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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走后,惠才对吕说:“你想过没有,一个月两斤肉票,我们才吃了半斤,剩下的你一下全花掉,这个月全家都见不到荤了。墨鱼还是过年留下来的,一直舍不得吃。你不吃,女儿要吃呀!她们那么小,应该有点营养。哪怕你给女儿喝口汤,尝尝味道,我也好受点。不是我小气,实在是心疼女儿呀!猪肉炖墨鱼用来当饭吃,你好阔呀!怪不得人人都喜欢你,你也喜欢别人。你唯独不喜欢我,我是你的仇人,因为我要管你。一家四口就那么多收入,不精打细算不行哪!你是两个孩子的父亲,要是还像单身时那样过日子,我们全家都要去讨米,你晓得不!”
——杨本芬《我本芬芳》
一次打篓间隙,老熊右手抱着惠才的二女儿,左手牵着大女儿,转眼就不见了。回来时,她端着满满一碗红烧肉,对惠才说:“今天有领导来,我去厨房时看见里面刚烧好一盆红烧肉,我找她们要了一碗,等下你带回去。”惠才的喉咙似有东西堵住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人世多艰,却也不乏温情。女儿们又是那么活泼可爱。惠才重拾起对生活的希望,她在心里给自己鼓劲:“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我一定要好好培养孩子。”即使再累,夏天的夜晚,她也要带着两个女儿坐在坪里乘乘凉。夜风凉爽,星斗满天,萤火虫一闪一闪地飞过,满腹委屈的心也会渐渐开阔起来。
——杨本芬《我本芬芳》
老刘一双小眼睛,整天匆匆忙忙、咋咋呼呼,似乎只有她在卖力做事。她打篓是把能手,药打得紧、装得重。装药中途的片刻休息,她总不忘奚落惠才几句:“你说你有文化,还读过中专,怎么也来做这样的苦力活?不会去找个轻松点的工作?”惠才开始还解释,后来干脆不吭气,懒得同她计较,得赶紧去看女儿。每次惠才都带着两个女儿来上工,干活时,大的就帮着照应小的。
——杨本芬《我本芬芳》
铡药的几位女工都是医院职工家属,没有正式工作。两位先来的女工对铡药已轻车熟路,她们耐心地教导惠才,比如铡药前要先磨刀,铡刀磨得飞快雪亮才好使;左手要如何拿药才不会铡着手。
——杨本芬《我本芬芳》
自从离开学校,惠才就觉得自己像水上的浮萍,漂来荡去,过着不牢靠的生活。但她没有绝望,她还有追求,还有信念,那就是读书和找工作。为了追求知识,为了追求一个立身之地,她愿意不顾一切地咬紧牙关苦干。
——杨本芬《我本芬芳》
惠才不想跟吕和好了。平日她尽量不看他、不理他,万不得已要讲话,也是一百句减成一句。同在一个屋檐下,两人要做到形同陌路,不是一般地难。但为了不再受到伤害,惠才只能坚持少讲话。吕知道惠才有气,但他既不会认错,也不会主动找话讲。这日子味同嚼蜡,最大的好处就是安静,安静中掺和着痛苦,让人欲哭无泪。
——杨本芬《我本芬芳》
这天中午,惠才决定去找文枝商量商量。见了面,惠才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文枝想了想,说:“吕医师是个老实人,但他不会说话。你吃鸡时,你妈妈没有喊他也吃点,哪怕是做做样子。他好面子,所以非常不满。加上他对你结扎有意见,又不好对你发脾气,就把气撒在你妈妈身上。他没想到,这样做对你的伤害更深。你天天数落他,他也不作声,说明他晓得自己错了。但你见面就说,他也受不了,只好躲着你。要是他从此再不回家,也不拿钱出来,你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可怎么办呢?到时受苦的还是孩子。我知道你不想这个家散了,今天你就让孩子们去接吕医师,给他个台阶下,否则他不好意思回家。以后你别再数落他了,放他一马吧。”这一席话好比掰开肉抹盐,惠才听进去了。女儿们放学回到家,惠才对老大说:“你带弟弟妹妹去医院接爸爸回来吧,你爸爸几天都没回家了。”