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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有一次,大街上有许多人说:“那边有菠萝呀。”几个小孩子听见了立刻说,我们喜欢吃菠萝,我们去吃菠萝去。于是,他们一起跑到菠萝那里。谁知道,那个奇怪的菠萝却把小孩子的嘴巴吃掉了,又把小孩子的手指也吃掉了。所以,大街上的菠萝不一定是真的菠萝。所以,菠萝就要抗议这种事情。如果你不是诗人你就不是诗人,如果你不是菠萝你就不是菠萝,它们说。又有一次,有两队人,分别躲在一个空地上的泥坑里捉迷藏。他们兴高采烈地你多我藏,继续了很久这样的游戏。忽然,其中的一队人说,我请你们喝鸡尾酒吧,很著名的鸡尾酒,还有个西洋人的名字,就叫做莫洛托夫鸡尾酒。捉迷藏的人于是都跑来喝鸡尾酒,结果,喝过酒的人都醉了,醉了之后一个也没醒来。
——西西《我城》
当他来到墙头上,看见了大炮,即说,真是美丽的大炮呀。他手里正握着一把各种各类形状颜色的鲜艳野花,他就把花们插在大炮的嘴巴里了。
——西西《我城》
有一个人,对世界上的各类物事的看法,是这样的: 可以用来摆设观赏,如兰花,雕刻 五分 可以填饱肚子胃口,如牛排,蜗牛 三十分 可以穿戴了上街令人羡慕,如皮裘,钻石 三十分 挂起一个响当当招牌,如名著,名画 一百分 可以换来一个勋章,如慈善,做大官 一千分 将来可以高价出售,如房屋,股票 三千分 悠悠苹果箱里的物事,全部零分。所以,悠悠的苹果箱不外是个废物箱。……
——西西《我城》
对于这个世界,你无需感到绝望。你何必为了暂时显现的环境污染、人口膨胀等等的片面迹象,而下定判决书,以为地球不再有能力继续生存下去呢!你当然看见工业文明带来灾害,你又预知机械将取替人类在星球上的位置,但这一切,不过是地球在向我们发出戒备讯号,要我们提高警惕,当我们身处舒适写意的时刻,不可过分奢侈,不要任意挥霍,令我们的消费超越地球的供应。我们难道不懂得该好好珍惜我们这美丽的星球吗。 当他讲到这里,忽然没有了声音,因为雨水刚好把电视台也淹没了。
——西西《我城》
书评人对苹果牌即冲小说的评价又是怎样呢,有一个书评人的意见是这样:在这个时代,大家没有时间看冗长的文字及需要很多思考的作品,应该给读者容易咀嚼的精神食粮,要高度娱乐性,易接受,又要节省读者的时间。因此,苹果牌即冲小说是伟大的发明。
——西西《我城》
——替我接电视台呀 ——为什幺拨不通呀 所有的人都这幺喊。那一晚,在同一时间内拨的电话那幺多,电话总线路的负荷那幺重,竟把机楼的机器拨垮了。这真是一个奇异的城市,麦快乐记得有一年,许多人以相似的一种方式,去挤提银行,把银行也提倒了,这真是一个奇异的城市。
——西西《我城》
装拆电话的时候,使我忽然想起人来,人也是一座奇怪有趣的说话的机器。他们说,一个重一百五十磅的人,有三千五百立方呎气体,氧气、氢气和氮气。人体内的二十二磅十安士的碳可以做九千支铅笔的笔芯。人体内的血,里边有五十克令的铁(一个克令等于零点零六四八的克兰姆,简称克),连同体内其它的铁合在一起,足够铸一枚大钉,支持自己的体重,把自己挂在墙上。 人体内的五十安士磷可以做八十万枚火柴头。人体内还有六十粒糖、二十茶匙的盐、三十八夸脱水、两安士石灰。又有碘粉质、硫磺、氢、镁、盐酸。所有这一切,连了在一起,使人成为一个会说话发声的奇怪的机器。
——西西《我城》
《我城》以人物(我)为经,空间(城)为纬,切割虽多,但人物造型的神情,观物处事的态度,清新俏皮的语言,富音乐感的叙事节奏,再加稚趣的绘图,乃构成一整体,实在互为呼应,倒可以借用徐邦达评《清明上河图》:“前后关联,一气灌注。”如果说《我城》是有关某个时空的年轻人的小说,则这种形式,也是一种“有意味的形式”,它体现了年轻人美好的质素:开放,乐观进取,不断发展,充满可能。这形式,一如年轻人自己的生命,并非始于一个已然完成的“内容”,一个既定的答案,然后设计一套“形式”去配合,不是的。它本身就是一种边走边看,经验逐渐构成,摸索、调整的活动。
