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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因为执念太深,情也浓了,难免把所有的好都归在爱恋对象之上,与其说“认定”好是好,毋宁是“愿意”她是好,对人对物对事,无不如此。这是不自觉的记忆错误,同时是浪漫的错误。是情绪在对记忆说话,记忆里的“真相”,只是情绪的真相,倒过来说,其实不仅是爱,就算是恨,也如此,愿把世间所有的邪恶都归于所恨之人之物之事。当爱时,无一不好;当恨时,无一不坏。 记忆从来不可靠,也尚有太多不了解之谜。长期记忆短期记忆,理性记忆感情记忆,语言记忆视觉记亿,操作记忆思维记忆…无论怎么分类,记忆都像蛊惑的精灵,躲在海深处的神秘角落,往往在不经意的时候,蹿出来吓你一跳。 对于往事、荷兰籍的心理学家德拉埃斯马指明,“我们所能拥有的顶多只是对记忆的记忆。记忆是有选择性的、不完全的、被添加上色彩的。记忆的记也是如此,但这带来额外的问题,你再也无法获取原初的记忆,你不可能回到当初看待这个事件时的观点。我们对往事的记忆而不仅是看法,会伴随人生变化而改变。”发生过的,你忘记了;没出现过的,你却确信其真。即使对于曾经有过的事情,回头重述,你的语言你的感情都会扭曲了记忆的意义,因为,时间如河,你已在河流的另一个点上,把目光转回你出发之点,横看成岭侧成峰,记忆正是百变的峰和岭,视乎你当下身处何地而有了不一样的名称。 所以德拉埃斯马说:“每个记忆都在时间的两端做联结。当你运用回想能力的时候,你此刻想法和情绪的一些元素也会进入到记忆之中。记忆并非档案书的资料,无法在你取出查阅之时原始重现。当你使用记忆,你就会改变记忆。你就像用手边现有材料做一道菜的厨师,那道菜,每次都不一样。” 这现象对于研究者所说的“自传回忆”最为明显,因为既是忆往话旧,便可查考真伪,结果发现许许多多的名人—即使在毫无现实需要去说谎的情况下一仍对走过的生命路途有所“伪作”。那是不自觉的记忆错误,误以为真,其实是希...
——马家辉《暗处袭来一道掌风》
让陆南才觉得爱情其实就是一种保护和被保护的亲密关系,也是彼此在意。就算对方不在身边,只须仍在你的思念之内,亦算在意,
——马家辉《龙头凤尾》
他们是因为威武而赢得战争,抑或因为赢了战争而威武?他搞不清楚了,只记得昔日自己在中国军队里感受不到这份自信。他想象眼前的一张张日兵脸孔变成了药王坚、书生亮、烂赌祺、哑仔宏,那些战友,跟日兵一样都是活生生的人,或曾经都是,如今却都不知身处何方。如果他们仍然活着,会不会跟陆南才一样站在某城某处,扯起笑脸,对日兵哈腰鞠躬?陆南才暗暗渴望会是这样,一旦相信所有人都会这样,再严重的事情都会变得轻盈,因为大家都一样,没有谁比谁更低。
——马家辉《龙头凤尾》
龙头的责任并非保住弟兄平安,而是让大家有饱饭可吃,
——马家辉《龙头凤尾》
皇帝由鬼子做,江湖却依旧是我们的,
——马家辉《龙头凤尾》
他怀念那些拉车的夜晚,一前一后,一尊一卑,那才各有自由。陆南才逐渐相信,人与人若想长久相处,最好是由一方压倒一方,一旦有了对等的地位,自由反而烟消云散。
——马家辉《龙头凤尾》
林柏生深深了解,“艳电”一刊,汪精卫必被许多人视为大汉奸,他则是小汉奸,这条路,是回不去了,但他不可能在汪先生最需要用人的时候离开他,他做不到。何况他确信汪先生是爱国者,打不赢日本鬼子,唯有先跟日本鬼子合作,做汉奸只不过为了救国民。中国人有勇,见于蒋介石;中国人能忍,见于汪精卫。有勇也能忍,终有一天打败鬼子。做汉奸,就是为了大家好。
——马家辉《龙头凤尾》
做人要做庄,死人要出丧
——马家辉《龙头凤尾》
