清晨,我更喜欢秋日的黄昏。我记得,在距离我们家几步远的山脚下有一个湖泊,这个湖——现在我仿佛又见到它了——湖面宽阔,湖水明净、清澈,像水晶一样透明!有时候,假如晚上没有风,那湖水就是宁静的,湖边树上的叶子也都静穆不动,湖面波平如镜。空气多么清新,又多么凉爽啊!小露珠滴落在草丛中,湖边的木屋里亮起了灯光,一群群牲口正被人们赶往各自的家中。就在这个时候,我会悄悄地从家中溜出来,来看我的湖,常常看着看着就出了神。渔夫们在湖边燃起一捆干树枝,火光映红了水面,照得很远很远。天空清冷、湛蓝,天边映出一道道火红的光带,这光带越来越暗淡。终于,月亮出来了。此时,空气中的回声很响,无论是受到惊吓的鸟儿在振翅飞起,还是芦苇被微风吹动,亦或是鱼儿在戏水——所有的声响都能听见。蓝色的水面上升腾起白色的水雾,薄薄的、透明的。远处渐渐暗下来,一切都仿佛隐没在暮色中;而近处,小船、河岸、岛屿,一个个都轮廓分明,仿佛是雕刻出来的物像。一只被丢弃或是被遗忘在湖边的...
——陀思妥耶夫斯基《穷人》
秦历也叫颛顼历,其最大特点之一是把十月作为一年岁首,这也是本书屡屡强调的要点。一般认为汉承秦制,也直接继承了秦朝历法。 (颛项历)是以十月冬季到来为一年之始的。粟与稻在春天播种,秋天收获,于是一年结束。“年”字本来自于“稔”(谷物成熟)的意思,因此以秋季为年终,人们没有不妥之感。(鹤间和幸《始皇帝的遗产: 秦汉帝国》)
——戴波《有为》
这是古人“天人合一”观念在司法体系中的投射。董仲舒《春秋繁露·四时之副》中说:“天之道,春天之所以温暖,是为了让万物生长;夏天之所以炎热,是为了让万物得到滋养;秋天之所以清冷,是为了让万物萧条;冬天之所以苦寒,是为了让万物自藏以待来年… 而圣人行政就应该符合天的观念,所以‘天有四时,王有四政’。庆(程度较轻的奖赏)、赏、罚、刑,这四种王政分别对应春、夏、秋、冬四季。” 天之道,春暖以生,夏暑以养,秋清以杀,冬寒以藏… 圣人副天之所行以为政,故以庆副暖而当春,以赏副署而当夏,以罚副清而当秋,以刑副寒而当冬。(董仲舒《春秋繁露》) 此观念并非董仲舒独创,而是有更古老的传统。从这一观念出发,自然就有了在秋、冬两季,特别是在冬季实施肉刑的做法,所谓的“秋后处斩”便是体现。春天做什么呢?春天经常会实施大赦,以符合上天生养万物的大德。 理解了这种做法,再回头看胡三省对处死窦婴事件的注释,意思就是,田蚧担心拖到春天,刘彻会大赦,窦婴就有了活命的机会,所以抢在十二月最后一天对他执行死刑。
——戴波《有为》
在本书五十四年的叙事里,我们需要熟悉汉初君臣百姓墨守的某个生活习惯,即国家使用的历法每年是以十月为岁首的。汉朝从短命的秦朝那里继承了很多遗产,包括这种历法。这意味着,假如汉初人有我们现在使用的那种月历,翻开封面之后,第一页上写的就是十月,十月初一就是汉人新年的第一天,然后他们依次过十一月、十二月、一月、二月…七月、八月,最后一个月是九月(或许再加一个闰九月),在秋天结束的时候告别过去的一年。所以汉初中央的年终统计,总是要求各个郡县在九月之前派人上报,称为上计。这种历法和我们现在所使用的迥然大异。 如果不知道这个常识,看待秦末汉初的一些史事时,就很容易算错时长。
——戴波《有为》
“老天。”小白翻了个白眼,说,“哎,我今天挣了很多,陪我去商场里退货吧。” “退货?” “客人给我买了个包,很贵的,我用不上,折价退掉。”小白拍了拍身边的一个拎袋,说,“你别想歪了啊,我就是偶尔做做导游。” “不想歪。”我说,“你在我心目中是最美好的。” “谢谢你。” 我手里的蛋筒被她拿走了,一口吞进嘴里。我看到商厦前面有一个长相奇傻的男人,既黑且矮,咯吱窝里夹着金利来小包。他被Ctrl+C、Ctrl+V,无限复制,成千上万个他在这条街面上走来走去,我想小白大概就是陪着这样的男人在街上晃荡。有点像噩梦。那年月有很多像这样的男人带走很多像小白这样的女孩。 退完了包,小白说我们一起回学校吧。 那是二OOO年的秋天,天气已经冷了下来。在公共汽车上小白靠在我肩上,有一扇关不上的车窗吹进来无数冷风。我们相互取暖,我替她挡风,她抱着我的腰。唯一的一次,我们像一对情侣那样度过了短暂的时光,到学校门口即刻分开,恍如从未有过哪怕片刻的哀伤。
——路内《云中人》
