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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常对我们说:“人生如戏,死亡才是真正的归宿活着是还在演戏。
——杨本芬《浮木》
西康新村出门不远就是马路,幸好那时车辆不多,另有宽阔的人行道,道路两旁植有高大的法国梧桐。临近的牯岭路很安静,有个小公园,婆孙俩便常走在牯岭路上去小公园玩。太阳透过树叶洒在身上、路上,一片斑驳。
——杨本芬《浮木》
十九天,似乎太长,日子进入了倒计时。岁月绵长,母亲就像夕阳,正在缓缓落下,身子越来越瘦,脚步越来越慢,声音越来越轻。在这等候的十九天,母亲总是从书架上拿出一本书,睁开灰蒙蒙的眼睛,使劲看封面上那几个大字,手在封面上来回摩掌;隔一阵,又抽出一本,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每当我看到母亲的这种举动,就被悲哀震撼了,眼泪冲眶而出。
——杨本芬《浮木》
念大学的时候,每次从家返回学校都是一个小小的关卡。县城每天只有一班车到省城,早上六点发车。每到要走的那天晚上,在深沉的睡意中,会感到外面房间轻轻来回的脚步。父母会在凌晨三点起来给我做饭。暗淡的泛蓝的日光灯,父母在厨房与客厅进出的脚步声,他们在为我做饭,在凌晨三点钟。桌上一大瓦钵热腾腾的香菇炖鸡,电饭煲里焐着米饭,盘中青碧碧的酸豇豆,小碟里盛着红艳艳的辣椒酱,我迷迷瞪瞪,睁着瞌睡的眼,面对这桌凌晨的盛宴。出去乘车的时候,冬天的凌晨还没有一点点放亮的意思,在街上昏黄路灯的照耀下默默地走着,内心像一根绷紧的弓弦。在汽车启动的刹那,妈妈硬把一小卷钞票塞进我手心:“拿着吧,啊,拿着吧。”眼泪会在那一刻哗地淌下来。每个临走前的晚上,我会从他们给我的生活费中抽出几张,悄悄藏在枕头下、抽屉里。我知道他们没有钱。我这一走,他们接下来又不知要怎样节衣缩食。然而,他们总是会把钱找出来,在车要开动的最后一刻硬把钱塞给我。书中的《1984年》让我回忆起了这段生活,回忆这些对我是多么有好处。当我成为这个社会所谓中产阶级的一员,我的心似乎也在一天天失却弹性,滑向坚硬无情的方向。我要时时警醒自己,我们曾经有过怎样相濡以沫的岁月。我是穷人的孩子。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杨本芬《浮木》
每次听到他睡梦中惊吓的喊叫,我都赶紧从床上爬起,到他房间喊他的名字,“老章,醒醒,醒醒,你做噩梦了!”直到把他从梦中拉出。昨晚老爷子八点半就睡了。十一点,肯定是被噩梦困住,他喊叫起来。其时我已迷迷糊糊睡着,正在复习功课的孙女第一时间飞奔过去,“爷爷!爷爷!醒醒,你做噩梦了。”老爷子勉强睁开眼,望一眼孙女,又沉沉睡去。第二天老爷子醒来,睁开眼就说:“自己人就是自己人,章家人还是章家人,外人就是靠不住。昨晚不是晗晗叫醒我,就没人叫我,我就会死掉去。”我懒得作声,求全责备的话听了一世,曾经总怪他不知好歹,把自己气得要死,如今没有脾气了。死猪不怕开水烫了。一天里,老爷子把以上的话重复了几遍。我心里气了,我的修炼还不太到功。吃晚饭时,老爷子坐一旁,我笑着对晗晗说:“现在有晗晗叫醒爷爷了,这真好,奶奶可以少操心了。晗晗,你叫醒过几次爷爷?”“我只叫过这一次。”“晗晗,做章家人真好,章家人是自己人,你叫一次,爷爷就记住了。我叫了大半辈子,爷爷都没记住,因为我是外人,我姓杨,我一辈子在你爷爷眼里是个外人。“晗晗,我记得你四岁多的时候问我,奶奶,你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没姓到章?爷爷、爸爸、妈妈(晗晗妈妈姓姜,那时她还搞不清)、大姑姑、小姑姑都姓章,你怎么姓杨呢?“我当时回答你,你爷爷老气我,我懒得跟他姓章了。我现在还是懒得跟他姓章。”
