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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教堂总望着圣灵,注意到它和鹦鹉有些地方相似。有一张厄比纳尔②的圣像,画着救主领洗,上面的圣灵她觉得特别像它。绯红翅膀和绿玉似的身子,活脱脱就是琭琭的写照。 她把画买回来,挂在原来挂阿尔杜瓦伯爵的地方一一她正好一眼把它们同时看到。它们在她思想里面连接起来,由于和圣灵这种联系,鹦鹉神圣化了,同时在她看来,也就变得更生动、更容易理解了。天父显示自己,不会挑一个鸽子的,因为这类飞禽没有声音,倒是挑琭琭的一个祖先可靠。所以全福望着圣像祷告,可是身子不时斜过一点来对着鹦鹉。
——福楼拜《三故事》
做完弥撒,还要走三刻钟,才到公墓。保尔领头走,鸣咽着。布赖先生跟在后头,接着就是重要的居民、披着黑纱的妇女和全福。她想到她的外甥,因为不能举行这种葬礼,分外悲伤,如同埋这一个,同时把另一个也埋了一样。
——福楼拜《三故事》
修道院在一条陡斜的小巷的紧底。上到半腰,她听见奇怪的响声,一种报丧的钟声。全福心想“这是为别人敲的。”她拼命拍门环。
——福楼拜《三故事》
几个女人边唱边拉船。邮船出了港口。龙骨发出响声,沉重的波浪打着船头。帆掉转方向,什幺人也望不见了ー一月亮照耀,一个黑点子在银光闪闪的海上越来越淡,沉下去,不见了 全福从各各他的近旁走过,想把她顶心疼的人交托上帝;她站着祷告了老半天,眼睛望着云彩,满脸的眼泪。城市睡眠了,海关上有几个人员走来走去,水从孔不住地往外流,声音像瀑布一样响。正敲两点钟。
——福楼拜《三故事》
秋季有一天黄昏,他们穿过草原回家 上弦月照亮一部分天空,雾像纱一样,浮在杜克河弯弯曲曲的水面。牛躺在草地当中,安安静静,看这四个人走过。来到第三个牧场,有些牛站起来,后来就在他们前面,聚成一个圈子。全福说:“别害怕!”她哼着一种悼歌似的调子,轻轻摩挲着顶近的一条牛的脊梁。它转过身子,别的牛也学它转过身子。可是穿过下一个草原,平空起了一声惊人的牛叫。原来是一条公牛,给雾挡住了。它朝两个女人走过来。欧班太太拔脚就跑。“不!』不!别那幺快!”不过她们还是放快步子,因为背后的粗鼻息越来越近。牛蹄子如同铁锤一样敲打牧场的青草,它奔腾起来了!全福扭回身,抓起两把土,朝它的眼睛丢过去。它低下头,摇摆犄角,狂蹦乱跳,怪声吼叫。欧班太太带了两个小孩子,跑到草原尽头,又急又怕,寻思怎样越过高堰子。全福总在公牛前面朝后退,不住手地拿泥丢它的眼晴,同时喊着:“快呀!快呀!” 欧班太太推着维尔吉妮,紧跟着又推保尔,滑到沟底下,几次试着爬到坝上又跌了下去,后来总算鼓起勇气爬上去了。牛把全福逼到栅栏跟前,口沫溅着她的脸,再有一秒钟,就会顶穿她的肚子。她不迟不早,恰好从两根桩子当中钻出去;庞大的畜生,大吃一惊,站住了。
——福楼拜《三故事》
