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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更早以前,刚步入青春期时,她曾被骨骼的各种名称所吸引。踝骨、膝盖骨、锁骨、肋骨、胸骨和肩胛骨。面对人类不是只由脂肪和肌肉组成的事实,她莫名感到很庆幸。
——韩江《白》
她记得一位职场上司说,希望可以在头发像鸟的羽毛一样全白以后,跟昔日的旧情人见上一面。在彻底变老后…满头白发,连一根黑头发也不剩的时候见上一面。如果想见那个人,一定要在青春和体魄已逝之时;在渴望的时间所剩无几之时;见面之后,由于风烛残年,只剩下彻底的决别之时。
——韩江《白》
这本书如同呼吸般地为我灌输了孤独、安宁和勇气。
——韩江《白》
夏末的午后,她走在僻静的住宅区里,看到一个在三楼阳台晒衣服的女人不小心弄掉了一部分刚洗好的衣物。只见一条手帕就像一只折叠起半边翅膀的鸟,像踌躇地寻找归处的灵魂一样,以最缓慢的速度飘然落下
——韩江《白》
她走在冰天雪地的大街上,擡头看向某栋建筑的二楼,编织的蕾丝窗帘遮住了窗户。难道是因为某种不被玷污的白在我们的内心深处摇摆不定,所以每当看到那种洁净时,才会感到心动吗? 有时会觉得,新洗好晒千后的白色枕套和被套仿佛在诉说着什幺。当枕套和被套碰触到她的肌肤时,纯棉的白布就像在对她说:你是珍贵的人,你的睡眠是纯净的,你活着并非一件惭愧的事。在梦境与现实之间,当那沙沙作响的纯棉床单碰触到肌肤时,她便会感到一种莫名的安慰。
——韩江《白》
正因为这样,所以我既不能肯定,也无法否定她是否来找过我,是否在我的额头和眼眶里稍作停留,以及我儿时所体会到的某种感受和模糊的感情是否冥冥之中来自她。躺在昏暗的房间里,感受到寒冷的瞬间,任何人都会找上门。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朝向无法解读的爱与痛苦的声音;朝向朦胧的白光与有体温的方向。或许在黑暗中,我也像她那样睁眼凝望着。
——韩江《白》
正因为这样,这座城市所拥有的一切都没有超过七十年。旧城区的城郭、华丽的宫殿和位于市郊湖畔的君王避暑山庄统统都是假的,它们都是人们依照照片、图画和地图坚持不懈复原出来的新结果。偶尔会看到某些柱子或墙壁残留着过去的部分,人们会在它的上方或两侧接上新的部分。那些划分着新旧的界线和见证了毁灭的纹路,毫不掩饰地呈现在世人面前。 那天,我第一次想起那个人。 那个与这座城市拥有相似命运的人;一度死去或被摧毁过的人;在被熏黑的残骸之上,坚持不懈地复原自己的人;因此至今仍是崭新的人;如同某些残缺的柱子或古老的墙壁连接着新的部分,进而形成奇怪纹路的人。
——韩江《白》
去年春天,我在录音室没有提这件事,而是讲了小时候养的狗。在我六岁那年冬天死掉的白狗,是一条聪明伶俐、混有一半珍岛犬血统的狗。我们有一张亲密的黑白合照,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它活着时候的记忆。我只清楚地记得它死去的那天早上,白色的毛、黑色的眼睛和一直湿漉漉的鼻子。那天以后,我变成了一个不喜欢狗的人,直到现在我还是无法伸手去抚摸狗的脖子和脊背。
——韩江《白》
