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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童年时觉得时间过得很慢,长大后却不得不叹喟光阴如梭一样;儿时觉得很大很好玩,总有无数新鲜感的小城,如今只会让人感到百般无聊,又小得处处碰壁。
——黎紫书《野菩萨》
这人有能力把自己说成是历史大机械里的一枚螺丝,却无法说出自己和那些城市的关系。
——黎紫书《野菩萨》
但凡被称为作老祖宗者,都必得赶在老死之前为自己的一生画蛇添足,否则其生命再丰盛也终将残缺。
——黎紫书《野菩萨》
我感到生命如此无语和不圆融,我们都有所缺,我们必将在欲语未语之际,带着遗憾死去。
——黎紫书《野菩萨》
无言以对,因为生命中有太多的爆发点,无论我们称之为巧合,或称之为意外,就是拒绝起承转合的编织,成为意义以外的、无所从属的裂痕——乃至伤痕。
——黎紫书《野菩萨》
那一夜,素珠又上网找负离子去。负离子却稀罕地显示在离线状态中。以后数日,代表负离子的那朵小花都伫立在离线者名单中,孤僻地显现着近乎枯萎的暗红色。素珠直觉他在,但那暗红是他的背影,一如西门的红色利物浦,其实在表达一种执拗的拒绝。素珠便不去敲他的门,她开始有点懂了这个空间的规矩;负离子警告过的,不得硬闯,闯进去便会发现里面只有虚空。
——黎紫书《野菩萨》
五日后,你与母亲站在店铺前等候父亲的尸体。那幺小的年纪,你与母亲一样预知了父亲的死亡。有那幺一瞬,当你举头看见神龛上的红漆木牌“陈门堂上历代祖宗”,祖先们俯视你们三人一门孤寡,目光闪烁,像烛火一样心虚。忽然你觉得自己已经成长,长得可以站在死亡那高高的门槛上,与死神凝神相峙。那钥匙,你把它置于父亲的灵柩之中。父亲的尸身鼓胀着河底的泥腥,有一尾小鱼衔着泥块梗塞在喉结吞吐的地方。你掰开父亲的指掌,归还钥匙和一箱子沉重的秘密。那刻起,你开始丢弃许多记忆,关于图像的、光影的、动态一的,直至你再也记不起父亲那彩绘着各式南洋符咒和丛林蛊惑的容貌。
——黎紫书《野菩萨》
从十岁起,她已不怕挨母亲打了。打她吧!她不闪不避,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母亲看。她的眼,锥子一样锐利,却又那幺深邃,愈往里看愈看不透,像同时含着厌恶与怜悯;她不吭一声,嘴角偶尔溢出一点讥笑,这态度让母亲感到恐惧极了。因此母亲便不敢再打她。这孩子,打她只会让人心虚。母亲甚至怀疑卢雅被打出毛病来,可她不晓得卢雅仅仅是突然起了某种信念,就像她真相信有人单凭注视就能拗屈铁匙羹那样,她也相信只要够愤怒了──让心里的火焰上升到某个超越人类极限的程度,即便是肉身凡胎八七,也有可能目眦尽裂,突然脱胎换骨,变成恶鬼罗刹或绿巨人浩克。
——黎紫书《野菩萨》
是呀,我老了,那些在生命中以为渐渐淡去的往事,像退去的潮水终于又涌回来。
——黎紫书《野菩萨》
她与安德鲁却依然不动声色,静水流深地爱着彼此。春,夏,秋,冬;学校门外长长的南桥街,钱伯路,校园的草坪,人很拥挤的小酒馆。在世界的背面,时间对了,人对了,便有这样一块应许之地,像古书上说的桃花林与良田美池,唯美而已,不知今之何世。乔几乎没去设想以后,她只有些模糊、缓慢、现在进行式的梦。
——黎紫书《野菩萨》
她耻于摇醒枕边的丈夫,便稍微侧身,在自已与丈夫的身体之间拉开一道沟壑,聆听着满室飘忽的鼾声,于暗中伸手自慰。 半岛上天气终年闷热,夜里冷气机总是开着的,她的手总是冰凉的,便分觉出身体的烫。几个指头像一群初生的未睁眼的幼崽,在两腿间急急地探索,贪婪地吸食她的体温与潮湿。 因为在警惕丈夫的动静,她总是睁开着眼睛,冷静地完成那过程。只是偏尔会走神,在晦冥中听到鼾声与冷气机与犬嗥以外的,不属于这背景也不在这空间的一缕乐音。 是口琴吧? 嗯。
——黎紫书《野菩萨》
尽管在我的认知里,世界本就歪歪扭扭,我们的眼晴所看见(假设我们都曾看见过)的美好、流畅与圆满,其实只是被道德与恐惧这两面哈哈镜合力映照出来的、畸形的影像。
——黎紫书《野菩萨》
小说本来就是这样设计的,女人和她笔下的人物会被画在一幅油画上,画布上涂抹得很厚的颜料,看着像早餐吐司面包上的巧克力榛果酱加黄油那样地斑驳,并且笔触粗犷,每个人都分配到了微薄的存在空间,但谁也不能幸免,都得牺牲掉自己所有的品质和细节。