大女儿带着弟妹欢快地去了医院。傍晚,吕一手牵一个娃,一行人开开心心地进了门。惠才飞快地瞟了吕一眼,他脸上笑嘻嘻的,手里还拿着床毛巾毯。她心想,这家伙啥时都忘不了享受,早早就买好了毛巾毯。惠才张口调侃:“我和你结筋时,要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还当真了,行动起来了。”说完又看了一眼吕,发现他正在偷笑。性格不合的夫妻,平日只能是结了筋又和好,和好了又结筋,任谁也讲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幸亏孩子们在慢慢长大。
——杨本芬《我本芬芳》
吕上班去了,母亲对惠才说:“儿啊,别怪妈妈心狠,不疼你。我明天就走,不能再住下去了,吵了这场架,待在这里实在尴尬。我在跟前,你们夫妻更难和好;我回去了,他若能向你认个错,也就算了。让人不是怕人,你好好照顾自己,别让我太操心了。”惠才泣不成声,她留不住母亲,也不敢留,怕吕会再做出无理之事。
——杨本芬《我本芬芳》
晚饭时,惠才问婆婆她的孙子多大了。婆婆说:“我孙子十五岁,在学篾匠。他聪明,会读书,要不是我儿子儿媳淹死了,他还在读书呢。”“能不能叫你孙子来我们这里玩几天?我带他上街逛逛,他可能没来过县城吧。”婆婆一听,眼睛都笑眯了:“陈同志,你想得真周到!我好久就有这意思,只是不好开口,明天我就搭信叫他来。”三天后,婆婆的孙子就来了。他是个十五六岁的青涩后生,清清秀秀,有些腼腆,但并不内向。一见面,他就把手里的布袋递给婆婆。婆婆拿着袋子转向惠才,说:“我孙子饭量大,每餐能吃半斤米,这是他这几天的口粮。国家粮有定量,别人吃掉一碗,你们就吃不饱了。”“婆婆你太见外了,吃几餐饭还要带米来,没有这个道理。”“你不收下这几斤米,就是不想要我孙子再来了。”惠才只得说:“好好,我收下就是。以后啊,他想来就来……”婆婆的孙子果真又来了几次。
——杨本芬《我本芬芳》
等到两岁多的儿子自己能用调羹吃饭了,惠才下定决心走出家门去找工作。事有凑巧,县医院的党委书记调到县劳动人事局当了局长,有权安排工作。“文革”初期,书记被揪出,但吕从没斗过他,和书记的爱人也相处得很好。也许人家会念这一点情分。惠才和吕商量了几次,终于怀着忐忑的心,登门去找书记。书记夫妇很热情地邀请他们坐,俩人两手空空,不免有些尴尬。吕不善言辞,到了求人的时刻就更紧张,讲起话来结结巴巴,很难讲到点子上去。 这时,书记的爱人对书记说:“还没给惠才安排工作吧?你真会拖。吕医师和我讲过多少次了,我又和你提过多少回,你赶紧给人家安排一下吧。惠才有文化,又能吃苦,做什么都可以。”书记当面就答应了,说:“星期一来拿介绍信。”不承想事情办得这么顺利,两人欢天喜地。回家路上,惠才对吕说:“你找过书记爱人的事,怎么不告诉我?搞得我还有些埋怨你,觉得你太不关心我。”吕答:“还没办成的事,不能先讲,怕你空欢喜一场。”
——杨本芬《我本芬芳》
去中学当代课老师,干得好是能转正的。惠才好不兴奋,感觉脸在发烧,连忙答道:“我能教初中语文和化学,这两门功课我最喜欢,也学得最好。我在江西读的是师范班,在学校实习过,老师学生都满意,自己也觉得能胜任。”“太好了,我等你的消息。”惠才细细盘算了一番。当务之急是请保姆,除了领工资,保姆还要在家里吃饭,那就得买黑市米。如此一来,她虽有工资拿,剩下的钱也为数不多了。她也不知道保姆讲不讲卫生,又会不会尽心对孩子。有的保姆给小孩喂饭,先是把舀在调羹里的鸡蛋全部放进嘴里,试好凉热,再吐出来喂给小孩。吃鱼也要把鱼嚼碎,确保没刺了再吐出来。想到这些,她就不愿假手于人了。惠才的心像钟摆一样来回摆动,拿不定主意。问吕,他只说:“随你。”犹豫再三,她又一次放弃了。她决定等儿子能自己吃饭了,再出去工作。
——杨本芬《我本芬芳》
“你总有文化吧?”“中专差两个多月毕业。”“那好那好,来幼儿园当老师吧,只是有点大材小用。你回去商量一下。”惠才征求吕的意见,他说:“那地方都是当官的和有钱人的小孩,难管理,不要去得罪人了。”惠才没有争辩,她感觉吕的话有道理,就放弃了这份工作。