雪白的强褓紧紧地裹着刚出生的婴儿。子宫比任何地方都要狭小和温暖,护士生怕突然无限扩大的空间吓到婴儿,于是用力裹住他的身体。现在,他是初次用肺呼吸的人了。他不知道自己是谁、身在何处、生命的起始意义为何。他比刚出生的雏鸟和狗崽还要脆弱无力,他是幼嫩的哺乳类中最幼嫩的动物。 因失血过多而脸色苍白的女人注视着孩子哭泣的脸蛋,她慌张地接过襁褓中的孩子抱入怀中。女人不知道让哭声停止的方法。她刚刚经历了难以置信的痛苦。因为某种气味,孩子突然止住了哭声,又或者是因为两个人仍存在着联结,孩子那双尚看不清东西的黑眼睛望向女人的脸庞(声音传来的方向)。两个人依旧联结在一起,但不知道就此开始了什幺。在弥漫着血腥味的沉默中,两个身体之间隔着雪白的襁褓。
——韩江《白》
就这样,我在那座城市完成了第一、二章,回到首尔后写了第三章。接下来的一年时间里,我又从头到尾慢慢地推敲。这本书如同呼吸般地为我灌输了孤独、安宁和勇气。因为我斗胆想把自己的人生借给姐姐、那个孩子和她,所以我必须持续思考生命的意义。因为我想把流淌着热血的身体给地,所以每分每秒都要抚慰生活中保持温度的身体。我只能这幺做。我必须相信我们内心没有破碎的、没有被玷污的、无论如何都不可以被破坏的那一部分。我只能去相信。也许,我仍与这本书相连着。在我摇摆不定、出现裂痕或快要破碎的瞬间,我会想起那些想要给你的白。我从未相信过神,但唯有这种瞬间会恳切地祈祷。
——韩江《白》
小时候,我有想过如果有一个姐姐,一个比我高一柞的姐姐,一个会把略微起了毛球的毛衣和稍微有划痕的漆皮短靴留给我的姐姐。母亲生病时,会披着外套去药店的姐姐;会把食指放在嘴唇上,责备我“嘘,走路轻一点”的姐姐;在我的数学练习册空白处写下方程式,告诉我“这道题非常简单,不要想得太复杂”的姐姐,而我为了快点心算,眉头紧蹙。 让脚底扎了刺的我坐下来的姐姐。取来台灯,照亮我的脚边,然后用在瓦斯炉的火苗上消过毒的针小心翼翼地帮我挑刺的姐姐。 向蹲在黑暗中的我走来的姐姐。“别这样,你误会了。”短促且尴尬地拥抱我的姐姐。“起来,先吃饭。”掠过我的脸庞的冰冷的手,快速与我擦肩而过的姐姐的肩膀。
——韩江《白》
我透过你的眼晴观察时,看到了不同的景象;我用你的身体行走时,走出了不同的路。我想让你看到千净的东西,比起残忍、难过、绝望、肮脏和痛苦,我只想让你先看到干净的东西。但总是事与愿违。我就像在漆黑的镜子深处寻找形象般地凝视着你的眼晴。母亲经常对成长中的我说,如果当时不是住在偏远的地方,而是住在城里;如果能被救护车送往医院;如果能立刻把那个半月糕一样的孩子放进刚引进的保育箱。 若你没有停止呼吸,从而取代后来没有出生的我坚持活下来;若你以自己的眼睛和身体,背对黑暗的镜子用力走向前。
——韩江《白》
她回想起发生在自己祖国的事情,想到那些逝去的人没有得到真正的悼念,并思索着效仿此地,让那些灵魂在街道中央得到缅怀的可能性。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祖国从未真正做到缅怀逝者这件事。除此以外,她还了解到在重建自己的过程中遗漏了什幺。当然,她的身躯还没有死去,灵魂尚凝聚在体内。她的灵魂就像在轰炸中没有被彻底摧毁的,之后被搬移至新建筑前的一部分砖墙(洗干净血迹的残骸),凝聚在了如今不再年轻的肉体里。 她模仿着不曾被摧毁的人的步调一路走到了这里。干净的帐子遮挡住了每一个空位,省略了道别与哀悼。她相信,若相信不会被摧毁,便不会被摧毁。因此,她还有几件事要做:, 不再说谎。(睁开眼睛)收起帐子。为所有应该铭记的死亡与灵魂(包括她亲身经历的一切)点亮蜡烛。
——韩江《白》
两个人依旧联结在一起,但不知道就此开始了什幺。在弥漫着血腥味的沉默中,两个身体之间隔着雪白的襁褓
——韩江《白》
如此锋利的时间的棱角———我们置身于每分每秒不断延长的、透明的悬崖边,向前走去。在一路走来的时间尽头,我们胆战心惊地迈出一只脚,接着在意志无暇介入之时,又毫不迟疑地踏出另一只脚。但这并非因为我们特别勇敢,而是除此以外我们别无他法。
