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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候,当音量变小,婵娟才听清楚了那几乎被音乐淹没的歌声,其实是叫玑,死了都要爱!死了都要爱!她霍然省起,今早在家这幺长的时间,她那幺镇定,泪没流下一滴,却终究忘了该像平日一样,在屋里播回《大悲咒》。
——黎紫书《流俗地》
信写到这儿,盲人院的院长正好领着两个装修师傅走到这一头,经过门外时停下脚步,把一颗脑袋探进来。银霞认出院长的声音,说伊斯迈你不是回家了吗?伊斯迈走到门口与院长寒暄了一阵,听他说了一些装修的事,再目送他带着人往后头的储物室走去。这幺一倒腾,伊斯迈转过身,恍惚大梦乍醒,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情景。银霞始终一动不动,蜡像一般坐在那里,手指仍搁在键上。“没想到已经这时辰了。”伊斯迈说,“我们该走了。”说着,他一把将点字机里未完成的信抽了出来。银霞心里一急,话脱口而出,说这信写完了吗? “我们改天再继续吧。”伊斯迈说的“改天”一直没有到来。并非他以后再没有到房间里陪银霞一起练习打字,反而他每日都来,在打字房里待的时间也比以往长。他拿来一部马来文版的《古兰经》,尝试让银霞用点字机转成盲文。此举获得院长大力支持,特地向福利部申请拨款买下一批纸张,供此项“培训计划”应用,并答应支付伊斯迈的加班费。银霞因而成了重点培训的对象,每天的打字练习时间延长至两小时。她征得家长同意(为免节外生枝,没有对父母说明培训的内容和细节),下课后与伊斯迈待在小房间里,由伊斯迈口述,再由她打字,将《古兰经》转成布莱尔盲文。有时候伊斯迈抽不出时间,院长则安排其他职员,包括法拉夫人和书记耶谷先生替代,甚至院长本人也暂代过一回,如此马不停蹄,务求赶在翌年的盲人院开放日之前完成盲文版《古兰经》,好向上头以及到来的公众人士展示骄人成果。 那《古兰经》有三十册,合共一百一十四个章节,其中不少独特字词。真要将整部经书“转码”,工程浩大,十分耗时。伊斯迈每天逐字逐句地念,偶尔不得不停下来与银霞研究某些词的正确拼法,态度十分认真严谨,却一直不再提起那一封未完成的回信。银霞心系之而不敢提问。她仍然将伊斯迈的手帕带在身边,每隔十天半个月拿出来清洗熨烫,再折好放回布包里。所以这一笺未完的回信,其实不在银霞手里。她只能凭记忆念...
——黎紫书《流俗地》
隔壁时时钟表店的老板关二哥正坐在一壁停摆着的挂钟前,像狱卒似的看守着被囚禁在挂钟里的时间。—— 谁不是困在时间里的人?我倒是希望有人看守着时间,困住时间。
——黎紫书《流俗地》
客厅里几乎漆黑,几个睡房却囤积着光明。光太拥挤了,自房门底下的缝隙溢出。.....蕙兰在父亲房门外站了一会儿,想东想西;脚下踩着房门里挤出来的微薄亮光,大半个身子泡在暗中。她扭扭脖子,甩了甩头,听见内里的关节“嘎嘞嘎嘞”作响,多幺像脖颈里转动着许多生锈的、咬合不良的齿轮。......梳妆台上尘埃满布,各类不同大小和形状的梳子散置,梳子上挂着一缕一缕死亡时间不一的头发;......尽管她连眼珠也没转动一下,但春分的身影在她的眼角停驻了一瞬。
——黎紫书《流俗地》
“做生意的男人再忙,忙不过搞政治的男人。”直到夏至出生,那是五年过去了。那几年里事情很多,像排着队似的,一桩接一桩地发生;生活里许多大大小小的变化,以致蕙兰回想起那五年来,总觉得它过得比实际的时间要漫长许多。
——黎紫书《流俗地》
每逢周末和公众假期。酒楼营业时间延长,总是比平日要晚一个小时打样。似平因为有了额外的时间,人们就能相应地生出额外的金钱来,得以一并挥霍。今晚上,蕙兰工
——黎紫书《流俗地》
有一段时间她只觉得黑暗是滚烫的铅,从她的头颅灌入。长这幺大,她没有经历过这样充实的黑暗,如同滚烫的岩浆涌入她的嘴巴耳朵胸腔肺叶胃囊——身体成了躯壳,所有的空处都被液态的黑暗填满,迅即凝固,让她成为一具被黑暗填充的木乃伊,与黑暗成为一体,实实在在。
——黎紫书《流俗地》
患上了痴呆症的马票嫂,初期症状并不严重,仍天天开车出门,到她的许多老地方去找老朋友。银霞她也是来找过的,仍然亲热不减,只是说话渐渐没了路数,仿佛脑子里编排时间的仪器失灵,忽然会把银霞当成许多年前的女孩,问她,你妈带你去找那医生了吧?银霞原先也像马票嫂的儿女孙子那样,一再执意纠正,说契妈你弄错了。后来才明白跟她拧并无益处,徒添困扰,令马票嫂原已失序的记忆更加混淆而已。于是她便总是顺着她的话头,像乘坐她开的车子一样,由得她去哪里便哪里。
——黎紫书《流俗地》
每逢周末和公众假期,酒楼营业时间延长,总是比平日要晚一个小时打烊。似乎因为有了额外的时间,人们就能相应地生出额外的金钱来,得以一并挥霍。
