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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羊开始自己转场。 转场本来就是牛羊的事情,这片草场的草吃光了,明天就前往另一片草场。所有牧道是牛羊马驼的蹄子踩出来的。它们知道自己的路。 浩大的转场队伍里再看不见人。 万千牛羊在草原上迁徙。 变成孩子的大人远远地跟随在牛羊后面,用它们排出的粪蛋玩搬家家游戏。 以前是人操心牛羊的事情,为了牛羊吃上草,赶着它们在大地上游牧,把天下的草都吃一遍,回来时啃过的草又长高。 现在所有大人都回到童年,牛羊看着变成孩童再不愿长大、只在一个游戏中把生活过下去的人们,便开始为人操心。 晚上公羊用角把风刮开的毡房门顶上,牛像一堵墙立在敞开的羊圈门口,马跟在后面,随时驮起玩累的孩子回家。 而早已玩丢的家里,守着已经走不动的老牛。 转场队伍一天天缓慢下来。赫兰从拉玛王宫留在草地上的痕迹,判断出哥哥洪古尔离他只有五天的距离了,但他不急于去追赶,他故意让自己撇开汗的宫殿大牧道,往更远的牧道上,去教那些最偏远地方的牧民玩搬家家游戏。 赫兰注意到,越偏远地方的人,越不把自己的生活当一回事,他们一接触到好玩的搬家家游戏,便很快把真实的转场搬家忘在脑后。 他们在那样不变的生活中活得太久了,除了夜晚的梦,他们从不知道还有另一种游戏中的生活,玩耍着就把日子过下去了。
——刘亮程《本巴》
策吉说,我们在梦里时,醒是随时回来的家乡。 而在醒来时,梦是遥远模糊的故乡。 我们在无尽的睡着醒来里,都在回乡。
——刘亮程《本巴》
赫兰不清楚影子是人身上生出来的,还是,人是影子生出来的。 有时影子跟着人,像不会站立的孩子。 有时人被影子领着走,像是影子养大的孩子。 若没有影子陪伴,地上的人,牛羊和草木,连同大山和石头,都会孤独而死吧。
——刘亮程《本巴》
往回走时,人贪玩的童心会让时间加快,一眨眼就变成了孩子。而当人在遥远的童年里拾起头,朝自己的青年走来时,因为急于长大,在慌忙中长过头,很快就到了老年。那时人因为怀念时时回头,时间慢下来,人有可能在回望中看见本巴。
——刘亮程《本巴》
老人说,我六十岁时,这个世界跟我玩捉迷藏游戏,它躲藏起来,我什幺都看不见也听不见,我变得耳聋眼花。我七十岁时,终于找到这个世界,它就藏在我心里,安安静静的。按游戏规则,该我藏起来,让这个世界来找我了。现在我藏在人生的八十岁里,我不知道谁还会找见我。我的牙齿也跟我玩捉迷藏,一颗一颗地不见了,头发也跟我玩捉迷藏,一根一根地没有了。
——刘亮程《本巴》
没有梦的人,只能漆黑恐惧地度过长夜。
——刘亮程《本巴》
文学写作是一门时间的艺术。时间首先被用作文学手段:在小说中靠时间推动故事,压缩或释放时间,用时间积累情感等,所有的文学手段都是时间手段。作家在一部作品中启始时间,泯灭时间。故事和人物情感,放置在随意捏造的时间中。时间成为工具。大多的写作只应用时间却没有写出时间。时间被荒废了。只有更高追求的写作在探究时间本质,最终呈现时间面目。
——刘亮程《本巴》
这场梦里的江格尔汗,怀着巨大的热情和决心,带领全族向东跋涉。他们在二十五岁里用不完的劲,终于遇上一件可干的大事情。他们永远停在二十五岁的青春,不惧怕道路遥远艰辛。 每前行一步,都有人和牲畜在死去,却没有一个人回头。 他们心里只有那个要回去的故乡。
