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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才仍不知他年纪多少、性情如何,只知道他和她一样出身不好。不过,他的长相是她喜欢的,何况他还答应送她读书。惠才对自己仍抱着希望,希望今后能考取学校,若是大学就更好了,毕业了就和他在一起,一辈子对他好,不离不弃,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用行动来报答他……她只是不想这么快结婚。
——杨本芬《我本芬芳》
这些温暖人心的信,恐就是惠才这辈子最大的收获了。她一遍遍读着信,喜悦从心底生出,久久不能平静。
——杨本芬《我本芬芳》
他终于知道这60年的婚姻,大家眼中的钻石婚的确也是固若金汤的婚姻,只是他和他都没能获得幸福。 他有他的伤痛,她有她的伤痛,悲惨孤独的人更宜相爱。他们本该相爱的,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杨本芬《我本芬芳》
这时,一个八十来岁的婆婆走到惠才面前,说:“妹子呀,你是个有正气的人。你住的那个屋,不到一个月,死了十一个人。有一对做饼的浏阳夫妻,住不到三天就双双死在床上。搬走好,搬走好呀。”听婆婆这么一说,惠才心里一颤。她想起天黑时一走进屋里,就莫名其妙地害怕,感到阴气逼人,难道是冥冥中的一种警示?一个人睡觉时,总有人在耳边絮絮不休,难道真是阴魂未散?最初那几夜,她被搞得心力交瘁,后来若不是全秀在旁,也许会被活活折磨死。再望一眼屋子,惠才有了种死里逃生、还魂阳世的感觉。她知道队上遭过人瘟,但没想到这屋里竟然死了那么多人。队上有不少空房,偏偏让她住在这里。她深觉自己这条小命生来多舛,有点欲哭无泪。末了,惠才紧紧地搂住全秀,说:“谢谢你,这段时间幸亏有你做伴,否则我早就吓出病来了。请你替我转告吕,说我搬到西湖垦殖场去了。”
——杨本芬《我本芬芳》
先是望见一个不会走路的小男孩坐在一把竹椅里睡着了。他嘴上落满了苍蝇,就像黑黑的一圈胡子;两只眼睛的四个眼角,每一处都爬着几只苍蝇;胸前和裤裆那里,也有不少苍蝇飞飞停停……为了争夺最佳位置,苍蝇在孩子身上不停地蹭来蹭去。可怜的孩子睡得那么熟,活像一具小小的僵尸。可即使他没睡着,一双小手又如何打得过四面八方袭来的苍蝇啊!随后又看到一对父子。年轻的父亲拽着五六岁的儿子。小男孩的额头上长满了大大小小的红白痱子,仿佛沾了一头的小沙粒。父亲拿一个锈迹斑斑的瓶盖子,横着在儿子额头上一刮。只见孩子一阵痉挛,嘴巴瘪了几瘪,眼泪掉在胸前,也没哭出声来。父亲用拇指和食指刮掉了瓶盖上的脓物,又重来一次。背上、胳膊上也如法炮制。人的生命力真是顽强,在怎样恶劣的环境中都能活下来。惠才暗自感叹。
——杨本芬《我本芬芳》
吕的母亲生了十一胎,因养不活,不是送人就是夭折。生产后也得不到休息,还没满月就去拾田螺换米,一碗田螺肉只能换上一碗大米。后来,她就落下了哮喘的病根,整日好像拽着风箱的炉灶,呼哧呼哧直喘气,脑袋则像个货郎鼓似的不停摇摆。望着这个矮小的老太太,惠才有种说不出的心痛。顶着个摇摆不停的脑袋,却不妨碍吕母做事,她养鸡、养鸭、洗衣、做饭……忙个不停。家中那些预备用来招待客人的东西都放在阁楼上,像花生、南瓜干、茄子干、红薯干之类,惠才从进门起,就见吕母来来回回地往阁楼上爬,动作敏捷,犹如猴子上树。她每上去一次就抱下一个小坛子,从中掏出种种吃食让惠才品尝。
——杨本芬《我本芬芳》