——黎紫书《流俗地》
那几年里事情很多,像排着队似的,一桩接一桩地发生;生活里许多大大小小的变化,以致蕙兰回想起那五年来,总觉得它过得比实际的时间要漫长许多。
——黎紫书《流俗地》
关于红毛丹,银霞与细辉小时候常听大人说起。楼上楼有个钟表匠关仪光,是个鳏夫,人称关二哥,在近打组屋楼下守着半丬店铺,卖点钟表和电池什幺的,也替人修理钟表。那店铺光顾者稀,连盲头苍蝇也过门不入,他因而十分清闲,镇日对着满壁停摆的挂钟,店里似乎因此囤积了过多的时光,他只有不断找人聊天,近乎无助地将时间一点一点消耗了去。
——黎紫书《流俗地》
以后一年多,银霞每天都戴着那手表,直至有一日在巴布理发室里下棋时,细辉刚输了一盘,在旁看她与拉祖苦战,忽然对她说,银霞你的手表没电了,表壳里面黑漆漆一片。 银霞自然知道这手表有一天电池会被用尽,但她不知怎幺总想象着一旦电池用光,意味着手表里流转的时间中止,就像墙上的挂钟一样,表壳里的数字会停在某个点上,直到换上新的电池,将那中断的时间接驳下去。细辉这幺说了她才明白过来,她手腕上戴着的手表不但没了电池,连时间也已用罄,像一个沙漏徒有圆滑的流沙池,里头没了沙子。
——黎紫书《流俗地》
店铺光顾者稀,连盲头苍蝇也过门不入,他因而十分清闲,镇日对着满壁停摆的挂钟,店里似乎因此囤积了过多的时光,他只有不断找人聊天,近乎无助地将时间一点一点消耗了去。
——黎紫书《流俗地》
雨越下越大,所谓候车亭只是个简陋的铁皮棚子,拱形棚顶被密雨敲击,后来的对话便都淹没在雨声中。银霞只记得那一群打球的少年终于被雨打得溃不成军,也可能是惧怕雷电,在大雨中骑上各自的脚踏车一哄而散。他们三人则被困在亭子里,听到季候风带来的雨奏着不同的调子和节拍,如同百人合奏的交响曲一样的繁复雄壮,也听到了雷如鼓鸣,远远近近。其中有一声雷特别鬼祟,像一枚空投炸弹在他们的头上爆开,把候车亭轰得微微抖动,银霞的耳朵久久仍隆隆作响。忽然觉得被困于雨中避雨处,或小时候家中停电。那种漫漫无期的等待也变得别有情趣。不想现在被无穷无尽的手机碎片时间占据了
——黎紫书《流俗地》
就在这时候,当音量变小,婵娟才听清楚了那几乎被音乐淹没的歌声,其实是叫嚷,死了都要爱!死了都要爱!她霍然省起,今早在家这幺长的时间,她那幺镇定,泪没流下一滴,却终究忘了该像平日一样,在屋里播一回《大悲咒》。
——黎紫书《流俗地》
城中的电召的士服务,只剩下银霞打工的那一家,因司机都上了年纪,眼拙手慢,也有不怎幺识字的,便还因循度日,载些同样追不上时代,也不怎幺赶时间的老人,得过且过。
——黎紫书《流俗地》
这一日天气晴朗,云朵甚稀;白云一小团一小团地在天上连不成海。晾挂在院子里的衣服色彩鲜明,像是运动会上挂着的许多彩旗。婵娟将车子开到路上时,从车窗透进来的阳光已有点灼人。她回想自己今早醒来后做的每一件事,以及嘱咐细辉与小珊的每一句话,觉得面面俱到,每一步都周全,就像一个无懈可击的算式,可心里又隐隐觉得自己遗漏了什幺。苦思一阵后不得结果,不由得困恼,遂伸手按响收音机转移心神。那收音机里有人放开喉咙,谁唱的歌呢?像点火一样,一股电子乐如炸弹似的在车里引爆,婵娟被那音乐轰得耳道里一阵尖响,赶紧找按钮调低音量。就在这时候,当音量变小,婵娟才听清楚了那几乎被音乐淹没的歌声,其实是叫嚷,死了都要爱!死了都要爱!她霍然省起,今早在家这幺长的时间,她那幺镇定,泪没流下一滴,却终究忘了该像平日一样,在屋里播一回《大悲咒》。
——黎紫书《流俗地》
他因而十分清闲,镇日对着满壁停摆的挂钟,店里似乎因此囤积了过多的时光,他只有不断找人聊天,近乎无助地将时间一点一点消耗了去。
——黎紫书《流俗地》
那收音机里有人放开喉咙,谁唱的歌呢?像点火一样,一股电子乐如炸弹似的在车里引爆,婵娟被那音乐轰得耳道里一阵尖响,赶紧找按钮调低音量。就在这时候,当音量变小,婵娟才听清楚了那几乎被音乐淹没的歌声,其实是叫嚷,死了都要爱!死了都要爱!她霍然省起,今早在家这幺长的时间,她那幺镇定,泪没流下一滴,却终究忘了该像平日一样,在屋里播一回《大悲咒》。
——黎紫书《流俗地》
关二哥后来果真从他店里的玻璃橱窗中拿出了一只橡胶带子的电子表,却是送给拉祖的,说反正银霞用不上。拉祖拿过手表后,转身便塞给了银霞。银霞不要,拉祖一味坚持,说你才是能把问题回答齐全的人。细辉在一旁帮腔,还抢过手表硬要替银霞戴上,银霞不得已只能由他,感觉到那一块半塑料半橡胶做的东西套在她的手腕上。她好奇地触摸它,把它凑到耳畔去聆听,没听见滴答滴答的声响,虽悄无声息,可储存在手表里的时间仍一点一点流失。
——黎紫书《流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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