——刘亮程《本巴》
在人们纷纷离去的童年,还有好多不愿长大的孩子,他们或孤独一人,或成群结队,留在变成往事的白天黑夜里。 那里树不往高长,河水不往两岸上荡漾,太阳和月亮,在人们的念想里发光。
——刘亮程《本巴》
我们的世界发生什幺或不发生什幺,都是齐说了算。他不会说出你所想的这些。故事虽是他所述,但故事有自己的发生轨迹和逻辑,故事中的人物,也早有了自己的本领、性格和命运,齐要创造一个意料之外的故事,也要合理,不然故事里的人也不会配合。
——刘亮程《本巴》
←第1章我们的前国王离世前,把王位传给母腹里的哈日王,每当我们恭恭敬敬地听母腹里的国王安排国事时,我便疑惑地想,我们未出生的国王,是醒着,还是在梦中给我们说话?我听老一辈人说,人未出生前,在一个无尽的自己一出生便会遗忘的梦里。这便是让我感到疑惑和恐惧的,想想,我们的国王,是在他出生后便会遗忘的梦中,给我们这些醒着的人安排国事。有一天他出生,会把这些都忘记,到那时候,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变成无人承认的荒谬之事, 我们清醒地听由一个梦中的人安排,把他的梦话变成现实。
——刘亮程《本巴》
当他们知道后面只有冻僵的尸体,不会有自己的援兵时,便不再回头。这时候,他们唯一的希望是熟记于心的史诗英雄。他们夜里听齐讲史诗中的英雄故事,白天冲向敌人时,浑身充满史诗英雄的勇猛和气力,人人不惧死亡。史诗英雄在每个人心中显灵。
——刘亮程《本巴》
草原上从不点灯。四周黑黢黢的山是暗的,草叶上正在凝结的露珠是暗的,牛羊卧在更暗的山坳里,说梦者齐暗暗地晃动头和身体,只有他说唱的语言是亮的。那些押韵的诗歌里的英雄故事,在每个人心中明亮起来。
——刘亮程《本巴》
29 赫兰说,地上的羊粪蛋是羊,马粪蛋是马,草叶是搭起又拆散的家。赫兰教老夫妻俩把代表家的草叶,驮在代表马的马粪蛋上,赶着代表羊的羊粪蛋,翻过九九八十一个代表山的骆驼粪蛋,然后把草叶从马粪蛋上卸下来,搭建成毡房,用周围的小石头垒成羊圈,把满地的羊粪蛋赶进圈里。然后,眼睛闭住、睁开,等于睡了一晚。再把草叶搭建的毡房拆了,驮在马粪蛋上,赶上遍地的羊粪蛋,再翻过九九八十一个骆驼粪蛋。眼睛闭住、睁开,又是一天。 开始赫兰跟他们一起玩,很快老两口便着了迷,丢下赫兰自己玩起来。老牧羊人说,看看,遍地羊粪蛋都是咱们的羊。老夫人说,看看,遍地马粪蛋都是咱们的马。草山由橘 老牧羊人说,我们可从来没有过这幺多的马和羊。大 老夫人说,我们可从来没这样轻松快乐地搬过家转过场。 老两口的童心被唤醒,脸上的皱纹逐渐笑开退去,眼睛亮闪闪的光从青年童年里回来。个一着最 赫兰站在身后,看他们玩搬家家的身影越走越远,越远越小,地上的羊粪蛋马粪蛋都被他们吆赶着滚向远处,草叶搬到远处。赫兰知道,他俩已经被他的游戏,引到遥远的无法回来的童年,再想不起守边关这档子事。赫兰像盘绳子一样,盘起他们丢在地上的一把子年龄,往小肩膀上一搭,上路了。
——刘亮程《本巴》
我说唱《吃奶的娃娃洪古尔大战格楞赞布拉汗》那一章,洪古尔和格楞赞布拉汗拿刀对砍,刀砍在对方头上胳膊上,跟砍在石头上一样。用箭对射,箭射在脸上胸脯上,像射在冰面上一样。他们没有丝毫疼痛,我们也觉不到疼痛。后来,两人扔了兵器,用父母给的肉身对打,你从我背上抓一块肉,我从你肩上抓一块肉,打得血肉模糊,但我说时不觉得疼,你们听着也不觉得痛。东归却不一样,我讲到亲人被砍断胳膊时自己的胳膊会疼,讲到长矛捅进胸脯时,我的心脏会疼痛流血,我讲不下去。老人说,我年轻时常听长辈讲东归的事,听得心惊肉跳。现在轮到我给下一辈人讲了。我讲到东归途中亲人惨死的场面时,仿佛自己也惨死其中。那刺在亲人胸脯的刀,也扎进我的胸口。我把疼痛承受下来,希望下一辈人也能感受到疼。疼痛正是我们跟死去先人最后的血肉联系。
