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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河穿过无锡和准阴,但两处的风物大不相同。无锡的水更多,支支汊汊,阳光都带着潮气,街巷的石板路长满青苔。无锡人说话好像只有舌尖在干活儿,弹动翻卷,那些清细娇糯的声音像受惊的鸟,迅速擦过他耳边,抓不住。
——徐则臣《北上》
韩侯和大文豪的故居没找到,入眼的都是人间烟火,光茶馆酒肆里的吆喝声就让他想待下来再不离开。
——徐则臣《北上》
数钱跟其他任何一种职业都一样,没激情肯定不行,那会越数越慢,越数越少。
——徐则臣《北上》
这些老物件曾经深度参与了当地的历史发展、日常生活和精神建构,在它们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之前,“小博物馆”尽力将其留下,为本地存一份细节鲜活的简史。客栈通过各种渠道把老物件收购来,根据类别作相关搭配,装饰到大堂、客房、茶吧、小会议室。每家客栈只有十来间客房,最多不超过二十间,所以收购的古董必须精挑细选,稀有、珍贵,还要有地域特色。
——徐则臣《北上》
时间唯一不能消除的,是内心里的好奇与渴望,不仅无力消除,反还做了帮凶,像病蚌成珠一样,时间帮你把一粒沙子越磨越大,直到变成再也不能忽视和排解的珍珠。
——徐则臣《北上》
胃从不说谎,它比你更清楚故乡在哪儿,祖宗在哪儿。
——徐则臣《北上》
若人的内心里也有一双眼,他(谢平遥)的这双眼一直雾障重重。总觉得眼前事一件堆着一件,心里的疙瘩一个摞着一个,事究竟有哪些,疙瘩到底是什么,都不重要,也弄不清楚,他只是感到憋屈。现在知道了,他其实持久地渴望一种开阔的新生活,但无法从惯性里连根拔起。尽管他并不清楚何种生活才算开阔。他跟那个决绝地离开翻译馆的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比,犹疑了,怯儒了,也涣散了,解怠了。所以,他要感谢老大哥李赞奇。李赞奇十二道金牌催命电报,逼他做了决定。 人往往心神不定,生活还归于平常,但就是高兴不起来,感觉压抑、憋屈、沉重,那就是到了该寻求改变或打破惯性,给自己注入新活力的时候了。
——徐则臣《北上》
3月的江南春天已盛。从无锡到常州,两岸柳绿桃红,杏花已经开败,连绵锦簇的梨花正值初开。河堤上青草蔓生,还要一直绿到镇江去。小波罗坐在船头甲板上,一张方桌,一把竹椅,迎风喝茶。一壶碧螺春喝完,第二泡才第一杯,脖子上已经冒了细汗。“通了,通了。”他用英语跟谢平遥说。谢平遥纠正他,是“透了”。中国人谈茶,叫喝透了。
——徐则臣《北上》
必须承认,这是我在这场浩劫中看见的唯一动人的人性之光。我也是罪恶的参与者。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加痛恨自己。我们以文明之名,我们以正义之名,我们以尊严之名,我们以救援之名,又做了一回屠杀者和强盗。四十年前,伟大的作家雨果曾批评过劫掠圆明园的英法联军:“一天,两个强盗闯进了圆明园。胜者之一装满了腰包,另ー个装满了他的箱子:他们臂挽着臂欢笑着回到了欧洲 我们欧洲人是文明人,我们认为中国人是野蛮人。而这就是文明对野蛮的所作所为……历史记下了一次抢掠和两个盗贼。”现在,历史又记下了一次抢掠:这一次,盗贼不是少了,而是更多了;不是两个,而是八个。连仁慈的传教士和优雅的外交官夫人都抢红了眼,他们成车成车地搜罗和运送中国的奇 战争还在进行,屠杀和抢劫还在进行。我们的目标不仅是北珍异宝
——徐则臣《北上》
水和时间自能开辟出新的河流。
——徐则臣《北上》
