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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人是分裂的、残缺的、不完整的、自我敌对,马克思称之为“异化”,弗洛伊德称之为“压抑”,古老的和谐状态丧失了,人们渴望新的完整。这就是我有意置放于故事中的思想一道德核心但是除了在哲学层面的深入探索工作之外,我注重给故事一副骨骼像一套连贯机制良好运行,还有用诗意想象自由组合的血肉。
——卡尔维诺《不存在的骑士》
我真想奋笔疾书,一气呵成,在一页页纸上写尽一首骑士诗所需的拼杀和征战,然而,一旦搁笔,准备重读一遍,就发现笔墨并未在纸上留下痕迹,竟然仍是张张白纸。 为了如我所设想的那样将故事写下去,必须在这张白纸上变出峭壁突兀、沙石遍地、刺柏丛生的图景。一条羊肠小道蜿蜒伸展,我要让阿季卢尔福从这条路上走过,他挺胸端坐马鞍之上,一副雄赳赳的迎战姿态。在这一页上除了沙石地支外.环须有于它覆盖在这块土地之上,天空低沉,天地之间只能容聒噪的乌鸦飞过。我的笔几乎划破稿纸,可要轻轻地画呀,应在草地上显示出一条蛇隐匿在青草中爬行的轨迹,荒原上应有一只野兔出没,它一会儿蹿出来,停住脚,翘起短短的胡须向四周嗅一嗅,一会儿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切事物都在不知不觉地平静地运动着,外表上没有显示出任何变化,比如地球的内部在运动而凹凸不平的外壳却并无改变,因为地球的里外都只是同一种物质在流动。恰似我所书写的这种纸张,是由同一物质收缩和凝结成了不同的形状、体积和深浅略微不同的颜色,在一个平展的表面上也可能出现花斑,也可能出现像龟背上那样的现象,有的地方毛茸茸,有的地方生刺,有的地方长疙瘩,这些毛、刺、疙瘩有时移动位置,也就是在同一物质的整体分布上发生了各种不同的分配比例变化,而本质上并无任何改变。我们可以说惟一脱离了周围物质世界的是书中的阿季卢尔福,我不是说他的马、他的铠甲,而是那正骑在马上旅行的、那套在铠甲之中的独特的东西,那种对自身的担忧、焦虑。在他的周围,松球从枝头坠落,小溪从碎石中流过,鱼儿在溪水中游动,毛毛虫啃啮着树叶,乌龟用坚硬的腹部在地面上爬行,而这一切只是一种移动的假象,正如浪花中的水永远只是随波逐流而已。古尔杜鲁就正在随波逐流,这位被物质围困的囚徒,他同松果、小鱼儿、小虫子、小石子、树叶子一样沾着泥浆,纯粹是地球外壳上的一个突起的瘤子。 在这张纸上标出布拉达曼泰的路线、朗巴尔多的...
——卡尔维诺《不存在的骑士》
正如一位画家可以使用色彩的鲜明对比来突出某一种图形,同样地我采用了一种众所周知的叙事的对立来突出我所感兴趣的那个东西,这就是分裂现代人是分裂的、残缺的、不完整的、自我敌对;马克思称之为“异化”,弗洛伊德称之为“压抑”,古老的和谐状态丧失了,人们渴望新的完整。这就是我有意置放于故事中的思想——道德核心。但是除了在哲学层面的深入探索工作之外,我注重给故事一副骨骼,像一套连贯机制良好运行,还有用诗意想象自由组合的血肉。
——卡尔维诺《不存在的骑士》
“近日卧病,不知怎的,常常忆起幼时,大岁那年随阿马下红青,颜娘领我回苏州认亲。我欧天喜地地,去会表姐练表兄弟,哪知他们都直眉瞪眼地骂我杂种,、小胡妖,!还合伙偷偷打了我顿。我找额娘哭诉,额娘哭得比我还凶。原来姥爷和舅舅姨妈都不认她,说她失节败坏门风,还间她为什么不死!…后来回京师,阿玛又领我去认亲,叔叔伯伯们竞当着我一齐嘲笑我阿玛,堂兄弟堂姐妹全骂我是‘贱胚’、‘蛮婆’!又打了个头破血流…说到这里,她声音岔了调,眼圈又红了。这幼年的屈辱是深深刻在她心中的,虽然事隔多年,至今犹有余痛。停了片刻,她才平复,继续说下去: “…那时候我真气极了!我想,我阿玛开得硬弓,骑得烈马,是战场上杀出来的巴图鲁;我额娘作得诗、画得画、弹得琴,是知书达礼的才女,我阿玛娶我额娘,我额娘嫁我阿玛,哪些儿不好?