——刘亮程《本巴》
你藏起来,别人找不到你的地方就是家。他在草原上被好几户牧民收养,又被抛弃,因为他一点不长大,让收养他做儿子,指望靠他赡养的人一个个失望。
——刘亮程《本巴》
我们漂泊在时间的汪洋之上,随波逐流,没有方向。但是,我们定下来的这九九八十一天,是汪洋中的岛。别的日子都淹没了,我们举起酒碗守住的时光不会流失。
——刘亮程《本巴》
他带着你们本巴人,躲藏在身强力壮的二十五岁,他以为这个年龄的人天不怕地不怕,可以抵御任何外敌。其实,恐惧是不分年龄的。他们白天大碗喝酒时知道自己在人生最有劲的青年,晚上却常常梦见自己年幼无助或年老体衰。
——刘亮程《本巴》
我讲到东归途中族人惨死的场面时,仿佛自己也惨死其中。我把疼痛承受下来,希望下一辈人也能感受到疼。疼痛正是我们跟死去先人最后的血肉联系。
——刘亮程《本巴》
他曜一想回去的是母腹。他曾在母腹中听见隔壁的人世是多幺热漏,人们忙于打仗,忙于喝酒,忙于游牧。他孤独地听见人间的喧闲,却从不想降生。 77
——刘亮程《本巴》
赫兰站在身后,看他们玩搬家家的身影越走越远,越远越小,地上的羊粪蛋马粪蛋都被他们吆赶着滚向远处,草叶搬到远处。赫兰知道,他俩已经被他的游戏,引到遥远的无法回来的童年,再想不起守边关这档子事。赫兰像盘绳子一样,盘起他们丢在地上的一把子年龄,往小肩膀上一搭,上路了。
——刘亮程《本巴》
策吉说,我们在梦里时,醒是随时回来的家乡。而在醒来时,梦是遥远模糊的故乡。我们在无尽的睡着醒来里,都在回乡。
——刘亮程《本巴》
策吉说,汗王你千万不可有这种想法。当你想到老时,老便在走来的路上。这个世界原本是你的一个想法。当年你经受父亲的年老被辱,有了永远活在二十五岁青春的想法。到现在,我们全活在你的想法里。如果你动摇了当初的念头,守住二十五岁青春的时间之坝便会溃败,到时候,衰老会像秋风吹黄所有草木一样,吹老我们。
——刘亮程《本巴》
是的,就是我。哈哈哈,这个下午对我来说真是过于出奇和完美了,哈哈哈,我又尝到了死的味道,哈哈哈,笑死人了。我在短短几天内既尝到差点哭死的味道,又尝到差点笑死的味道,好像在水里,又在火里,在天堂,又在地狱,有情又无情,有理又无理,一种说不清、颠倒错乱的味道。我觉得这世界真荒唐,后来我知道,这就是做人的味道,长大的味道。
——麦家《人间信》
那天晚上,我从小妹的痛哭和谩骂中听到了这个时代的脚步声和心跳声,我们开始疯狂追逐金子的炽热和身子的柔软,像我曾经追逐洗心革面一样。这是一场新的革命,注定要有人付出代价,小妹,你就认了吧,恕我直言,像你这样的妇人——也是富人——今后可能只能过一种日子:穷得只剩下钱,连一颗丈夫的忠心也剩不下。我要偏激地说,这世界,男人最坏,越成功越坏;这时代,成功的男人都欠女人一个忠心。
——麦家《人间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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