于是癞者楼住他;他的眼睛立时放出一道星光;他的头发放长了,和日辐一样;他的鼻息具有玫瑰的温馨;处头升起一片香云,波浪歌唱着。 同时一种丰盈的欢乐、一种超人的愉悦,仿佛一片汪洋,流人昏迷的朱莲的灵魂,那紧紧搂住他的人,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头脚一直顶住茅屋的两墙。屋顶掀掉,苍穹展开,一朱莲升向碧空,面对面,被救主耶銾带上了天。
——福楼拜《三故事》
年轻的时候他们一定很美。母亲的头发依然全在,优雅的发辫仿佛雪片,一直垂到下颐。父亲是高身量,大胡须,好似一座教堂的雕像。
——福楼拜《三故事》
有一早晨,他从连接角楼的护墙回来,看见有一只肥鸽子在墙头,挺起脖子晒太阳。朱莲收住步望着它。墙在这里有一个缺口,手指底下就是一块碎石头。他抡起胳膊,一石子把鸟打落在沟里面。 他奔下去,在荆棘上撕破皮肉。他四处寻找,比一条小狗还要轻快。 鸽子翅膀折了,身子抽动,挂在一棵女贞①的枝子中间。 生命的延续惹恼了小孩子。他开始往死里掐它;鸟的抽搐让他心跳,兜起一种野蛮而骚乱的快感。临到它僵硬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要晕了。
——福楼拜《三故事》
有人碰他。他转回身,希罗底站在他的面前 一件浅紫色的长袍裹住身子,一直搭到鞋面;她匆匆走出寝宫,没有戴项圈,也没有戴耳环;有一束黑发垂在她的一只胳膊上面,发梢陷在两乳的空隙;她的鼻孔大开,悸动着;胜利的喜悦照亮她的面孔;她摇撼着藩王大声道: ——凯撒爱我们,阿格瑞巴下了狱!
——福楼拜《三故事》
周围的峦嶂,犹如洪水化成石头的级层,悬崖侧壁的黑渊,碧天的浩瀚,白昼的强烈的光耀,谷壑的幽深,全使他心烦。望着沙漠上凌乱形成的沙丘,像是倾圮的剧场和宫殿,他感到绝望。热风卷来硫磺的气味,仿佛遭诅咒的死城的嘘息,它埋得比浊水下边的堤岸还要低。这些永生的忿怒的符志,吓倒他的思想;两肘倚住栏杆,眼晴定定的,两手拥住鬓角。
——福楼拜《三故事》
没有多久,就听见铜喇叭鸣嘟嘟的响声、儿童嘹亮的声音、男子低沉的声音。有时候一切寂静,脚踩着花,声音发闷,好像一群牛羊在草地上走。
——福楼拜《三故事》
他要我读书的范围虽说很宽,但是他很严厉,一点也不要我读那些仅仅供我消遣的东西,也永远不许我看一本书半路放下。他写信给我:“继续读《征服》的历史。才开始读就又一搁搁上若于时,不要养成这种习惯。拿起一本书,必须一口气把它咽掉。这是唯一看见全盘和受益的方法。让你养成追求一个观念的习惯。
——福楼拜《三故事》
父亲是香槟人,母亲是诺曼底人,居斯塔夫・福楼拜具有这两种民族的特征,气质非常开朗,同时又被北方民族的茫漠的忧郁所翳罩。性情匀停快活,常常显出滑稽的姿态,可是本性之中,埋着一种缥缈的优愁,一种杞虑生理的存在是强壮的,倾向于完整强烈的享受,然而灵魂,向往于一种寻找不到的理想,未曾在任何地方遇见,因而不断陷人痛苦。这在最小的事情都看得出来:对于生命他真还不想有所感觉,因为不停不息地寻觅精致,感觉对于他差不多永远变成一种痛苦。这当然是神经组织敏感的结果,好几次发病,特别是在年轻辰光,由于强烈的击撞,敏感就格外尖锐了。可是这也来自他对于理想的热爱。这种脑病好像一个面网,罩着他的全生;这是一种畏惧,最美的日子也因之而变黯淡了,不过,这对于他结实的身体并无影响,头脑的持久坚强的工作一直继续下去,没有中断。