“九二年的秋天发生了很多事,我都记不得了,记忆中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好像一部默片,有一些鬼影子一样的人出现在银幕上。时间其实是很公平的,经过时间,你所爱的人,所恨的人,都会变成鬼影子,在记忆中毫无理由地走来走去。”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们推着自行车走到一条小街上,两侧高高的围墙,里面种着梧桐树,有一些枯叶掉落在街上。她用皮鞋踩着落叶,每一片这就有点像叶子都发出嘎吱一声。她说,这些树叶在夏天的枝头被风刮出沙子里。白蓝沙声,秋天掉落在地上,被踩出嘎吱声,每一片树叶都能发出它犯这个病们独特的声音。沙沙声也很美,嘎吱声也很美。她说:‘踩过的枯叶,你再去踩它,就不会有声音了。’
——路内《少年巴比伦》
她说她爸爸是语文老师,七六年那会儿,她爸爸整夜整夜地不睡觉,也不说话,到了秋天,头发全都白了。她被寄养在亲戚家,偶尔看到爸爸,觉得他像一棵发疯的树。她说:“后来熬了十年,熬不过去,走了。”她说完这些,又说,她不怕地震,不怕自己毫无理由地去死。她说她比我更像个亡命之徒,只是别人不知道。然后她抱住我,风从窗口猛烈地吹入,吹在我的背上,也吹在她的腿上。我感到她身上起了层寒栗,像是死亡从她的身体中走过。我进入她身体的时,她发出一声轻唤,向我拱起上身,好像一条缓慢地跃出水面的海豚。她的双腿用力夹住我的腰,这次我不再感党到自己是个被夹住的老鼠,而是一艘顺流而下的船,她的腿是岸。后来她说,换个位置。我就躺平在床上,让她覆盖我,这时她仰起身体,紧闭双眼,笔直地伸出一只手来,她的手指也像树枝一样紧绷着。我看到天花板上霉点,在她头上,作为一种背景被深深地印人了我的脑子里。
——路内《少年巴比伦》
下午,我坐在一辆卡车后面,十来个青工地锣打鼓,车子一直开到了医院门口。那时候退休都这样,锣鼓喧天,热闹非凡。这就是说,在锣鼓声中,你一生的雄绩伟业都结東了,即使是老牛逼,曾经打过车间主任,调戏过姿色阿姨,也只能接受这种事实,从此做一个天天打麻将的糟老头,一直到死为止。那天我没有敲锣,工会千部让我捧着一个镜框,里面是老牛逼光荣退休的证书,像是一张奖状。我捧着它走进医院,仿佛是捧着老牛逼的遗像。别人都很喜庆,唯独我神色哀恸,假如我的内心也是一个世界,老牛逼就是这么死在了我的世界中。那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正是他六十周岁的生日。九二年的秋天发生了很多事,我都记不得了,记忆中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好像一部默片,有一些鬼影子一样的人出现在银幕上。时间其实是很公平的,经过时间,你所爱的人,所恨的人,都会变成鬼影子,在记忆中毫无理由地走来走去
——路内《少年巴比伦》
每一个秋天,站在白蓝的医务室里,都能看到工厂外面的野花。那是一种没有名字的花,大多数是黄色的,还有一小部分是橙色的。这些低矮的野花沿着工厂的围墙,一直开到远处的公路两旁,它们非常绚丽,像很炽烈的阳光照射在地面上的颜色。连片的,绵延的,在阴暗的地方似乎要断绝,但在开阔之处又骤然呈现出一片盛景。这种野花的花期很长,从十月开始,一直到霜降大地,它们都出现在我的视线中,用一种骄傲而无所谓的表情。在它们盛开的季节里,有些路人随意地采摘它们,然后又随意抛弃在路上,车辆碾过,黄色的花瓣被挤压得粉身碎骨。即使如此,也无损于它们本身的美丽。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们推着自行车走到一条小街上,两侧高高的围墙,里面种着梧桐树,有一些枯叶掉落在街上。她用皮踩着落叶,每一片叶子都发出嘎吱一声。她说,这些树叶在夏天的枝头被风刮出沙沙声,秋天掉落在地上,被踩出嘎吱声,每一片树叶都能发出它们独特的声音。沙沙声也很美,嘎吱声也很美。她说:“踩过的树叶,你再去踩它,就不会有声音了。”
——路内《少年巴比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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