“就算在我们家,我对运河也不是最懂行的,兴趣也不是最大。说实话,在受伤躺倒之前,运河于我,就是一个东方古国伟大的壮举和奇观而已,上了岸三分钟我就会彻底忘掉。受了伤动不了了,从济宁开始,一天二十四小时跟这条河平行着躺在一起,白天听它涛声四起,夜晚听它睡梦悠长,我经常发现,我的呼吸跟这条河保持了相同的节奏,我感受到了这条大河的激昂蓬勃的生命。真真正正地感受到了。能跟这条河相守的,有福了。上帝保佑你们”“如果运河是个人,我真想问问它,为什么不能我多活几年?为什么不能让我再在这条河上多走几个来回?我不考察水文,也不看什么名胜古迹,我甚至都不下船。我就在船上坐卧行走,喝茶、抽烟、看书、拍照、发呆,就安安心心地看它流动和静止,听它喧嚣与沉默。我就单单跟这条河摽在一起。运河说话了。运河是能说话的。它用连绵不绝的涛声跟我说:该来就来,该去就去。就像这条大河里上上下下的水,顺水,逆水,起起落落,随风流转,因势赋形。我突然就明白了,对死应该跟对生一样决绝,对生也应该跟对死一样坦荡。所以,我把各位招来,借这个机会跟各位告别。如果我突然离开,你们也会知道我是安心平和地去敲天国的大门的;要是我还有机会继续活下去,那这次就算是新生的庆典。上帝他老人家比谁看得都清楚。”
——徐则臣《北上》
人到四十,我经常觉得力量并非来自深思熟虑,而是源于激情。激情没了,想得再明白都白搭。手托腮帮一不小心就会耗掉一辈子。
——徐则臣《北上》
“你们文化人别笑我酸,我还真想过这事。这条船差不多已经是别人的了。晚上我经常睡不着觉,就想,舍下一条船就这么难吗?真就这么难。除了跑船我不会别的,现学也来不及了,离开这条长河,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得下去。所以我就想,人的命其实不在自己身上,都在别处。我的命,一半在船上,另一半在这条河上。” 夹克姑娘觉得秉义说得真好。她也恍惚觉得自己的一条命分在了两处,一处抓着画笔,一处按在相机快门上。五只鸬鹚此刻排成一队,站在秉义身边,像五个认真听课的好学生。秉义挨个去摸它们的脑袋,摸到第三只,夹克姑娘按了快门。
——徐则臣《北上》
“鱼这么好抓?” “不比从前了。”乗义习惯性地从口袋摸出八喜,夹克结娘摇摇头不抽,他自己点上,“过去运河水也不干净。但那是水草、死鱼虾子啊沤坏了的脏;现在才真叫脏,各种塑料袋、垃圾,取土、打沙,工业废水,还有机械船的油。你看看,从南到北,有哪段运河水还能淘米洗菜?过去跑船,要做饭烧茶了,伸手就从河里舀。现在你舀看看,喝下去拉肚子拉死倒在其次,嘴都进不了,那个味儿,你说不出来成分有多复杂。我儿子说,马上就成化学药剂了,装进瓶子里熬熬炼炼都能做原子弹。鱼少多了,上来的你也未必敢吃。所以我只让鸬鹚在芦苇荡附近下水,长芦苇的地方水起码还干净点。” “继续说。我拍我的” “你对着一拍,我就不会说话了。我说到哪儿了?” “长芦苇的地方水起码干净一点。国外的一些河道就规定,所有机动船都不许走。” “不走机动船怎么运输?不能运输的运河还叫运河?要它干什么呢? “留着做景观啊。很多地方不是都在做沿河风光带吗?” “你们文化人的想法。你们天天都在说什么‘唤醒’运河,我不懂什么叫‘唤醒’。跑了一辈子船,我能明白的‘醒’就是睁开眼,下床,该干什么干什么;让一条河‘醒’,就是让这条河你来我往地动起来。醒”了不动,叫‘醒’吗?‘醒’了不动,又有什么意义?” “您的意思是?” “运河运河,有‘运’才有河。不‘运’它就是条死水。”
——徐则臣《北上》
谢平遥转身,他们后面也聚集了几十艘船。跟他们一样,没点灯火的船上,船头也蹲着一两个抽烟的人。夜幕垂帘,天似穹庐,夜空蓝黑,星星明亮;人声沉入水底,涛声跃出河面,耳边是运河水拍打船舷的轻柔之声,以及船只晃动时木头榫枘挤压摩擦的细碎吱嘎声。偶尔有人咳嗽,早睡的人打起第一声呼噜,说第一声梦话。有人惊呼某个宝贝东西落水里了。有人偷偷摸地往运河里撒尿。这就是烟火人生。有那么一会儿,谢平遥觉得自己正在沉入生活的底部,那是种幸福的沉实感,可以不思不动,人被某种洋溢的卑微的温暖怀抱。就是它了,就是它了。他想起生活在清江浦的妻子和一双儿女,无端地为他们甘于平常的生活而感动。然后,困意袭来,他站起身,跟小波罗说了晚安,往自己舱房走。
——徐则臣《北上》