那日,吕总算在家待了一天,替惠才和他自己煮了面。 晚上临睡前,惠才对吕说:“你睡在我脚头好吗?我下身好痛,起来一次很困难。要是毛毛哭,你起来帮帮我。” “我怕血腥味,不睡床上。再说也不能搞得你娇生惯养。”说着吕便搬了床被子,睡在床边的躺椅上。 “床上没有脏东西,老陈全部拿去洗了,不会有血腥气。你睡在躺椅上,也怕感冒啊。” 吕还是坚持睡在躺椅上。 不知毛毛是哪里不舒服,一个晚上哭了好几次。但小家伙居然能大声哭了,证明她闯过了初到人世的第一关,不会有危险了。惠才十分高兴。 可那哭声在夜深人静时格外撼心裂肺,弄得惠才惊慌失措。面对啼哭的婴儿,母亲的本能使她觉得拥抱是唯一的安抚。因伤口疼痛,她没法用坐姿,只能跪在床上抱起毛毛,不停地呢喃着、抚慰着。一晚上下来,整个人累得支离破碎。 吕在躺椅上呼呼大睡,没朝床上望一眼。 惠才又疲累又心寒,一边安抚毛毛,一边数落道:“真想不到你会对我不好。关键时刻你总是袖手旁观,不肯帮一点。不知道我们算不算夫妻,你对我连个熟人都不如,还动不动就怕我娇生惯养。我跟你一起生活,何时得到过娇生惯养?你对我的关心不会超过对一支钢笔。认识你时,看着你的眼睛,觉得顶有柔情的,想不到你会对我不好…” 吕默默听着,不吭声,不反驳。惠才说了一会儿,便再也说不动了。 第二天早上,吕煮好了面条放在书桌上,说:“面条煮好了,我要去下医院,怕有事情。”惠才生孩子,吕有七天假期,但他每天上午一趟下午一趟地朝医院跑,在家里根本待不上几个小时。 幸亏平日里惠才和邻居关系好,大家都常来帮她。她心灰意懒地想,有他没他都差不多,随他去吧。
——杨本芬《我本芬芳》
看到他那认真的样子,惠才真心觉得可爱。她的宝气上来了,走过去环住他的脖子,看着他的脸,笑嘻嘻地问:“再过几个月,你八十八了,我八十一了,总有一天我们会分道扬镳,再不相聚。假如真的有下辈子,我是说假如,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吕摇了摇头。“不愿意?你再想想,我一辈子对你那么好,怎么会不愿意呢?”惠才颇不甘心地说,“我等会儿再问,让你想想清楚。”过了一阵儿,她又去问:“下辈子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吕依旧摇头。“摇头不算,你亲口告诉我。”“不愿意。”三个字说得极其清楚。惠才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内心五味杂陈。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拿起平板电脑,飞快地写起来……她终于知道,这六十年的婚姻——大家眼中的钻石婚——的确也是固若金汤的婚姻,只是她和他都没能获得幸福。她有她的伤痛,他有他的伤痛。悲惨孤独的人更宜相爱,他们本该相爱的。但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
——杨本芬《我本芬芳》
这日子味同嚼蜡,最大的好处就是安静,安静中掺和着痛苦,让人欲哭无泪。
——杨本芬《我本芬芳》
惠才总是欺骗自己,勉强自己,只想把日子往好里过。嫁鸡跟鸡嫁狗随狗,这观念在她脑中根深蒂固,无法动摇。她老盼着吕会改变,会对她好一些。偶尔他表现出一点点体贴,她就满怀希望,似乎看见了一丝曙光,一遍遍地对自己说:“他会对我好的,他会对我好的。”可只要一瞬间,他又会亲手毁掉她感动的心情。每次冷战或热吵,说到底,惠才都是气恨于吕的不体贴、不关心。外面形形色色的人,吕都会尽量去帮助、庇护,唯独对身边的妻子不闻不问。吕又是个油盐不进的人,她拿他毫无办法。如今有了两个孩子,惠才越来越认命了,认了命就没那么痛苦了。这又能怨谁呢?只怨她自己嫁错了人。
——杨本芬《我本芬芳》
不久,惠才发现自己怀孕了。这是个晴天霹雳,它砸碎了惠才残存的读书念想。求学梦虽然越来越渺茫,但小家伙的来临算是彻底宣告了终结。怎么可能拖着孩子去念书呢?有了孩子,她从此就算是捆在这个一点也不像家的家里了。自从离开学校,惠才就觉得自己像水上的浮萍,漂来荡去,过着不牢靠的生活。但她没有绝望,她还有追求,还有信念,那就是读书和找工作。为了追求知识,为了追求一个立身之地,她愿意不顾一切地咬紧牙关苦干。而现在孩子来了,念书、前程这些都与她无缘了。她还这么年轻,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三四岁,不久以后却要挺着个大肚子出现在人前了。惠才觉得怀孕真是丢人不过的事,她不好意思跟任何人讲,连吕都没告诉。