——杨本芬《我本芬芳》
吕即使知道自己错了,也从不认错,更不会劝慰人,唯一的办法就是赶紧走人。果然他又以飞快的速度出了门,留下惠才独自在那里抽泣。惠才不光是心疼猪肉和墨鱼,许多不痛快的往事也不讲道理地缠上心头。她再次感到,结婚是最没意思的事。
——杨本芬《我本芬芳》
惠才家离县中很近,走小路的话只有五六百米。小路两边长着密密层层的小草,一到雨天就湿漉漉的,天晴了,草尖上又全是晶莹剔透的露珠。孩子们一早去上学,总会被小草打湿裤管和鞋子。 姐弟仨都没说过什么,吕居然察觉了。他花了一个中午,顶着烈日,把那段路上的小草铲得干干净净。后来,二女儿上大学时,写了一篇名为《父亲的天空》的散文,发表在《少年文艺》上。从来只看医学书的吕,拿着那本《少年文艺》看了一遍又一遍,那是他这辈子看过的唯一一篇文艺作品。为了给几个孩子改善生活,惠才买回两只小兔来养。兔子一公一母,斑驳的毛色、红红的眼睛,着实可爱。吕也喜欢极了,他照料动物特别细心,养什么都比别人养得好。兔子长得快,也生得快,第一窝就下了六个崽崽。家里种的菜远远不够吃,只得去打草。一日,天上下着毛毛细雨,惠才去县中后面的山窝里打草。她埋头割草,割得差不多了,便直起腰准备回去。一返身,只见二女儿站在身后,正在细雨里无声无息地哭着。惠才吓了一大跳,说:“你怎么来了,不用上课?”二女儿说:“我知道你平时会到这里打兔草,就趁课间操跑来看看。妈妈好可怜!”“可怜什么?快去上课,我也回去了。”次日下午,放学好久了,二女儿迟迟没回家。正着急时,女儿回来了,提着满满一篮子草,她没带镰刀,是用手指掐的。看着那双被草汁浸得绿生生的手,惠才心疼极了。
——杨本芬《我本芬芳》
遭水灾后这些日子,吕也帮着清洗东西,出了不少力。惠才感到些许温暖,不想跟吕和好的想法,似乎随着大水冲走了。日子又回到原先的轨道。
——杨本芬《我本芬芳》
有段日子,一批地区医专的学生来县医院实习,一个唐姓女学生被分派给吕带。吕当了师傅后格外忙碌,泡在医院的时间更多了。 一晚,四岁的二女儿发高烧,半岁的儿子扁桃体发炎,一吃奶就哭。到了十一点多,女儿高烧不退,儿子哭泣不止。惠才急得没法可想,决定去医院找昌,再一起去找医生。 有条小路通往门诊部,比走大路要快,但得经过医院的太平间。惠才把孩子们留在家里,自己抄近路去医院,远远地看见太平间门口吊着、盏孤灯,发着幽幽的光。心不由自主狂跳起来她强令自己不往那盏灯的方向张望,一路飞奔到了门诊部。 值班室的门没关拢,留着两三寸宽的缝隙。透过门缝望去,只见吕和小唐面对面坐在火盆两旁,快活地聊着天。火盆里堆着许多木炭,火苗很旺,火星不断上蹿,两个人的脸都烤得红彤彤的。 惠才气得想进去骂吕一顿,但又骂不出口。她退到楼梯处,让自己平静下来,这才走到门边叫了一声吕的名字,然后推门进去,说:“十一点多了,你还不回家?” 吕连忙起身,跟着惠才一起离开。走下楼梯,惠才再也忍不住了,说:“孩子这么小,你心不管不酸,整天陪者你的学生吗?女儿发感儿子扁桃体发炎,急着要看医生,我一个人怎么办?快十二点了还不回家,孤男寡女的待到深更半夜,我要去告领导。” 吕不服气地说:“你告我什么?我做了什么坏事?她是我的学生,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我不陪她谁陪她?” “你的学生都二十四了,还要人整天陪着。我和你结婚时还不满二十岁,不论远近,你都不愿花时间陪陪我。别人都是人,都值得你关心,唯独我不是人,可以不理不睬!”说着惠才便痛哭起来,一边走,一边历数自己的委屈和吕的种种不是,“你现在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不能那么随心所欲了!你该有点责任心,也该考虑考虑我的感受。其实你这人不该结婚,我跟着你,没新得半点权疼惜的福分。我也是个有血有肉的发人哪,但凡你把关心别人的心思分一点点给...