——西西《我城》
香港过去由于历史的错失,被某些过客称为“借来的时间,借来的空间”。可是对大部分在此生活,在此成长的人来说,却是时空的实体,骨肉始终相连,绝非“借来”。我们当然不能同意某些人那样居然会厚颜庆幸琦善当年草草把香港割让;然而,在那些无法无天,当人连作为人最基本的尊严也失去的时候,当这个小小的地方,从被咒诅转变而为仍堪学习,差堪艳羡的对象,开始以各种形式向后土反馈——我们听到了历史深沉的冷笑。这其实是一个东西汇通、错综微妙,好歹一炉而冶的地方,任何标签式的划分都不切实际。
——西西《我城》
一位年轻朋友说:文《我城》文字陌生化之外,由于时间的流逝,内容也成为一种陌生化(潘国灵:《〈我城)与七十年代的香港社会》)。何况,对《我城》的讨论,以香港严肃文学作品计算,可说甚多。此证拙文好歹并不妨碍其他的读法。多年来,香港最叫人吃惊的变化,也许不是外貌,而是人心:它脆弱得变成一个不再欢迎新移民的地方。
——西西《我城》
在玩具店的旁边,是一间洋书店。这间店,喜欢把新鲜的书本当做刚出炉的面包一般摆在当眼的地方,好让大家嗅到书卷里发出的炉火、牛油、鸡蛋及砂糖的甜味,联想起一只只外面烘得又脆又香、里面白而柔软却满溢着果酱的面包来。新鲜的书本和新鲜的面包一样,当它们摆放在玻璃橱里当眼的地方,许多眼珠儿的焦点就集中在它们的脸上了。书店里这一阵有很多小说,它们是苹果牌小说。所有的侦探小说,封面都印着一个蓝色的苹果。所有的纯情小说,封面则印着一个粉红色的苹果。至于最畅销的小说,封面上印的是金色的苹果。买苹果牌小说的人非常多,所以那些金苹果小说已经剩下很少了。最近,苹果牌小说出版社有了一种新产品,那是经过多年试验出来的发明,叫做即冲小说。它的特点是整个小说经过炮制之后,浓缩成为一罐罐头,像奶粉一样。看小说的人只要把罐头买回去,冲咖啡一般,用开水把粉末调了,喝下去就行了。喝即冲小说的人,脑子里会一幕一幕浮现出小说的情节来,好像看电影。这种苹果牌即冲小说当然是开创了小说界的新纪元,它的优点是不会伤害眼睛,不必熟悉中英法德意俄文,所以,生意很好。据喝过苹果牌即冲小说的人报道,侦探小说的味道,是有点苦涩的;纯情小说的味道有两类,一类想柠檬一般酸,另一类如棉花糖一般甜得虚无缥缈。书评人对苹果牌即冲小说的评价又是怎样呢,有一个书评人的意见是这:在这个时代,大家没有时间看冗长的文字及需要很多思考的作品,应该给读者容易咀嚼的精神食粮,要高度娱乐性,易接受,又要节省读者的时间。因此,苹果牌即冲小说是伟大的发明。
——西西《我城》
你读书的时候也喜欢地理和历史么。读地理是有趣的,可以知道空间好大。读历史,就知道时间没头没尾。那么大的空间,那么没头没尾的时间,我却会和你碰在一块儿,只隔着一张桌子,你说巧不巧。
——西西《我城》
有一次,我听兄一个电话这么说:人是不生不灭的呵。你以为我死了之后,我就没有了么。甚么地方没有我呢,我成为历史,我成为过去的经验,我是过去与未来的一道桥。
——西西《我城》
母亲蹲下身子,在脚的旁边,很慢很慢很慢地,拾取了一小撮泥。她的动作是如斯慢,竟慢成了风沙,被风一吹,播开去成了一种传染症,影响到不远的球场上正在奔跑的裁判员、巡边员,和双方的球员,连同一个足球,忽然变了慢动作的示范。后来,有一条河,不流了。有一头乌鸦,呆在天空,凝成奇怪的体重,壳的一声,掉落在母亲的头上。 母亲摊开她的手,泥沙逐渐漏去。
——西西《我城》
天台上有了葱之后,又因为葱多,阿发每天即上去拔两条,放了在书包里。她说,她这么做,或者会令自己聪明。有一天,阿果就问她了:发条发,如果聪明了,把聪明怎么用呢。阿发说,若是聪明,可以创造美丽新世界。
——西西《我城》
班主任说,目前的世界不好。我们让你们到世界上来,没有为你们好好建造起一个理想的生活环境,实在很惭愧。但我们没有办法,因为我们的能力有限,又或者我们懒惰,除了抱歉,没有办法。我们很惭愧,但你们不必灰心难过;你们既然来了,看见了,知道了,而且你们年轻,你们可以依你们的理想来创造美丽的新世界。
——西西《我城》