小波罗主要喝茶,十天半个月煮一次咖啡,带得少,得省着喝。这一天太阳格外好,湖面阔大,浩渺的波光让小波罗空前兴奋,唾液腺分泌出来的口水带上了咖啡味。他让邵常来赶紧煮。能煮咖啡邵常来备感骄,好像那是一门多么艰深的技艺。端上甲板之前,他终于决定偷尝一口,上下嘴唇各烫了一个泡。他抿紧嘴把两杯端过去,一路上都想把这奇怪的味道吐出来,实在咽不下去,但又舍不得。小波罗问:“加糖了吗?”邵常来必须说话了,一开口就把咖啡咽下去了回大人,早就没了。”咖啡的味道如此怪异,邵常来当即咳得弯下了腰。那天晚上他们住到南阳古镇的客栈里,邵常来跟孙过程说“净骗人,不就是个中药汤嘛,叫什么咖啡!”但是孙过程说:“真的香。苦完了全是香。” 小波罗坚持让孙过程尝了两口,一ロ之后又来了一。小波罗说,闭上眼,一点一点咽,注意舌尖、舌面、舌根、嗓子眼儿、食道和胃里的感觉。敞开你所有的味蕾。敞开,对,不要关闭,更不要回避,敞开了才能充分享受。孙过程在小波罗和谢平遥的指导下,两口咖啡喝出了一整杯的时间。中药汤在他的想象里逐渐变成了褐色丝绸,从唇齿缓慢地流淌到胃里,苦一寸一寸地变成了香。 “这就是结果。”小波罗让他睁开眼,“享受一个喝的过程足以成为喝的目的与结果。” 孙过程咂巴着嘴,还没有彻底弄懂。 “首先要喝。” “如果最终还是苦呢?”孙过程说。 “那你就会知道,在你,最终还是变不成香的。”谢平遥替小波罗翻译出来。“不过,为什么非得在开始的苦和最后的苦与香之间建立联系呢?由苦开始,只有张续没有终点,不也很好吗比如拍照”小波罗抱着他的盒子相机举到孙过程眼前,“选景,对焦,按快门。”孙过程通过一个小方框看见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不过是颠倒的:……
——徐则臣《北上》
也因此我突然发现,这些年他对此事不能释怀,放不下的理由其实早有所变化。推荐上大学的机会固然十分宝贵,被冒名顶替的愤怒固然也相当暴烈,但时间总会打磨掉外在的棱角;时间唯一不能消除的,是内心里的好奇与渴望,不仅无力消除,反还做了帮凶,像蚌病成珠一样,时间帮你把一粒沙子越磨越大,直到变成再也不能忽视和排解的珍珠。
——徐则臣《北上》
谢平遥转身,他们后面也聚集了几十艘船。眼他们一样,没点灯火的船上,船头也蹲着一两个抽烟的人。夜幕垂帘,天似穹庐,夜空蓝黑,星星明亮;人声沉入水底,涛声跃出河面,耳边是运河水拍打船舷的轻柔之声,以及船只晃动时木头榫枘挤压摩擦的细碎吱嘎声。偶尔有人咳嗽,早睡的人打起第一声呼噜,说第声梦话。有人惊呼某个宝贝东西落水里了。有人偷偷摸摸地往运河里撒尿。这就是烟火人生。有那么一会儿,谢平遥党得自己正在沉入生活的底部,那是种幸福的沉实感,可以不思不动,人被某种洋溢的卑微的温怀抱。就是它了,就是它了。他想起生活在清江浦的妻子和一双儿女,无端地为他们甘于平常的生活而感动。然后,困意袭来,他站起身,眼小波罗说了晩安,往自己舱房走。
——徐则臣《北上》
要我看,咱们大清国就一直没找对跟洋人打交道的方式。要幺暗通款曲,私下里能穿一条裤子;要么转过身就翻脸。要不是各地的教会医院都被毁了,迪马克先生的这点小毛病怎么会拖延成这样? 还有用义和团去对付列强,怎么想的! 你们知道吗 ?
——徐则臣《北上》
他对河道和野地不陌生。这几年他就在大河边,造船厂在一片野地里。就算在漕运衙门,骑马半个时辰也可以跑到荒无人烟处,但他多年来从未得到过如此的放松。若人的内心里也有一双眼,那他的这双眼一直雾障重重。总觉得眼前事一件堆着一件,心里的疙瘩一个累着一个,事究竟有哪些,疙瘩到底是什幺,不重要,也弄不清楚,他只是感到憋屈。现在知道了,他其实在持久地渴望一种开阔的新生活,但无法从惯性里连根拔起。尽管他并不清楚何种生活才算开阔。
——徐则臣《北上》
人的命其实不在自己身上,都在别处。我的命,一半在船上,另一半在这条河上
——徐则臣《北上》
伟大的时代不是煮熟的鸡蛋,剥了壳就能白白胖胖的蹦出来。
——徐则臣《北上》
若人的内心里也有一双眼,那他的这双眼一直雾障重重。总觉得眼前事一件堆着一件,心里的疙瘩一个累着一个,事究竟有哪些,疙瘩到底是什幺,不重要,也弄不清楚,他只是感到憋屈。现在知道了,他其实在持久地渴望一种开阔的新生活,但无法从惯性里连根拔起。尽管他并不清楚何种生活才算开阔
——徐则臣《北上》
一把年纪,该看的都看了,不该看的看了也没用。日子难过,好奇心都被生活榨干了
——徐则臣《北上》
晃晃荡荡的一辈子也可能是值得过的
——徐则臣《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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