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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翁的日记极深刻,但俄罗斯天命的全景却是在战争与和平和安娜里展开的。歌德的随感无比精彩,但只有他的Faust才托得起近代精神的日月星辰。而且,歌德若不是写Faust的那个人,我们也很难想象他道得出随感中那样有分量的见地。现在流传下来的孔夫子,似乎只有些语录,但我们别忘了这位夫子是写定诗经春秋的人,是读易而三绝韦编的人。他所做的,都是系统浩大的工程,非如此又怎能设想一部论语奠定了儒家思想的基石?翻开论语,哪一句不是系统思想的概括,哪一句像是浮泛的感想?反观那些感想家的随感,立刻就看出差别了,其中纵有些聪明隽永,也只适合给小报当佐料,和一个时代的基本精神追求毫无干系。——当然,也许这个时代根本没有什么基本的精神追求,那又另当别论。的确,如果一个民族的精英都热衷于发感想听感想,那恰好说明这个民族已经失去精神的基地了。
——陈嘉映《旅行人信札》
西湖(4月29日)一走出来就是西湖。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杭州是一座千古如斯的大花园,处处怡人,反倒不必特特去寻找奇峰怪洞名泉珍瀑了。看那些游人,一双双,一行行,头油面粉,唇红齿白,西服革履或轻纱软帽,手提照像机,肩负长皮筒(盖不知其学名也),行百步则娇喘,停一处则照像,未语先颦,欲顾犹嗔,扶肩援股,柔媚万态;真个让人羡煞!反身自顾,孑孓一人,面黑肌瘦,须发横生,坐则呆如木鸡,行则疾似惊鹿,哪像游园客,活脱潜逃犯;鞋破无袜,衣长带丝,黄背包里一书一本,衣口袋里两元三角。象样的行头,唯林家所赠小花伞一领,却不下雨,无缘撑起。真个羞与自己同行!我还是七○年前后那种玩法,时代却进步了。不过说起来,这次旅行已比当年条件好多了,每行数日就有一家亲友接待,不必担心他已经扫地出门,或正在受审查不敢接待亲友,在外碰到盘查,掏得出一个证件来表明自己不是歹徒。富贵何所愿,云游亦足矣!信步过了白堤苏堤,到了满觉陇石屋洞。西湖的疏浚和建设,得力于白居易和苏东坡尤多,白堤、苏堤因以得名焉。东南形胜,在诗人们的治理下,和平昌盛,锦绣豪华。古时的太守们,出则攻城略地,治国安邦,退则花间月下,歌舞诗酒。李太白诗酒放荡,其实
——陈嘉映《旅行人信札》
长江水路(5月7日)船过安庆后,出舱闲逛。船大,且超载,乘客达2000人,甲板过道上横躺竖卧。独自寻一处清静,接续昨夜古拜经台上的思绪。悟得一切皆空抑或悟得万法如如,我总以为还是后一种悟性要来得更透彻些,所以难怪五祖宏忍虽然把衣钵传给了慧能,仍然说他“亦未见性”。我说“透彻”,是因其悟得真切。了悟一切皆空的人,未始没有,但我们凡人,谁真能悟到一切皆空?更须一问的是,谁始终悟到一切皆空?若始终悟到,那还是悟吗?我们尚在贪生之时,干吗多讲求死之念?饿了要吃困了要睡,这是万法如如。但饿了仍不受嗟来之食,这也是万法如如。最怕的口说一切皆空,实则只把他人看空了,于是自己的生活反倒实得没有了转环的空间。生孩子过日子,就要说修道作诗的是空;修道作诗的,就要说常人的生活空洞。生孩子要好好生孩子,作诗要好好作诗,这就是万法如如了。我虽事哲学,却不喜玄言。想不清说不清的事情是有的,那我们就再去切实体会思考,再试着把话说明白,绝不敢拿了自己的懒惰去冒充得道。笼而统之的得道,的确用不着很费心,难的总是把实实在在的困惑理出一二头绪来。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岂畏难哉?思的鹄的就是求真,六合之外,万相归一,怎么说都行,诚不再有真伪之辨。古