我姨悠悠说,我兄阿果也一起说,还有我,我们不能做到让你们的墙上长些好看的花,或者,一伸手就可以在窗前摘到一个梨,很是抱歉。希望以后再想想办法。祝你们好。
——西西《我城》
平时,此群头脸喜欢躲在家里的照片本子里。那本子,新的时候是扁的,现在却几几乎变作了橄榄球,若是不小心拿出来看,会从里边掉出一堆脸来:有的脸会在吃饼的节日,和圆月一起出现一个傍晚,又或是在橙只与酒瓶、糖罐和甜食互相传递的新年,出现在红封包的背后。
——西西《我城》
这天的天气晴朗,太阳老早即照了个丽亮。太阳照着围墙里游泳池中一匹浮马的黄白斑条纹。太阳照着山顶圆亭对面一堆垃圾上的一只汽水瓶。太阳照着一朵绵羊云旁边一架飞机的尾巴。天气晴朗的早晨,太阳即喜欢做此等的事。花们乘搭升降机的时候,太阳也照在花朵外层的玻璃纸上,结成蝴蝶形的一条银白泛光的丝带因此发射了不少的箭雨,着实刺了各人一眼。后来,箭发完了,花瓣亦落入阴影之中,花上的笑容,自然也没了着落。
——西西《我城》
在她看,她自己有了吃喝,她必须把所挣的钱全数交给家中,这才对得起大家。在家中看,她的离开家庭是种高贵的牺牲,可是他们真需要那点钱。她愿意回去,他们也愿意她回来,但感情敌不过老辣的事实,那点钱立在他们与她的中间,像一个冷笑的巨鬼,使他们的血结成冰。
——老舍《牛天赐传》
纪妈受了老刘妈的气,也许是更爱天赐一点,也许在天赐身上泄怒,而天赐的屁股又加多了被拧的机会。生养在一个英雄—不管是多幺大小的英雄—的手下,得预备好一座硬屁股,这是必需的。
——老舍《牛天赐传》
养孩子的乐趣是在发挥大人的才干;孩子得明白这个,不然便是找不自在。
——老舍《牛天赐传》
大家对天赐显着客气,都管他叫“先生”。他越对他们表示好感,他们越客气。他身上有股与他们不同的味儿,仿佛是。妇女们看他在院中便不好意思赤了背。他学着说他们的话,讨论他们的事,用他们的方法做事,用他们的推理断事;他到底是他,他们不承认他是同类。他们的买卖方法不尽诚实,他们得意自己的狡猾,可是他们彼此之间非常的像朋友。为一个小钱的事可以打起来;及至到了真有困难,大家不肯袖手旁观,他们有义气。他们很脏,不安静,常打孩子。天赐看出来,这些只是因为他们没有钱,并不是天生来的脏乱。他们都有力量,有心路,有责任心,他们那幺多小孩都是宝贝,虽然常打。他不如他们,没力量,没主意,会乱想。他们懂得的事都是和生活有密切关系的,远一点的事一概不懂。他们是被一种什幺势力给捆绑着,没工夫管闲事。手抓来的送到口中去。他可怜他们,同时知道自己的没用。
——老舍《牛天赐传》
相貌一天三变,但大体是以讨厌为原则。外表这样,灵魂也不落后。他的珠算并不精熟,可是打得很响。天赐穿着小马褂一旁侍立,来回地换腿,象只要睡的鸡。
——老舍《牛天赐传》
她得设法贿赂她 们。天下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收买;自己吃肉,得让旁人至少啃点骨头,英雄的成功都仗 着随手往外扔骨头。自私的人得看准了肉而决定舍了骨头;骨头扔出去,自有自告奋勇 愿意当狗的。没有思想的善意是专会出拐子 腿的。从牛老太太的眼中看,老刘妈是不可多得的人物;从别人眼中看,老刘妈纵有许 多的长处,可是仍不失为走狗。按照走狗分类法说,至少有两大类的:一类是为利益而 加入狗的阶级,一类是为求精神的安慰而自己安上尾巴。老刘妈属于第二类。牛老太太厉害,这使刘妈惧怕,怕得心里怪痒痒的,而后觉出点舒适痛快。有时候帮助 太太去欺侮老爷,四虎子,或是门外作小买卖的,更使她的精神有所寄托——她虽然不 是英雄,到底是英雄的助手,很过瘾。她越上年纪,这股子劲越增高,好象唯恐一旦死 了而没能完成走狗的使命。她不是为金钱,而是为灵魂,她的灵魂会汪汪的叫,除了牛 太太没人能把她吓止住。不过,纪妈来了;一个大打击。 走狗最怕后补的走狗,而且看谁都是正往外长尾。
——老舍《牛天赐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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