——杨本芬《我本芬芳》
还有三个来月,吕就要满八十八岁了。最近,他常常坐在自己的专属躺椅上,孜孜不倦地读着《增广贤文》,时不时还会念出声来:“昔时贤文,海汝谆谆,集韵增广,多见多闻。观今宜鉴古,无古不成今。” 看到他那认真的样子,惠才真心觉得可爱。她的宝气上来了,走过去环住他的脖子,看着他的脸,笑嘻嘻地问:“再过几个月,你八十八了,我八十一了,总有一天我们会分道扬镳,再不相聚。假如真的有下辈子,我是说假如,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吕摇了摇头。 “不愿意?你再想想,我一辈子对你那么好,怎么会不愿意呢?”惠才颇不甘心地说,“我等会儿再问,让你想想清楚。” 过了一阵儿,她又去问:“下辈子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吕依旧摇头。 “摇头不算,你亲口告诉我。” “不愿意。”三个字说得极其清楚。 惠才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内心五味杂陈。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拿起平板电脑,飞快地写起来…… 她终于知道,这六十年的婚姻一大家眼中的钻石婚——的确也是固若金汤的婚姻,只是她和他都没能获得幸福。她有她的伤痛,他有他的伤痛。悲惨孤独的人更宜相爱,他们本该相爱的。 但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
——杨本芬《我本芬芳》
同在一个屋檐下,两人要做到形同陌路,不是一般地难。但为了不再受到伤害,惠才只能坚持少讲话。 吕知道惠才有气,但他既不会认错,也不会主动找话讲。 这日子味同嚼蜡,最大的好处就是安静,安静中掺和着痛苦,让人欲哭无泪。
——杨本芬《我本芬芳》
惠才张口调侃:“我和你结筋时,要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还当真了,行动起来了。”说完又看了一眼吕,发现他正在偷笑。 性格不合的夫妻,平日只能是结了筋又和好,和好了又结筋,任谁也讲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杨本芬《我本芬芳》
惠才又想到自己的命是如此不好,活得如此窝囊:学没上成,也没找到个正经工作,若有个温馨的家,倒是莫大的安慰,却不承想吕对她如此冷漠。 她真的绝望了,再也受不了了。她冒出一个念头,不想活了,懒得活了,她要解脱。
——杨本芬《我本芬芳》
过了一阵儿,她又去问:“下辈子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吕依旧摇头。 ”摇头不算,你亲口告诉我。” “不愿意。”三个字说得极其清楚。惠才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内心五味杂陈。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拿起平板电脑,飞快地写起来… 她终于知道,这六十年的婚姻一一大家眼中的钻石婚一一的确也是固若金汤的婚姻,只是她和他都没能获得幸福。 她有她的伤痛,他有他的伤痛。 悲惨孤独的人更宜相爱,他们本该相爱的。 但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
——杨本芬《我本芬芳》
他送你读书或帮你找工作都可以,但要先结婚。作为他的爱人,他才好帮你出面。更有人提醒他要提防上当受骗,说湖南人里骗子多,况且你年纪小,人又好看。”
——杨本芬《我本芬芳》
天将黑时,惠才不由自主地将堂屋和卧室的每个角落都看了个清楚,确保没有异样才关上大门。可她还是害怕,她也搞不清自己究竟是怕人还是怕鬼。她走进房里,坐在桌前,打开一本书翻看,这是掩饰恐惧的最佳方式。
——杨本芬《我本芬芳》
幸亏有这兄妹俩做邻居,闲时可以在一起讲讲话,白天倒不寂寞。不过他们知道惠才是新婚,晚上就不来串门。这是惠才搬来这里住的第二个晚上,吕今晚不会来了。小时候,家里虽穷,但一大家子人其乐融融,惠才从不觉得孤单害怕。读书时住集体宿舍,也有人做伴。如今独自守着这么大一个空荡荡的屋子,注定要和老鼠、孤独、黑暗为伴了。
——杨本芬《我本芬芳》
惠才说:“你晚上要回来呀,这么大的房子,一个人还蛮怕的。”“我还真不能经常回来。院里陆续有人下放,我要掌握点动静,万一有什么不测,也好早想办法。”惠才觉得这话不无道理,吕应该先保证他的工作,他若是下放了,对她也没有好处。两人再没讲什么,吕匆匆忙忙回单位去了。
——杨本芬《我本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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