——福楼拜《三故事》
然而后厅发出一阵惊异赞美的呢喃。进来一个年轻女孩子。 一块浅蓝的面纱遮住她的头和胸,不过眼睛的弧线、耳朵上的天青玛瑙、白净的皮肤,依稀可以辨出。一块方方的闪光缎,盖住两肩,兜住腰,由一条银色珠宝带子系住。黑色紧腿裤绣着曼陀罗花。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她打着她的蜂鸟羽毛的小鞋踢踏响。 上到高坛,她取下她的面纱,活脱脱一个回到往日少艾的希罗底,随即开始跳舞。 随着笛子和一对响板的音节,她的脚时前时后。圆润的胳膊伸长了,仿佛召唤一个永远逃亡的人。她追他,比一个蝴蝶还轻,仿佛一个好奇的浦西色,仿佛一个流浪的灵魂,似乎就要飞起来。 金格辣的凄凉的声音替换响板。忧郁承继希望。她的体态表示叹息,全身表示一种委顿,不知道她在哀悼尊天神,还是在他的爱抚之中死去。眼皮半拢,上身旋扭,她摇动她的肚腹,波浪一样起伏,让她的两乳颤抖,同时面容不改,两脚不停。 … 这不是幻象。远在马盖耳司之外,她请人教练她的女儿莎乐美,希望藩王会一见倾心;这个念头生了效,她有了把握,如今! 然后,舞蹈转为企求餍足的爱情的热狂。她和印度的女尼一样,和遍地瀑布的努比亚的妇女一样,和吕底亚的巴苦斯的女巫一样舞着。她倒往所有的方向,仿佛一朵花,遭受狂风暴雨的蹂躏。耳朵上的玉坠跳荡,背上的衣料闪烁。从她的胳膊、她的脚、她的衣服迸出看不见的火星,燃烧男人们的心。一架竖琴鸣响,群众发出采声回答。她叉开腿,膝盖绷直,俯着身子,下领轻轻掠过地板;习于节欲的游牧人、老于荒逸的罗马兵士、一毛不拔的税吏、争长论短的乖僻的老教士,全都张开他们的鼻孔,激荡于热烈的贪欲。 她随后围着希律的桌子旋转,疯狂地,仿佛巫婆的菱形法器;他向她道: ——来呀!来呀! 声音一再被愉快的鸣咽割断。 她总在旋转;扬琴裂也似的响着,群众叫嚣着。 然而藩王的喊声更高:...
——福楼拜《三故事》
从对面的门帘,伸出一只光光的胳膊,稚嫩、可爱好像鲍里克菜特用象牙雕出的;有点儿笨拙,然而妩媚,在空里划动,打算抓起一件忘在靠墙的凳子上面的下衣。 一个老妇人掀起帘子,轻轻把它递了过去。藩王若有所忆,却又记不清楚: ——这女用人是你的? 希罗底笞道: ——关你什幺事?
——福楼拜《三故事》
她和罗马女人一样,穿着一件打褶的内衣,一件碧玉流苏的坎肩;好些蓝色皮绦子东扎她的头发,不用说,头发太沉重,因为,她不时伸过手去托托。伞在上面护住她,把她遮了一半。有两三回,希律望见她俏丽的颈项、眼梢和一张小口的嘴角。他看见她全身弯下,从臀到颈,又弹性似的直了起来。他窥伺这种动作的重复,他的呼吸越发沉浊了,眼睛冒出火光。希罗底观察他。 他问: ——这是谁?