凡事不去比较,便没烦恼了。管它奇不奇怪,最重要是自己喜不喜欢。
——马家辉《龙头凤尾》
对街有三间酒吧,“White Horse”,“California”,“London Fog”,挂着直直的招牌,都有裸女图案,可是灯未亮起,只剩左旋右转的光管形状,像死去的人,皮肉腐朽了,唯剩白骨,但只要时间一到,当太阳沉下,有人在店里按键亮灯,一盏盏,红的绿的蓝的,闪动耀目,她们又活过来,以鬼魅的姿势前来人间寻替身。
——马家辉《龙头凤尾》
赌博的快乐不就如此吗?是自身与命运的一场对抗,明明有个叫作天命或运气的东西在外,却又有判断与胆量在内,赌钱是不服气,也是志气,测试自己的能力界限。赢了,是自己的成就;输了,是天意的命定。赌徒们的世界看似混乱,实质秩序井然,一切有根有据、有规有矩、有因有果;无论赢输,赌徒们都心安理得。
——马家辉《龙头凤尾》
可见,明白道理是一回事,眼睁睁面对道理又是另外一回事,道理像远看的珠宝非常悦目,但当从远处掷来而狠狠击中了身体,道理亦是石头,会让人痛彻心扉。
——马家辉《龙头凤尾》
这里有太多太多的故事让我回味,亲身经历的,耳朵听来的,眼睛读到的,或悲凉或哀伤,或欢欣或荒唐,或关乎背叛,或诉说忠诚,皆离不开球场四周的街道与马路。电车轨从上环蜿蜒而至湾仔,再经铜锣湾而延伸至筲箕湾,可是我的记忆电车就只在湾仔回旋打转,我是司机亦是乘客,凉风习习,我忘记了今夕何夕。
——马家辉《龙头凤尾》
人们在催眠般的广播声浪里木然地走着、走着,让陆南才想起传说中的湘西赶尸,道士一边喃喃念咒和摇铃,僵尸噗啪噗啪地直立跳跃,往前跳向遥远的故乡,但从未有人问过僵尸是否愿意回乡,只是一味地假设同意,说是为了他们好。
——马家辉《龙头凤尾》
把秘密说出,换回来的也许是伤書。但如今到了想说却无机会的时候,又有遗憾的痛苦,因为不确定说了之后张志谦如何回应。会不会原来他亦有秘密,用秘密回应秘密,由此有了只属于两个人的隐秘牵连。秘密是底牌。你不先把牌翻开,往往难见对方的真相。秘密是冒险。秘密是负担。然而两人共同拥抱秘密,也可以是一种温暖。
——马家辉《龙头凤尾》
所以眼下应该想好,鬼子进城之后,怎么办?人在屋檐下,不合作是不可能的,但,谁去合作?怎样合作?这是关键。幸好我们是江湖人。皇帝由鬼子做,江湖起依旧是我们的,格件事,从古到今都这样。鬼子拿下香港,留下来的弟兄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得有个分寸,眼光要看得长、望得远,我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山高水远,日子长得很,不管是背帮是洪门,‘但见铁树开花,未闻青洪分家’,面对鬼子,总得同心协力,江湖江湖,江和湖,分不开就是分不开……”
——马家辉《龙头凤尾》
城外烽烟日渐浓烈,战争明明要来了,却无人确定何时会来,仿佛有一群凶神恶煞的强盗在门外围站叫嚷,随时破门闯人,屋里的人若能如常过活,纯粹自己欺骗自己,未来早已渗透到当下的每一秒钟,未来的巨大的影于压到当下眼前,把人心压得沉甸甸,仿佛所有现实皆是梦境,而所有梦境都像现实。张迪臣每回把陆南才压在胯下,便有种充实感,陆南才是龙头老大,但没有他在背后撑腰,这个龙头老大便是个屁,他是他的成就,摧毁他便是摧毀自己,而一个敢于摧毁自己的人便是一个什么都不恐惧的人,不恐惧战争,不恐惧日军,不恐惧一切一切。张迪臣在自我摧毁里感受到无比的满足。
——马家辉《龙头凤尾》
如果真有让他觉得难过的地方,其实是两人之间的秘密愈积愈多、愈积愈厚,昔日畅所欲言、无所不谈的坦率感受愈见稀薄,他怀念那些拉车的夜晚,一前一后,一尊一卑,那才各有自由。陆南才逐渐相信,人与人若想长久相处,最好是由一方压倒一方,一旦有了对等的地位,自由反而烟消云散。
