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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是陆北才见过最没架子的鬼佬,他们是童年旧友,前两年才在香港重逢。张迪臣比较多话,常把张杭吏逗笑,笑得放肆,陆北才忽然发现洋男人的笑声是这么肆无忌惮,这么直爽开朗,不似中国男人的笑声里总仍留有犹豫和沉重。
——马家辉《龙头凤尾》
陆南才早已想通了答案,可是,明白道理是一回事,眼睁睁面对道理又是另一回事,道理像远看的珠宝非常悦目,但当从远处掷来而狠狠击中了身体,珠宝亦是石头,会让人痛彻心扉。
——马家辉《龙头凤尾》
发誓时有理由,不从誓时也有理由,原来人间处处是理由,端看你选择去说哪个道理。
——马家辉《龙头凤尾》
但人的命运也实在难说,像在赌桌上,什么样不可能拿到的好牌或烂牌都有可能拿到,你说是巧合吧,倒又怀疑暗有天意。 在命运面前,你哭,你笑,你哀求,随便你,命运自有它的走向,可能听取你的意见,也可能置若罔闻,到最后,你唯有低头认受。
——马家辉《龙头凤尾》
人在江湖,江与湖,都是水,也是浪,波浪把他推到哪里便算哪里。在弟弟的照应下,他到堂口向“红旗五爷”葛承坤叩头,先挂个比“四九仔”位阶更低的“蓝灯笼”身份,打杂帮忙。广东人办丧事,俗例须在灵堂上悬挂蓝色灯笼,有一种独特的蓝色便叫作“殡仪蓝”,洪门初阶弟子称此名号,意喻一入此门,过去的已成过去,像死去的前生,尽成过去,不容再问,眼前尽是牛鬼蛇神,有新的朋友,但更多的是新的敌人。
——马家辉《龙头凤尾》
距离愈远,愈易把旧事想象成美好。
——马家辉《龙头凤尾》
人在江湖,江与湖,都是水,也是浪,波浪把他推到哪里便算哪里。
——马家辉《龙头凤尾》
龙头凤尾是打牌九的其中一种发牌方式。打牌九,庄家把牌叠好,在掷骰子以前,先声明将用什么方法发牌,亦即用什么“牌头”,中掘、切耳、底出、单栋、金银桥、双鬼拍门不同的牌头有不一样的发牌次序。龙头凤尾就是把桌上的卅二张牌搓乱后,砌叠出一个前高后低的形状,右边高耸代表龙头,左边低垂代表凤尾,再从左右两边分别取牌合拼成四张一叠,掷骰后便可依次发予各门,直到把牌发完,大家开始看牌比拼。其实当陆北才听见萧家俊说“龙头凤尾”,心底涌起一股热气,暗暗称赞贴切。他以前只听过“豆腐党”,是女人之间的耳鬓厮磨,有说不出的香软质感。用“搞屎忽”来形容男人与男人的事儿则流于核突,一旦改为龙头凤尾,感觉温柔得多。头脸依旧是阳刚的,衣底下却是另一个世界,不可告人的世界。一般不都说“龙凤配”“龙凤配”?是哪个混蛋规定龙和凤不可以在同一个人的身上配起来?龙凤双全,不才是完美?
——马家辉《龙头凤尾》
陆北才非常佩服仙蒂有本领把复杂的故事说得明白动听,似有无数的男男女女从她口腔里跳出来,哭笑悲怒,各有一台戏码,而当她住口,嘬一声,无数的人影立即散去,世界悄然安静,他必须眨一下眼睛,定一定神,始有办法面对空荡荡的现实人间。
——马家辉《龙头凤尾》
所以咯,最聪明的做法是什么都说一些,什么都信一些,最后不管谁对谁错,两边都有你的份,包无蚀底。我一直记得这段话,并深受影响。长大后,我确曾尝试什么都做做,什么都试试,什么都信一些也不信一些,否则不感踏实,没有安全感。可是再长大后,亦即当有了若干年纪,到了中年,始明白,不,不是的,做人必须好好选择,你选了做什么和信什么,就该全心全意去做、全心全意去信,生命太短暂了,把数十年放在做某种人和信某些事之上还嫌不够,若再分心,结果必难成事。
——马家辉《龙头凤尾》
命运本事遥不可及,看不到,嗅不着,然而赌博让抽象的命运切切实实地落到你手,可见可碰可敲可摔,命运如此贴近,所以是如此地亲。你不必等待,伸手即可触摸命运,轻易地,直接地,跟命运打个照面,所以你明白,你并不孤单。跟你对赌地并非桌前的其他人,而是命运,只是命运。
——马家辉《龙头凤尾》
秘密有时候是道脆弱的墙,明明踹一脚即可踢倒,却偏偏谁都不肯先有动作,墙便永远矗立。有些事,有些人,同在世上却互不懂得。他们那类人,我们这类人,是互不靠近的船舶,却在同一个江湖。
——马家辉《龙头凤尾》