——陈嘉映《旅行人信札》
伟大的罗马诗人贺拉斯写道:“被俘虏的希腊征服了她那粗暴的征服者,为蛮荒的拉丁姆带去诸般艺术。”
——陈嘉映《希腊别传》
苏格拉底的后学之中,最著名的当然是柏拉图。柏拉图的父母两系都是雅典的顶流望族,他接受了良好的教育,青年时期追随苏格拉底。苏格拉底死后,柏拉图游历了意大利和西西里等地。据不是十分肯定的材料,他在耳顺之年曾接受友人迪翁的邀请前往叙拉古,当时,狄奥尼索斯二世刚刚接过叙拉古的僭主之位,迪翁是他的姐夫,也是他的股肱之臣。柏拉图的从政活动以失败告终,本人也遭遇困厄艰险之境。回到雅典之后,柏拉图在雅典近郊阿卡德摩斯(Akademos)圣殿旁创建了一所学园,后来被称为akademia,即今天所说的学园。柏拉图晚年就在这所学园里教学、写作。这所学园延续了将近一千年,直到东罗马皇帝查士丁尼一世于公元529年因其异教性质下令关闭。柏拉图的思想博大精深,他留下了数十篇哲学对话作品,是后世学者取之不竭的宝库。柏拉图学园也聚集,培养了一代又一代的哲人。古希腊所谓哲人,不是我们今天在哲学系里遇到的哲学教师,他们探究数学、物理学、天文学、生物学、诗学,凡系统知识,都在探究范围之内。
——陈嘉映《希腊别传》
写作改变了我很多,这就是我最大的收获。写作不仅仅是写而已,它还包括阅读、思考和交流等精神活动,这其实也是写作者对自身的深入、拓展和塑造。实际上写小说也好,写散文也好,写诗歌也好,本质上不是一个怎么写的问题,而是如何去感知自身的存在和外部世界及其中种种关系的问题。
——胡安焉《生活在低处》
拓展和塑造。实际上写小说也好,写散文也好,写诗歌也好,本质上不是一个怎么写的问题,而是如何去感知自身的存在和外部世界及其中种种关系的问题。
——胡安焉《生活在低处》
成就,否则写作就是白忙活一场。写作改变了我很多,这就是我最大的收获。写作不仅仅是写而已,它还包括阅读思考和交流等精神活动,这其实也是写作者对自身的深入、拓展和塑造。实际上写小说也好,写散文也好,写诗歌也好,本质上不是一个怎么写的问题,而是如何去感知自身的存在和外部世界及其中种种关系的问题。
——胡安焉《生活在低处》
第五岳这一换位,换到了栗栗的隔座。他放下碗碟和包,坐下,拉好椅子,隔在中间的人说,老第,刚才你出去了,没给你介绍,这位是陶梨栗,知名平面设计师。第五岳的目光往这边一扫,点一下头。是哪两个字?黎明的黎,美丽的丽?不是,大鸭梨的梨,糖炒栗子的栗。都是吃的。小范围内能听到这几句话的人都笑了,第五岳却说,这名字很风雅,是陶潜的诗:通子垂九龄,但觅梨与栗。这个典栗栗自己当然知道,她通常不说,她不希望让人觉得她是个用诗命名的人,那样比较……不平常。但被别人道破的感觉还是很好的,她用含笑的目光向第五岳致意。
——张天翼《如雪如山》