——杨本芬《浮木》
1948年,世平叔突然无缘无故把自己的全部土地都卖了,连房屋也卖了,买了别人的一套旧房子住了进去。平时吃饭去找别人买谷碾米,他自己仍做他的郎中。买世平叔家产的人原是地方上一个游手好闲的人,靠赌博为生。那年他走了好运程,每赌必赢,赢来的钱居然买下了世平叔偌大的家业,人人羡慕,说人一走起好运来,挡都挡不住,所以平时不要看不起穷人,人总有时来运转的时候,谁也不晓得哪天就会发财。走进1949年,新中国成立了。打倒土豪劣绅,划成分分田地。世平叔成了贫农,分了土地,翻身当了主人。而买他产业的人成了大地主,挨斗自不必说,土地房屋没收了,又住进了茅屋,成了人民的敌人、被人嫌弃的狗屎堆。一次世平叔来我家坐,作为至交,父亲问他怎么会有这种先见之明。世平叔说:“哪有什么先见之明,一时心血来潮,想做个败家子试试。”听来确实是肺腑之言。
——杨本芬《浮木》
他们就这样私订了终身,两人都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幸福快乐。很快,猪草割满了,美丽说:“我不能耽误了,我要赶紧回去。春生照例把美丽送到山坡上,才恋恋不舍地离开。那晚美丽彻夜未眠。感情使美丽片刻都不得安宁,她神魂颠倒,常常不知道早晚,早晨出门的时间更早了,回来的时候又推迟了。这引起了文秀的怀疑。一日,美丽很晚到家,满心的幸福洋溢在脸上还未退去,一走进门,文秀迎面给了她一巴掌,吼道:“你到外面搞么里来?碰到了么里喜事,走进了屋,还笑嘻嘻的,你怕我有看见?!”美丽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装出一副苦瓜脸回来,惹下祸端,顿时僵直地站在那里。文秀说:“你不要有么里事瞒着人,在外面做无廉耻的事,以为我不晓得。”美丽听了文秀的话,吓出了一身冷汗,她低着头走进自己房里。那晚,美丽又是一个不眠之夜,想了一个晚上,她终于下定决心要和春生好下去,要和他结婚。每日,只要文秀一不留神,美丽便挑着背篓躲着文秀早早地溜走了,躲藏越来越娴熟,文秀一次都没抓到过。但这天,美丽远远地便看到春生在河边低着个头,无精打采的。美丽心里一紧,出了么里事,使他这副样子?她赶忙跑过去,背篓在她肩上晃晃荡荡,还没走到春生面前,美丽便喊道:“春生,出了么里事?”春生两眼流露出慌张和痛苦,“你母亲昨天下午到了我家里,你晓不晓得?”他口气中全是绝望。美丽说:“昨天我在山上砍了一下午的柴,不晓得。”“你母亲对我爹娘说:她是绝不会让你嫁给我的。如果我再和你来往,她就要放把火烧掉我们的屋。我爹娘好害怕,才做一年的屋,一定不想烧掉······”美丽浑身颤抖起来:“真有想到姆妈是真恨我,我使她破了相,她要报复我,让我有好日子过。想不到她这么毒,还是自己的亲娘。”她绝望地哭了起来。他们仍然割满了一担猪草,春生挑着,美丽默默地跟在后面。到了山坡上,春生把猪草放下,忘情地抓着美丽的手,生怕失去她。美丽又泪如泉涌:“春生,回去吧,我不能再耽误...