——韩江《白》
所有的白有朝一日,我会去看冰河。去仰望每个棱角投下淡蓝色阴影的巨大冰块,以及从未有过生命,却更能感受到神圣生命的某种事物。我会在白桦树林的沉默中看到你;会透过冬日太阳升起的窗户的寂静看到你;会从跟随着斜照在天花板的光线而晃动的灰尘中看到你。我会吸入你在那白、那所有的白中呼出的最后一口气。
——韩江《白》
朝向无法解读的爱与痛苦的声音;朝向朦胧的白光与有体温的方向。或许在黑暗中,我也像她那样睁眼凝望着。
——韩江《白》
然而并没有风吹来,任何事物都没有现身。流淌下来的烛泪又白又烫。白色烛芯的火光渐渐凹陷下去,蜡烛变得越来越短,最终缓缓地消失了。现在,我会把白色的东西给你。即使它会变脏,我也只想给你白色的东西。我再也不会问自己,是否可以把这人生交付于你了。
——韩江《白》
断奶以后,她会吃粥和饭。在成长期间,以及成为女人以后,她还会经历几次危机,但每次她都得以重生。死神每次都会与她擦肩而过,又或者是她每次都在背对死神前行。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那句话就像符咒烙印在她体内。就这样,她代替我来到这里。来到这座熟悉到令人感到诡异的、与自己的生死相似的城市。
——韩江《白》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朝向无法解读的爱与痛苦的声音;朝向朦胧的白光与有体温的方向。或许在黑暗中,我也像她那样睁眼凝望着
——韩江《白》
我一直很好奇像半月糕一样白是什幺意思,直到七岁那年做松糕的时候,我才突然明白了。将米粉和成面,然后捏成一个个半月形,尚未蒸过的半月糕美得仿佛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一样。然而,当我看到装盘后的松糕上粘着横七竖八的松叶,不禁感到很失望。涂抹了香浓芝麻油的松糕带着油光,蒸锅的热气改变了它原有的颜色和质感。当然,味道是无可挑剔的,只是它们变成了与之前美得耀眼的米粉团截然不同的东西。
——韩江《白》
她记得一位职场上司说,希望可以在头发像鸟的羽毛一样全白以后,跟昔日的旧情人见上一面。在彻底变老后……满头白发,连一根黑头发也不制的时候见上一面。 如果想见那个人, 定要在青春和体魄已逝之时; 在渴望的时间所剩无几之时; 见面之后,由于风烛残年,只剩下彻底的诀别之时。
——韩江《白》
“有一天,我在散步时想到,那本书应该以母亲生下第一个孩子的记忆展开。二十三岁的母亲突然临盆,独自产下孩子,直到那个女婴咽气的两个小时里,母亲一直低声对她说:“一定要活下去。”某天下午,我走在河边反复念着这句话,突然意识到这句话很熟悉。这句话就跟我在几个月前反复推敲修改《少年来了》第五章中,惨遭刑讯的幸存者善珠对抗病的圣熙姐说的话一样。活下去”
——韩江《白》
“除了舞台以外的所有空间,转瞬变成一片黑海。她因无法切实感受台下坐了哪些人而陷入混乱,是该摸索着走入那如同海底般的黑暗,还是在这光之岛上继续坚持下去呢?”
——韩江《白》
“若侥幸多睡一会儿起来的话,便可以看到凌晨淡青色的光从黑暗深处徐徐地沁出来。即便如此,那些灯光也依然苍白地凝冻在清晰的寂静和孤立之中。”
——韩江《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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