又关他们什么事?阿玛、额娘爱我像掌上明珠,我必得为他们争气!那时候,我就发誓:一是要出类拔萃、出人头地,一定要胜过一切满汉女子,让阿玛那边的满亲,额娘这边的汉亲全都佩服得五体投地! “长大了,读了许多书,懂得了文武兼备、宽猛相济的道理,更发奇想:父族尚武,百战百胜,骁勇无敌;母家尚文,博大精深,源远流长。武功文治熔于一炉,必然锻出古今中外从未得到的宝剑;满汉一体,大清必能兴旺发达、长治久安,国富民强不就指日可待了吗?…”福临早已听得痴了。乌云珠从未诉说过幼年的委屈,今天怎么突然提起?…她的念头多奇特,可又多合福临的心意啊!乌云珠仿佛看透他的心思,瘦弱的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面颊,
——凌力《少年天子》
桌上一方端砚,紫檀砚盒盖上雕了嵌绿漆的阴文,题为“自用砚铭”,字体是飞动的草书,认得出是徐元文的笔迹:“石友石友,与尔南北走,伴我诗,伴我酒,画蚓涂鸦不我丑,告汝黑面知,共我白头守。”熊赐履拨过他俩品茶的阳羡砂壶,上面又有用隶书工工整整写下的铭文:“上如斗,下如卣,鳌其足,螭其首,可以酌玉川之茶,可以斟金谷之酒。”后面用小楷写了一行下款:“丁西春元文志于燕京。”
——凌力《少年天子》
这才是你们汉人的迂腐,又非同宗血亲,皇上不过兄代弟职,满洲常有之事,有何不可! 唐高宗子纳父妾,唐明皇父夺子妻,反而播之诗歌,艳羡不已,足见你们汉家文人口是心非,虚伪十足!哈哈哈哈!”
——凌力《少年天子》
两人一贫一富,贫者十分耿介,一文钱也不肯妄取,多次谢绝富朋友的周济和邀请作客的柬帖。富朋友并不见怪,每过三五月,便亲来熊赐履陋室探望,二人诗酒相酬,长谈不倦,欢聚一日,又各自分散。徐元文仍在士大夫文人间来往,熊赐履仍往学馆教授蒙童,两人关系倒也十分自然。
——凌力《少年天子》
桌上一方端砚,紫檀砚盒盖上雕了阴文,题为"自用砚铭",字体是飞动的草书,认得出是徐元文的笔迹:“石友石友,与尔南北走,伴我诗,伴我酒,画蚓涂鸦不我丑,告汝黑面知,共我白头守。"熊赐履拨过他俩品茶的阳羡砂壶,上面又有用隶书工工整整写下的铭文:“上如斗,下如卣,鳌七足,螭七首,可以酌玉川之茶,可以斟金谷之酒。"后面用小楷写了一行下款:丁酉春元文志于燕京。徐元文见他对铭文这么注意,便笑着从书房一角的卧榻上,拿来一只空心粉底、松鹤白云花色的瓷枕,说:“这铭文是所谓游戏之作,敬修不要见笑。"熊赐履接过来一看,枕上铭文写道:“甜乡醉乡温柔乡,三者之梦敦短长?仙人与我炊黄粱。"熊赐履暗暗称奇。这些铭文确实才气横溢,亦庄亦谐,幽默洒脱,可见作者的才华功力。尤其使他欣赏的,是铭文内含的哲理。那枕铭说得多么透彻!太合他的心意了。他真想拍案称好,但他一向没有喜怒形于色的习惯,只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句:“想不到风流才子并不浅薄哩!"徐元文哈哈大笑,熊赐履一向严峻的面容也变得温和蔼然了。他们从彼此身上找到了共通的东西,因而产生了友情。
——凌力《少年天子》
陈名夏一扬头,望着潭边红绿相间的色调,信口吟道:“柳叶乱飘千尺雨,桃花斜带一溪烟。"龚鼎孳没有抬头,却低低地吟出两句古诗:“颠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
——凌力《少年天子》
吕之悦性情坦荡平易,从不与人相忤。遇到能写文章的人,就一起谈文章,遇到通晓音律的人就一起谈音律,遇到善于琴棋丹青的人,就一起谈琴棋丹青。他常爱独行村落,遍游山颠水涯,碰到村翁溪曳、樵夫牧童,他也乐与谈说,周旋终日毫无倦色。他是钱塘人,北游数年,老婆屡次寄书劝归,都被东家一再挽留下来。当了安王的宾客后不久,妻子又来信催他,他便写诗呈安郡王:老婆书至劝归家,为数乡园乐事赊:西湖鲤鱼无锡酒,宣州栗子龙井茶,牵萝已补床头漏,扁豆犹开屋角花。旧布衣裳新米粥,为谁滞留在天涯?