——黎紫书《野菩萨》
今天这雨下得像浆糊一样叫人提不起劲。女人顺着路走,鞋子全湿了,连衣裙上全是雨给的鞭痕。
——黎紫书《野菩萨》
我不诧异但我流泪,想到你肥大的背影蹲在拘留所里,你呕,白发疏疏落落地掉下来。那年我小,夜半你吐血便扶你搭计程车到医院。母亲抽泣的声音衬托我们;我第一次想到你会死,有点兴奋,连兴奋也是冷静的。念小学就开始希望你死,你也常常出现某些将死的迹象;胃生疮,屙血,脚烂,很多年了居然母亲先死,你坐在灵柩旁半眯着眼脾睨来往的人们;你剥花生,吃叉烧包,开始有点老人痴呆的模样。等了这幺多年你现在才死,活着何其婆妈。母亲的背影和你的交叠起来,她煮白切鸡,你呕;我静静安坐在小板凳上,蘸酱油吃黄瓜心。
——黎紫书《野菩萨》
孩子,我多想把你高高举起永远脱离不平的地面永远高于黄昏,永远高于黑暗永远生活在美丽的白天
——黎紫书《野菩萨》
她钻进被窝里,伸手把床头灯拧熄,谁家的狗吠了两声,周围便完全安静下来,仿佛世界闭上所有的眼睛,把她拥入黑暗与寂然中。
——黎紫书《野菩萨》
她用力抽了一口凉气,再把气吐出来时,所有沉没在身体里面那一条忘川中的记忆,冷冷的,都是碎片残骸,再也不复齐全的“全部”,从她脚下那淡得看不见的影子里翻涌上来。
——黎紫书《野菩萨》
那晚上终于还是放了烟花,只是放的时间比预定的晚了个小时,而且得迁就风中骤来骤去的阵雨,烟花便不能一气呵成,只能在每一次大雨稍歇时趁势而起。这样,倒像那雨才是正场演出,烟花是穿插在幕间休息时段的小品,又像开在光阴裂隙间蓬一蓬的野草花。反正被雨这般厮磨,本来十五分钟可以完成的烟花表演,却让人们在街上站了三刻钟。 烟花其实并不特别精彩,说是专人开船到海上放的,可船开得太远,况复天高云低,海面一片漆黑,背景如此辽阔深远,那些烟花便显得渺小,如一伞一伞蒲公英,幻影似的,闪闪发亮。
——黎紫书《野菩萨》
因为多年没人再那样称呼她了,乔。要是女儿没问,笑津便不会主动想起。当这名字脱口而出的一瞬,她自己也有点被名字背后那遥远而广袤的空间所震慑。一卷铁道向前推开,车窗外的大地便八方四野地无尽摊展;大地上摇曳着树木与草花,草花翘首仰望着高空;天极深极远,澄明而宽容。
——黎紫书《野菩萨》
雨还会继续下吧。今晚过后就会浇醒下一个雨季。男人用梦里传来似的声音叫你好好开车,他会带着狗到楼下等你。于是你微笑着挂断电话,想起十七楼窗外那一盏坏了的街灯,便耐心慢驶。一路上,仍然有人从车里弹出烟蒂。猫的尸体化作春泥。你总是在看望后镜,总觉得那里有一双注视你的眼睛,一双栖息的蛾。你凝视它们便也看见了浮世流光。也看见城市把悲伤的脸凑到窗玻璃上,让雨水冲洗它的彩妆。
——黎紫书《野菩萨》
女人笔下的景致总是沉郁的,街灯有如一根一根点燃了的香烟。前景有扑棱翅膀缓缓上升的一只两只灰鸽子,远一些有窗,有从窗洞里伸出来要带上窗门的手,有窗台上歪着脖子啄理羽翼的麻雀或乌鸦或喜鹊,有墙上晾着的衣衫干了以后依然湿漉漉的影子,有窗里冷然观察着世界的猫,有鼻里喷着热息的孩子把油腻的手掌贴在窗玻璃上静静注视楼下的街景。
——黎紫书《野菩萨》
她甚至是从未喜欢过烟花的,那种过于炫耀的美,那瞬间的灿烂,总是太奢靡太空泛了。
——黎紫书《野菩萨》
记忆被剪辑过了,除了事实本身,只有被岁月汰选过后剩下来的,那些不连贯的对白与画面。笑津有时候沮丧得想将这些也忘记,有时候却因为害怕连这些也会失去,便像要留住掌中之沙, 禁不住愈攫愈紧。终究不是她在选择记忆,而是不断自我卸载的记忆在选择她。
——黎紫书《野菩萨》
但那些细节本身并不坚实,它们浸泡在时间里,慢慢就溶解了,只剩下核心与其他的一些残余。画面,情景。海面上的粼光,小 码头停泊着的孤船,夜空中的雨丝与焰火。口琴奏的《苍白的浅影》似远还近,如一张不断变形不断扩张的网;他胸膛里凹凸有致的,如琴弦一般齐整的肋骨;小指上的戒指,戒指上粗陋的狮子造型, 陷进去了,疼。她低头,看见左乳下的皮肉里,一头闯进去的狮子, 张牙舞爪,在咧嘴笑。
——黎紫书《野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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