——马家辉《龙头凤尾》
江湖看似秘密重重,其实大部分秘密像屁,即使看不见亦可嗅到气味,只是心照不宣,放屁的人被发现了,只要若无其事,便不痛不痒,完全不受影响。真正的秘密是江湖人的心底秘密,那可得用性命去保护,生死攸关。
——马家辉《龙头凤尾》
正在奋力创作英文长篇的廿三岁的马雯有一回道:“你没法强迫小说人物如何想、如何做,他们自有生命。”
——马家辉《龙头凤尾》
你说了,你信了,你体验过了,那才是你的,都是你的,里面都有你的份,等于替生命灌注了不同的可能性,聊胜于无地补救了生命的单一和枯燥。
——马家辉《龙头凤尾》
战友们说他福大命大,有人懂看相,说他胸前正中有一颗红得发紫的小痣,光滑无毛,像保护罩,大难不死,日后必有福。陆北才既不是不信,也不是相信,是鸠但啦,反正每日之后都有“日后”,到底何年何月才算“日后”,随你说,命运预卜,其实谁都反驳不了,也谁都证实不了。陆北才信命,但命运过于复杂玄秘,不可能有人能够准确预测,俗语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唯一能做的几乎是听天由命,许多时候明明是命中注定,你不知道,误以为是巧合,另一些时候却明明是巧合,你不知道,误以为是命运,那就不如遇见什么便是什么,自己判断对应,管它是命不是命。陆北才倒有遗憾:打来打去的敌军都是其他军阀的部队,从没跟日本鬼子交过手。
——马家辉《龙头凤尾》
为求多见张迪臣,他努力向接触到的人打听消息,添加想象力,变成有用的情报,例如他听见同住唐楼的大难雄轻轻提过一句有堂口兄弟打算做世界,便对张迪臣说:“注意,有人计划抢劫日本金店!”言之凿凿,如躲在幕后偷听。陆北才的如意算盘很简单,既然已经提醒张迪臣注意,其后没发生抢劫,自是他预警有功而差人提防有道;相反,万一真的抢劫,他也可邀功,抱怨张迪臣为什么不认真对待他的情报,是否不信任他。陆北才琢磨出一个小道理:自圆其说比真真假假来得重要。真可圆,假也可圆,世事只有圆不圆,没有真不真。江湖术士无不预言一九三七年的丁丑牛是一头“涧下水牛”,困厄无援,进退维艰。确是如此,日军在华南地带咄咄逼人,香港的商船和渔船连带遭殃,或被拘押,或被击沉,死的死,抓的抓,香港政府里的英国人只能干瞪眼,无能为力。更可悲的是连老天爷也欺负人,霍乱爆发,死者千人;台风来袭,伤逾万众。香港的天空,晴一天,雨三日,人间天上都是威胁。
——马家辉《龙头凤尾》
陆北才戛然煞步,世界停止转动,他气喘咻咻,前胸后背都是汗。张迪臣住在麦当奴道的凤凰台,五层高的唐楼,黄色的木门前有白色短短的阶梯,有路灯,灯光在夏天夜里冒着哑黄的蒸气,存在的本意是照亮环境,结果却是令世界更朦胧,更不可解。张迪臣纵身下车,背灯站立,跟登车前一样地面目阴暗模糊,陆北才仰脸望他,只见他的嘴唇张动,道:“多谢你让我知道这么多事情,改天找你再谈,一定。Good night。”陆北才接过张迪臣递来的钞票时,触碰到他的手指,停一下,两人同时缩手。
——马家辉《龙头凤尾》
咳,不瞒各位说,年轻的我曾到水手馆参加瑜伽课程,那是七十年代末,我才十六七岁,你们今天流行练瑜伽,说来我还真是老祖宗。但也不瞒各位,我之所以学习瑜伽,只因想看那群穿着紧身衣的女孩子,燕瘦环肥,看得血气方刚的我血脉偾张,真是无可救药的好色少年。那课程每周两晚,我跟我母亲要钱报名,骗她说我学的是英语,可是我只去了两周,因为每回上课都忍不住勃起,裤裆隆起一团,太尴尬了。
——马家辉《龙头凤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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