听见“这类人”三个字,陆南才倒替自己感到悲哀。世上其实另有一类人跟街头难民一样,亦像鬼,被别人假装看不见,视为不存在,甚至连自己也不敢正视自己。如果难民是鬼,陆南才坐在车里往窗外望去,跟他们是魍魉相看。
——马家辉《龙头凤尾》
广东人办丧事,俗例须在灵堂上悬挂蓝色灯笼,有一种独特的蓝色便叫作“殡仪蓝”,洪门初阶弟子称此名号,意喻一入此门,过去的已成过去,像死去的前生,尽成过去,不容再间,眼前尽是牛鬼蛇神,有新的朋友,但更多的是新的敌人。
——马家辉《龙头凤尾》
进出的客人也都打扮干净简洁,走路时脚步从容,尤其女人,脚步是小而轻,低头,目光朝地,小心翼翼,不想冒犯任何人。可是在这样的时局里,怎可能不冒犯?存在便是冒犯,每个人是单独的每个人,却又都背负着世界的混乱,以及混乱里的怨怼,人被时代辗碎,再搓揉成团块,像厨房桌上的面粉,无论是否看得见,上面都有手纹的污印。
——马家辉《龙头凤尾》
十三岁那年小白仙有了第一个“老契”,破了身,渐成红牌阿姑,还被《骨子》和《香港花场》两份小报访问过和登过照片,先后有三四位少爷都指天发誓要娶她回家,但都只是嘴巴讲讲。发誓时有理由,不从誓时也有理由,原来人间处处是理由,端看你选择去说哪个道理。
——马家辉《龙头凤尾》
坚持要输,坚持感受自己的坚持。即使胜利没法掌握,失败总可以了吧?能够坚持失败未尝不就是胜利,尤其在尚未知道会否失败以前,先选择失败,也是创造了失败,他是自己的创造者,在遭受别人背弃以前先背弃自己,先下手为强,别人便没法再伤害他。他虽是凤尾,可终究仍是龙头,就算是尾,亦是能够咬人的尾。在离开河石镇那天,陆南才答应过自己,不可以再被人背弃于荒野路上。
——马家辉《龙头凤尾》
张迪臣要他还债?要跟他算账?陆南才暗骂一声,哼,休想!陆南才并非担心自己欠他,而是偏要欠他,否则一旦还清前债,两不相欠,岂不表示两人之间一干二净,再无牵连?这怎么可以呢?都这么多年了,他曾经可以为张迪臣连命都不要,怎么可以让他这么一走了之?而且是跟另一个人一起走。任张迪臣说他是无理也罢,也不管他恨不恨他,陆南才决心把张迪臣留下,让两人之间的账本继续写下去,一笔再一笔,欠债还钱,欠钱还情,欠情还命,世上其实没有一桩事情能够屹然独立,唯有能够挑动足够的恨,始可让自己感受曾有足够的爱。
——马家辉《龙头凤尾》
陆南才自觉似一个受伤的士兵,躺在颓垣败瓦里暗暗偷生。但他不会哭。并非没有眼泪,只是答应过自己,从今而后他要比背叛的人来的坚强,如果有人必须流泪,那人绝不是他。
——马家辉《龙头凤尾》
陆北才也从地上站起,远眺海面上船来艇往,不禁凄然。有些事,有些人,同在世上却互不懂得。他们那类人,我们这类人,是互不靠近得船舶,却在同一个江湖。
——马家辉《龙头凤尾》
仙蒂沉默半晌,忽然掩嘴笑道:“没关系了,其实秘密没你想象得咁重要。知道了就知道了,只不过,守住秘密,本身就很刺激。”
——马家辉《龙头凤尾》
一辈子只能做意中人,或只被容许做一种人,不管是好人坏人,或男人女人,恐怕都是可怕的损失,任你日子过得如何丰富多姿,总有一些被错过得快乐,永远捉摸不到,只能依靠想像,而愈是想象,遗憾遇见强烈。
——马家辉《龙头凤尾》
不愧是老牌政治家,英国人擅长面面俱圆,既配合日本鬼子的要求压制抗日,也跟抗日的重庆分子保持紧密联系,甚至对共产党在香港的活动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周恩来早于一九三七年八月已在重庆跟英国新任驻华大使克拉克秘密见面,提出在香港设立办事处,把筹得的抗战捐款和物资集中送回内地。
——马家辉《龙头凤尾》
人与人若想长久相处,最好是由一方压倒一方,一旦有了对等的地位,自由反而烟消云散。
——马家辉《龙头凤尾》
明白道理是一回事,眼睁睁面对道理又是另一种情况。道理像远看的珠宝非常炫目,但当从远处掷来而狠狠击中了身体,珠宝亦是石头,会让人痛彻心扉。
——马家辉《龙头凤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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