如果人生,真可如诗文一样优美,一样凝炼,过滤掉一切妨碍优雅的杂质,那么诗中的她可以年华老去,她的卢家郎可以继续爱怜别的碧玉美人。她可寂寞,可怨恨,可指责他负情薄幸,将年少时在观月赏花、赌书泼茶时的誓言完全忘在脑后。但在前篇中,他们彼此一定都倾心相信那个誓言,他们可以两情缱绻,可以把此刻这样的春宵,看成真正的千金不换。
——雪满梁园《鹤唳华亭》
屋内的烛火愈来愈暗,她躺在榻上,眼睁睁地瞧着那蜡炬终于燃到了尽头灭掉了。起先一片灰暗,可是月光投了进来,淌了半屋,清清淡淡,就像水一样。下了几日的雨,今晚终于又出了月亮。阿宝忽然想起从前读过的一句诗:“落月满屋梁。”这是在哪里看到的。别的句子又是什么,她却一时记不得了。她只知道,有人已经再也瞧不见这梁上落月的景色了,可她还在这里带着一身的伤痕,看着。
——雪满梁园《鹤唳华亭》
妾的家乡,出到城外,后面有川岳。有一年暮春里,家人出游踏青,也带上了我。那天的天气真好,天是青色的,温润的,透明的,就和美玉一样。山下的川泽流过去,击打在礁石上,半天里都是蒙蒙的水雾。有两只白鹤,从清流中飞了起来,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看不见了。天还是那样的天,水还是那样的水,江山美得就像一幅画一样。我站在山上,想起了读过的诗歌:登昆仑兮四望,心飞扬兮浩荡。在那时我明白了,亲眼看着到这样的山河,不必登仙,一个人的胸怀也可以无边宽广。草不谢荣于春风,木不怨衰于秋天。殿下适才还说,草木也有自己的本心,不过顺着四时更迭,繁荣凋零,方才称为自然。殿下将它给我,我就想起那天所见所感,这也是自然,并不与旁的事情相干。
——雪满梁园《鹤唳华亭》
晚上一起消夜,他们在不停地谈诗谈文学,我则端坐一边尽心尽力地吮着美味的螺蛳,各不相扰。有一刻,吃得跟睛濡湿,望着窗外珊的灯火,耳边忽听一位诗人缓缓吟道:“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一喂马,劈柴,吃螺蛳。”
——陈晓卿《吃着吃着就老了》
北京已经开了不少家重庆小面馆了,我有个重庆籍同事,每次听到开业消息,都会第一个喊:“耶,我去!”但每次吃回来又都说:“切,我去!”太难伺候了吧?重庆长大又流落到其他城市的人,总是这样。有人查阅过孟非在《非诚勿扰》中提到小面的次数,多到有些政治不正确了。 不过孟非任性,自己在南京开了一家小面馆。同为主播的杨畅娃就没那么强的气场,继续“在成都大街上寻找重庆小面”一一哦,这句话听上去多么诗意,多么昆德拉啊。功夫不负扫街嘴,小面找到了,就在成都,不过是在一家重庆人开遍全国的足浴连锁店里。“确实正宗,”畅娃解释说,“清一色都是重庆师傅。” 这真是个圆满而又带些喜感的故事结尾,畅娃终于找到了味觉的归属,但同时,每次只要周遭有人提到“洗脚”两个汉字伴随一声巴甫洛夫霹雳,畅娃都会诡异地吞咽一大包口水。
——陈晓卿《吃着吃着就老了》
陈璧君对汪精卫管头管脚,讲话时动辄用命令式,汪精卫从不敢拂逆其意。例如汪精卫喜欢喝两杯酒,但陈璧君时常不许他多饮,且见之于汪精卫的双照楼诗词集,有句云:“不辞痛饮醉颜鸩,却顾恐被孟光诃。”
——陈存仁《抗战时代生活史》