——凌力《少年天子》
门打开了,里面是铁丝网,十几只猛犬在里面跑跳,互相撕咬。它们听见开门,血红的眼睛一起盯住京尧,它们认得出谁是囚犯! 我不怕死,可是怕自己变得血肉模糊的那一刹那!我不怕死,可是怕那些尖牙利爪!我不怕死,可是——我受不了! “我们成全你。”押送的一个中国人说。 铁丝网就要打开了,猛犬都拥过来,伸出鲜红的长长的舌头。有人在京尧背上推了一把。 “我投降!”凌京尧不由自主地举起两手,喊出声来,用的是法文。 乌木阳二很快到了。目光中还是那几分怜悯。他用法文问,是否今后能听皇军指挥,共图东亚共荣大计。京尧全身发抖,机械地点头,努力向后退,躲开那些恶狗,随即晕倒了。 不再回牢房,也没有回家,而是先到一个简陋的小医院养伤。缪东惠来过一次,悄悄地说了一句:“想不到你走在我前头!”前头后头又怎样?京尧麻木地看着他,心想,这样的楚楚衣冠,在恶狗爪下会是什么样子。 养伤时,他常常想起巴黎墓园中,波德莱尔的坟墓。诗人的半身像塑在石架上,手托着腮向下看,下面是石雕的诗人自己的平躺的身体,闭着眼睛,已经死去。京尧曾不止一次在那里徘徊,思索生和死的问题,心里沉重不堪。这时想起那坟墓,眼前出现的是自己的尸体,是撕得粉碎的、认不出是凌京尧的一团血肉,那怎么能雕得出?也许有人会有办法。
——宗璞《野葫芦引》
煮饭何如者粥强,好同儿女细商量。一升可作三升用,两日堪为六日粮。有客只须添水火,无钱不必问羹汤。 莫言淡薄少滋味,淡薄之中滋味长。高拱若有所思地答道,“淡薄之中滋味长,唔,博老这句诗中,当别有襟抱。” 杨博看了看两廊以及御道上站满的官员,微微领首答道:“别有襟抱不敢当,但老夫的确是有感而发。为官之人,若能长保食粥心境,就不会咫尺之地狼烟四起了。”。
——熊召政《张居正》
看穿世事,静养潜修,暑往寒来春复秋,百岁光阴不我留。寄身清流,泛一扁舟;安排卧榻,天地悠游。寻什么名山胜景,登什么舞榭歌楼;讲什么英雄豪杰功名富贵,读什么《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到春来只需读李太白的《桃园序》,牛衣醉月、秉烛夜游。到夏来只需读王羲之的《兰亭序》,茂林修竹、玉带清流。到秋来只需读欧阳修的《秋声赋》,星月皎洁、银河横秋。到冬来只需读孟浩然的《兴雅志》,踏雪寻春、诗酒相酬。雪压山头,梅占魁首,梅雪争春,闲持酒一瓯。白雪诗、梅花酒与老头陀促膝谈心情意相投道什么闲愁万斛,琴棋书画消长昼;说什么封侯拜相,渔樵耕读过春秋。看江边无边落木萧萧下,学高人南窗倨坐傲王侯。
——熊召政《张居正》
“这是民谣!”张居正笑着纠正,“大凡国运盛衰,官场清浊,民心向背,都可以从老百姓口头相传的歌谣,也就是您所说的顺口溜中看得出来。赏其歌而知其民,颂其谣而知其俗。所以,周文王特别置了一个采诗官,让他采集民间的歌谣,从中分析老百姓的所思所想,为其治国纲领的制订提供依据,这实在是个好的传统啊!”