——杨本芬《我本芬芳》
“一日晚上,惠才同吕去看猪。从猪圈上的小窗望进去,两只贪睡的懒猪情意绵绵地一起躺着,沐浴着皎洁的月光,鼻翼翕动,呼呼作响。这鼾声委实动听,两人都快听醉了,像喝了酒那样晕晕乎乎的。”
——杨本芬《我本芬芳》
“惠才家离县中很近,走小路的话只有五六百米。小路两边长着密密层层的小草,一到雨天就湿漉漉的,天晴了,草尖上又全是晶莹剔透的露珠。孩子们一早去上学,总会被小草打湿裤管和鞋子。姐弟仨都没说过什么,吕居然察觉了。他花了一个中午,顶着烈日,把那段路上的小草铲得干干净净。后来,二女儿上大学时,写了一篇名为《父亲的天空》的散文,发表在《少年文艺》上。从来只看医学书的吕,拿着那本《少年文艺》看了一遍又一遍,那是他这辈子看过的唯一一篇文艺作品。”
——杨本芬《我本芬芳》
“惠才总是欺骗自己,勉强自己,只想把日子往好里过。嫁鸡跟鸡嫁狗随狗,这观念在她脑中根深蒂固,无法动摇。她老盼着吕会改变,会对她好一些。偶尔他表现出一点点体贴,她就满怀希望,似乎看见了一丝曙光,一遍遍地对自己说:“他会对我好的,他会对我好的。”可只要一瞬间,他又会亲手毁掉她感动的心情。”
——杨本芬《我本芬芳》
“而她从今天起便要和一个男人生活在一起了,尽管这个男人她喜欢,但毕竟才认识两个多月,实在没做好结婚的思想准备。没人拿棍子或用绳子逼着她和他在一起,逼迫她的是一种无形的力量。”
——杨本芬《我本芬芳》
“吕医师托人跟我讲,他送你读书或帮你找工作都可以,但要先结婚。作为他的爱人,他才好帮你出面。更有人提醒他要提防上当受骗,说湖南人里骗子多,况且你年纪小,人又好看。”
——杨本芬《我本芬芳》
一日中午,吕回家吃饭。饭已煮熟,但后加的木炭还没烧旺,惠才一边用蒲扇扇着火,一边煎鸡蛋。吕见火迟迟不旺,很是烦躁,提起锅子就往地上一丢。熟铁锅发出一声金属的脆响,颤了几颤,完好无损地停在那里。而鸡蛋倒在旁边,黄黄的一大块。惠才气得边哭边说:“我不做饭了,大家都不要吃了。我月子里带着两个孩子,除了一日三餐,还要做家务。一餐饭没按时做好,你居然能发这么大的火,实在太过分了。真想不到你会对我不好。”说完,惠才从木盒里拿出一枚钉子和一个铁锤,往墙上钉钉子。她又气又急,一下子锤到了自己的手,血珠像一只黑圆的虫子从大拇指上缓缓钻出来。她忍着痛将钉子钉好,把锅挂在墙上,以示抗议。吕一声不响地走了。
——杨本芬《我本芬芳》
“她终于知道,这六十年的婚姻——大家眼中的钻石婚——的确也是固若金汤的婚姻,只是她和他都没能获得幸福。她有她的伤痛,他有他的伤痛。悲惨孤独的人更宜相爱,他们本该相爱的。但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
——杨本芬《我本芬芳》
她不是没有感情,只是很难像别人那样,可以明确地理解自己的感受。有时感觉胸口堵得厉害,有时感觉大脑刺痛,但她不知该如何表达这种感受。人的心啊,就像是一只因走路太多而起泡的脚掌,并非流下美丽眼泪的光滑脸蛋。
——崔恩荣《即使不努力》
润伊说过:“如果说人生是一所学校的话,那么一个年级就是十五年。从出生到十五岁是一年级,十六岁到三十岁是二年级,三十岁到四十五岁是三年级…如果一个人寿命较长,能活到九十岁的话,就可以在六年级毕业。”
——崔恩荣《即使不努力》
“南熙,我一点儿都不后悔。我很幸运。我不是和她相遇并相爱了嘛,那是一种什么体验,我不是已经感受过了麻。小时候,我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出生,但现在我明白了,我就是为了体验这份爱才出生的。现在明白了这点,这已足够。”
——崔恩荣《即使不努力》