当章师到杭州的第二日,晨起忽然要穿马褂,并命我与次公,同样要穿马褂,但是我们两人,当时还在少年时代,穿的只是竹布长衫,向来不备马褂,章师无奈,便叫我们两人,带了香烛一副及水果数件,慢慢儿由昭庆寺沿河滨到楼外楼旁边的“曲楼”,原来他去凭吊他的老师俞樾(字曲园)故居。到了曲楼门前,就让我们叫门,应门的是一位老妪,章师就高视阔步而入,那老妪询问来访何人,章师说来拜祭老师,双方因言语隔阂,那老妪方在扫地,竟举起扫帚作逐客状,章师与我们二人,只得退出。章师说:老妪不解事,姑坐在门外,等有人出入时,再说明缘由进入,于是他就在门外土墩上大谈其幼年时,就在此就读,当时门前无马路,这条路是后来填出来的。又指着湖边的“苏堤白堤”,说当时都是一些泥土的小路,六条桥也是后来造的,他说为了拜谒老师,应该立雪,多等几个时辰是没有关系的,我们无论如何要进去拜祭一下,大约等了两个时辰之后,曲楼门开,有一个中年人走出,章师就诚诚恳恳地向他说明来意,那人自称姓陆,并说:“曲园已数度易主,所以屋内没有一人是姓俞的。”章师乃要求到园里去“耍子”(杭州话游览之意),主人即陪我等入内,庭园中,有枇杷树两棵,章师指说:“这仍是旧时之物。”到大厅中又见一幅
——陈存仁《银元时代生活史》
凯撒拥有豪迈的心灵、宽厚的仁慈和天赋的异禀,能够调和爱好享乐、渴求知识和开创伟业于一身②,在塞维鲁的个性中,难道我们也能找到这些特质?唯独有一件事可以相互媲美,那就是他们都以迅速的行动获致内战的胜利。在长诗《法萨利亚))(Pharsalia) 第十卷,叙述凯撒在同一段时间内,可以与克莉奥帕特拉谈情说爱,抵抗埃及大军的围攻,又能和当地的哲人讨论问题。实在说,这是最高明的赞颂之辞。
——爱德华·吉本《罗马帝国衰亡史》
尼禄很讲究或者说假装讲究艺术素养,在音乐和诗歌方面,自认还能高人一等。我们不可因为他未能将打发闲暇的风雅享受,变成一生的事业与大志,就鄙视他对艺文的追求
——爱德华·吉本《罗马帝国衰亡史》
问:桥尾谁人在此?答:结万义兄在此。问:在此何事?答:在此看桃李。问:桃李树结子有多少?答:桃树结子三十六,李树结子七十二,共成一百零八。问:有何为证?答:有诗为证一一桃子三六在树根/李子七二甚超群/两样相连成结阵/一百零八定乾坤。续答:尚有对一联为证一一有头有尾真君子/存始存终大丈夫。问:你在桥上过?桥下过?答:弟子在桥下过。问:为何不在桥上过?答:弟子身有秽,不敢在桥上过。问:桥下水深,焉能过得?答:结万义兄见我真心义气教我手拿三块石、八字脚;三八廿一步踏过。问:有何为证?答:有诗为证一一二板桥头过万军/手拿三石过江滨/义兄问我何方去/一片真心伴帝君。问:到二板桥又到何处?答:又到洪门一座。问:洪门谁人把守?答:万龙、杜方二位将军把守。有对一联为证一一地镇高网一派溪山千古秀/门朝大海三河峡水万年流。
——张大春《城邦暴力团》
原诗是韩偓用以向王审知身边近臣输诚示意自己并无侵权夺势的机心,但是在钱静农言,应有奉动万得福坦怀释疑的用意。可惜当时的万得福只道这老儿不过是舞文成习、弄墨成癖,登时忍不住忿忿作声,道:『老爷子写的我已经看不明白了;你们还来火边煽风、落井下石,欺我读书不多么?』又想:这几个老鬼物之中有的比他年纪还轻些,仗着都念了些诗文、长了些知识,平日掉掉书袋、斗斗机锋,且将无聊作有趣。可是眼下这是什么时刻?怎样关头?却还在那里作无益之戏!……
——张大春《城邦暴力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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