——熊召政《张居正》
历史学的独特对象是人类的活动,这一活动场景比任何其他东西都更能吸引人的想象力。尤为重要的是,当这一场景在遥远的时间或空间中展开时,它便具有一种奇特而微妙的迷人之处。伟大的莱布尼茨曾向我们透露这样的看法:当他从抽象的数学思辨或神学思考中走出来,转而解读德意志帝国的古老宪章和纪年作品时,他像我们一样,体验到了“认识独特事物的乐趣”。我们切不可抽离学术中的诗意成分。我们尤其不要为此感到难为情 让我吃惊的是,某些人就有这种想法。为了让感性蒙受如此激烈的控诉,就必须认为它不能有效地满足我们理解力:这真是个奇怪的谬论。
——马克·布洛赫《为历史学辩护》
因此这部著作的开篇辞是很沉重的。这是一个在悲剧情境中探讨的严肃论题。不过,马克·布洛克很快就再度发现并诉说着历史的一个优点:它“可供消遣”。在认知的愿望发生之前,历史受“天真的兴趣”的刺激。一旦好奇心和历史传奇恢复了声誉,它们便可从一个无疑处于边缘的位置上为历史学服务:大仲马(Alexandre Dumas)的读者可能就是“潜在的历史学家”。因此,为了写出漂亮的历史,为了传授历史、使人热爱历史,我们就不应该忘记,历史除了“必然存在的艰辛”,还有“独特的美学愉悦”。同样,除了与学术和历史学研究必然相连的严格性,历史也有“认识独特事物的乐趣”,由此得出的一个见解我认为至今仍很恰当:“我们切不可抽离学术中的诗意成分。”不过应更深入地理解马克·布洛克。他并没有说历史是艺术,历史是文学。他说得很清楚,历史是一门科学,不过这门科学的特点之是它的诗性。这既是它的弱点又是它的优点,因为这样它就不会简化为抽象的概念、法则和结构。
——马克·布洛赫《为历史学辩护》
如果认为研究每个历史间题都具备专门的资料,那简直是幻想。相反,研究越深入,就越可能从不同来源的资料中发现证据。宗教史家怎么会满足于查阅少量神学手册和赞美诗呢?他完全知道,教堂墙上的壁画、雕塑及墓穴里的陈设,同当时的抄本一样都能反映出死者的信仰和情感。我们已有的关于日耳曼入侵的知识,不仅来自对契据和编年纪的研究,也来自古墓的发掘和地名的考证。要了解当代的事务,情况也同样如此。要了解现代社会,难道仅仅埋头阅读议会争论和内阁文件就足够了吗?还要具有研究财务报表的能力,而不至于像外行对象形文字那样对此一无所知,难道没有这个必要吗?在机器盛行的时代,难道能允许史学家对机器的构造和改进视而不见吗?
——马克·布洛赫《为历史学辩护》
科学将现实分解成部分,这只是为了研究的便利,专业化犹如聚光灯,其光束应不断地互相交叉,互相聚合。假如每一个操作聚光灯的人都声称自己已洞悉一切,每门学科都妄称自己是至高无上的真理,那就太糟糕了。 应当注意,不要在自然科学和人的科学之间标上任何虚假的几何平行线。从我的窗台看出去,物理学家可以解释天空为什么是蓝的,化学家可以分析小溪流水的成分,植物学家观察草木的成长,每一个学者都选择适合自己的专题,而不愿关心整体的景象。他们把再现整体景色的任务留给了艺术,或许只有画家或诗人才愿意干这件事。这种景色令我想,实际上,整体的景象只存在于我的意识之中。可见,科学的方法就是有意识地排斥观察者,以便更深入地了解被观察的事物。
——马克·布洛赫《为历史学辩护》
历史自有其独特的美感。历史学以人类的活动为特定的对象,它思接千载,视通万里,千姿百态,令人销魂,因此它比其他学科更能激发人们的想象力……我们要警惕,不要让历史学失去诗意,我们也要注意一种倾向,如我所察觉到的,某些人一听到历史要具有诗意便惶惑不安,如果有人以为历史诉诸感情会有损于理智,那真是太荒唐了。
——马克·布洛赫《为历史学辩护》
不要在自然科学和人的科学之间标上任何虚假的几何平行线。从我的窗台看出去,物理学家可以解释天空为什么是蓝的,化学家可以分析小溪流水的成分,植物学家观察草木的成长,每一个学者都选择适合自己的专题,而不愿关心整体的景象。他们把再现整体景色的任务留给了艺术,或许只有画家或诗人才愿意干这件事。
——马克·布洛赫《为历史学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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