工作结束后,我们一起坐地铁回家。记得有一次……由于和3号线的换乘距离较短我们经常去3一4号站台,那个站台前贴了张公益广告。至今我依然清楚记得,那里贴着一张大照片,照片中孩子的脸上布满伤疤,眼里噙着泪水。孩子的脸下方写着一句广告语:“现在被打的孩子长大后会成为施暴者。”看到那侧广告,我情绪低落,于是对你说去另一个站台吧。 一天,我又说去1一1站台那边。你说:“美娜,好累啊,去那边的话,换乘的时候还要多走一段路。为什么总要去那边?”我指着广告说:“因为看到这则广告会很难受,所以想换地方。”你同意了。此后,即使我不要求,你也会走向1一1站台,直到那个广告牌消失为我们每天都疲惫不堪。一整天都在招待客人,工作结束后,很多时候我们一路无言,只是一起乘坐地铁。当时我指着广告牌说:“看到这则广告我会很难受,所以想去其他站台。”现在想来,我当时的要求不免有些过分。关于那则广告,虽然我们从未讨论过什么但我们都明白一切尽在不言中。 看着那则广告,我不禁想,制作广告的人想法太单纯,他们以为通过这种广告就可以防止虐待儿童的行为!这种想法未免太不诚实,太懒惰了。他们以为使用这种方式就可以引起加害者的反省,想得太简单了!到底有多少被虐待的孩子会看到这则广告呢?想着想着心情便低落下来。施虐的大人们总把施虐的原因归咎到孩子身上。都是因为你,你被骂挨打的原因都在你身上。没有哪个施虐者会说因为自己是个卑劣之人,所以才会打骂孩子。那些连遭受虐待的原因不在自己身上这个事实都不清楚的孩子,看到那则广告后会是什么心情呢?想必制作广告的人没有考虑过吧。 看着那则广告,我似乎听到地铁站里响起一个坚定的声音,那个声音在说:“你的未来只是地狱的延续,你被大人虐待,你的未来显而易见,你以后也会变成这样的大人。”这个世界把这种信息当作公益广告展示给孩子们看!以广告的形式把这个世界既不能惩罚加害者,...
——崔恩荣《即使不努力》
爱并非一种需要努力找出证据的痛苦劳动,不是一种走进某人的内心深处,在黑暗中瑟瑟爬行的探索,也不是一种只有证明了自身价值才能艰难得到的补偿。爱是自然的、温柔的。是贤珠教会了她这些。和贤珠在一起时,美莉感到十分有安全感。贤珠认为美莉只要在自己身边就够了,从不要求其他。
——崔恩荣《即使不努力》
嗯,那里,那个世界是这样的。 很多时候,活着本身已足够孤独、疲惫。人自身无可奈何的局限、不管如何努力都无法如愿以偿的困境、病痛的身体、无法与想要接触的人建立联结、在不合适的关系中耗得伤痕累累、痛苦不堪的日常。仅此,就足够艰辛了,这就是生活。那个世界又无端制造出各种痛苦,想方设法折磨你。 因为你是弱者,所以虐待你、利用你,最后却说这都是你的错,说你不能以自己的色彩绽放。他们还威胁你,你不能为自己而活,而应该为某人的权力和满足感而活。他们还让你指上耳朵,不让你感受到心脏怦怦的跳动声,不让你听见自己真实的心声。还让满身疮痍的你埋怨自己的愚蠢。这都是你的错!他们让你遗忘和宽恕。当你说出“爱”时,他们以伦理道德为武器反对你。当你蹲下来哭泣,用尽全力进行反驳时,他们却对你的话打了个问号,根本没听进去。 你想,如果你有只大耳朵就好了,温暖地拥抱你的又大又柔软的耳朵,它可以倾听你那青肿的、流脓的话语。你用力荡着秋千。这里也不是没有痛苦,只是这里的痛苦是来自对他人的共情,是从他人的故事中体会到的痛苦。所以,你在这个世界还活着,以你本然的模样闪闪发光,如此美丽的你,在那个世界已消失的你。这里的人肯定不明白。
——崔恩荣《即使不努力》
在去往西西里岛的火车上,德比跟我讲起她的故事。当穿越墨西拿海峡时,听着她的故事,我不禁对这个从未谋面的女孩子产生了好感。我能感觉到德比对她的感情是一种对一个生命个体的尊重和支持。德比起初提到“爱”这个词时,我之所以有些抗拒,我想,也许是那些曾向我表白“爱”的男人们的缘故吧。可能在我看来,他们陶醉在“如此爱你的我”中的样子,以及当我不接受那份告白时,他们以我不喜欢的方式向我施压的回忆都玷污了“爱”这个词。“爱”这个字眼如同一种威胁,让我无法忘记内心深处不断颤抖的记忆。
——崔恩荣《即使不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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