——福楼拜《三故事》
父母躺在他的面前,背朝下,胸前一个伤口,他们的面孔呈现出一种庄乎的恬静,神情好似持有一个永生的隐秘。溅出来的血和涌出来的血,染红他们的白皮肤、床褥,地面和一座挂在在壁龛里的象牙基督。太阳射着窗户,花玻璃映下朱色的反光,照亮这些红斑点,给全屋扔下更多的红斑点。
——福楼拜《三故事》
死在健康的情况把他带走。前一天,他的信欢天喜地,说他对一棵植物的猜测证明对了,非常开心。关于他的工作,他给我写下这些有趣的辞句,说他没有几页就好结束:“我对了!我从植物园的植物学教授得到我的解答,我对了,因为美学就是‘真’,从某一理智角度看去(假如有方法),人就不错,现实不向理想低头,而是加以证实。我必须为《布法与白居谢》到各地做三次旅行,在找到它的框架,配合动作的环境之前。啊!啊!我胜利了!这呀,这是成功!这恭维我!”
——福楼拜《三故事》
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就他看来,不可能有恶意,一个艺术家先是一个观察者:看的第一个特征是有一对好眼晴。假如眼睛被热情激动,这就是说,被一种切身的利害激动,就看不清真相了;一颗好心就有许多才智!
——福楼拜《三故事》
他认为书只要写得好,就不危险;他这种见解来自内容形式的密切的联合,写得好就不会想得坏,或者孕育下流。有毒的、有害的、可能玷污理智的,不会是粗野的枝节,天然的事实,一切都在自然之中,无谓道德或者不道德,而是表现自然的人们的心灵使它伟大、美丽、安静、渺小、卑鄙或者使人苦恼。海淫的书也会写得好,依着他,就不可能存在。
——福楼拜《三故事》
大厅有喷泉,院子有砌画,雕花剜叶的板壁,万千玲珑的建筑,到处一片寂静,可以听见飘带的窣窸、叹息的回声。
——福楼拜《三故事》
他不是常人所谓的一个用功学生。一来就不守规则,信口雌黄他的教师,挨罚次数很多,头奖没有得过,除掉历史,他永远抢到第一。他在哲学上出人头地,但是他永远不懂数学。
——福楼拜《三故事》
死在健康的情况把他带走。前一天,他的信欢天喜地,说他对一棵植物的猜测证明对了,非常开心。关于他的工作,他给我写下这些有趣的辞句,说他没有几页就好结东:“我对了!我从植物园的植物学教授得到我的解答,我对了,因为美学就是“真”,从某一理智角度看去(假如有方法),人就不错,现实不向理想低头,而是加以证实。我必须为《布法与白居谢》到各地做三次旅行,在找到它的框架,配合动作的环境之前。啊!啊!我胜利了!这呀,这是成功!这恭维我!” 他打算到巴黎,同我相会。这在他动身的前一天,走出浴室,上他的书房;女厨子正要给他开午饭,听见有人喊叫。她奔过去;他的拳头痉挛,已经不可能打开手里握着的一个盐瓶子。他呢喃了一些含含糊糊的话,不过她听得出来的有:“艾楼……去…我……大街…我认识他。”
——福楼拜《三故事》
他对“美”的膜拜让他说:“道德只是美学的一部分,然而是它的基本条件。” 他特别不喜欢两种人,对他们很冷:批评家,什幺也写不出,裁判一切,他觉得一个蜡烛商人也比他好,还有,有学问的先生,自以为是艺术家,有幻想,以为威尼斯另是一个样子。他要是遇到这类人,蔑视就爆炸了,不是发为一阵伤人的利口(他说,他没有一点点想象,什幺也不假想,什幺也不知道),就是默不作声,显得格外高傲。
——福楼拜《三故事》
她来到这里后听闻,在挪威最北端有一个有人居住的小岛,那里夏天二十四小时是白天,冬天二十四小时是黑夜。她认真思考,人们在那种极端的环境下是如何生活的。此时,在这座城市,她所通过的时间是那样的白夜,还是黑昼呢?旧的痛苦尚未全部化解,而新的痛苦也没有完全展开。过去的那些记忆摇曳着难以称为彻底的光亮或黑暗的每一天,无法回想的只有未来的记忆。此时此刻,在她面前晃动着无形的光,和充斥着她不知道的元素的气体。
——韩江《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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