——杨本芬《浮木》
这些年来美丽一直过得很压抑。她无法解除母亲的心结,只是拼命地做事,想讨好母亲,得到宽恕。娭毑去世后,爹爹在外做手艺的时间多,常常就是她和母亲在家里,美丽不敢开口,怕惹文秀生气,两人都沉默着。每天家里都阒静无声毫无生气,而文秀呢,凄败之色在脸上尽情铺开。美丽宁愿一个人在外做事,也不愿回家待在母亲身边。文秀是越发地勤俭肯做了,曾经喂两头猪,现在喂六头;田里功夫只要能做的,她都去做,从不让松林放下手艺回家做功夫;松林做手艺回到家里,文秀打好洗脸水洗脚水端给松林,泡好茶送到手里。松林其实心疼文秀,不想她如此伺候自己,但他又不敢讲,怕文秀误会他不喜欢她,偶尔说说话,都是小心翼翼的。而文秀同样也是小心翼翼地伺候着松林,怕被他拒绝。夫妻从不吵架相骂,日子过得十分安宁,但也过于平静和压抑,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杨本芬《浮木》
这是一颗露珠的记忆,微小、脆弱。但在破灭之前,那也是闪耀着晶亮光芒的,是一个完整的宇宙。
——杨本芬《浮木》
曾经一走在这条通往老屋的小路上,立刻就有即将见到母亲的感觉。这条小路似乎是直通我内心的,不论我走到哪里,走得再远,有一条路始终从家出发牵着我的心。 还记得童年赤日炎炎的盛夏,我赤着脚无数次在这条路上奔跑。那滚烫的土地把我的脚烙得直发痛。但那时是快乐的,回家就能见到妈妈。
——杨本芬《浮木》
小时候,母亲喊他小名时,水根后面总要加个“子”字。喊时,声音拖得很长,水一根一子,不急不躁,温温绵绵,听起来真舒服,小小的心里即刻溢满了欢喜和幸福。
——杨本芬《浮木》
福婶的病越来越严重,整个人没了精气神,像灶膛的余焰不再耀眼火爆,只剩下平和温顺,安静地躺在床上。
——杨本芬《浮木》
不知小时候和外婆相处的这些小事秋秋是否还记得,可是我把这些事嵌在心里了,成了甜蜜而伤感的回忆。
——杨本芬《浮木》
橘子开花时,满坪满屋都是香味,经风一吹,浓香阵阵,如芝兰,如醇酒,直钻鼻孔;秋天橘子结了,在树杈上重重叠叠簇拥着,把树杈压到地面上,橘子也就软软地躺在地上,这些鲜绿色的橘子在阳光的沐浴下,似乎是从土里冒出来的。
——杨本芬《浮木》
幸福看不见,也摸不着,但当我看到母亲从劈柴里,从灶角落里,从柴房里,从松针上捡起鸡蛋,抱在怀里,走进房间,再放进她专门放鸡蛋的篮子里,篮子里的鸡蛋越来越多,此刻洋溢在母亲脸上的幸福,我看见了,也感受到了。
——杨本芬《浮木》
岁月绵长,母亲就像夕阳,正在缓缓落下,身子越来越瘦,脚步越来越慢,声音越来越轻。
——杨本芬《浮木》
当我成为这个社会所谓中产阶级的一员,我的心似乎也在一天天失却弹性,滑向坚硬无情的方向。我要时时警醒自己,我们曾经有过怎样相濡以沫的岁月。
——杨本芬《浮木》
每一个生命都是平等的,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记述。除了“上层的历史和人物”,还会有普通人的历史、民间的历史。每一代人都既是历史的参与者,也是历史的承受者。
——杨本芬《浮木》
当小何挽着母亲走时,我也情不自禁地跟在后面走了一段路。凌晨三点多的夜并不安静,月光把什么都照晃晃的,街边的路灯不知疲倦地闪烁着,路上已有熙熙攘攘去赶这场电影的人们。妈妈走在他们中间,脚步十分笃定。
——杨本芬《浮木》
看电影七十年代初,看场电影也是种奢侈。一则电影票很难买到,常需要开开后门;二则经济拮据,两毛钱一张的票,都要花一番脑筋考虑,看还是不看呢,看还是不看呢?有几年时间,妈妈每年来我这儿住三四个月。妈妈很节省,只是一听到有电影,就有些坐立不安,嘴上说着:“不看吧,不看算了。”但我知道她心里有多盼望看一场电影。有一年,妈妈来了,正赶上林业局放露天电影。林业局离我家只隔条马路,这回要连放三个晚上的《侦察兵》。妈妈听了,自是高兴异常,脸上泛着喜悦的光辉,她说:“三场就三场,一场都不落下,不要钱的电影,多看几次也无所谓。”那天早早就有小孩子去探看现场,说幕布就挂在林业局的一片空地上。日落时分,我们吃完晚饭,洗过澡,拿起大蒲扇就奔林业局。一家人恨不得生出翅膀,飞到那里去占个好位子。离开演还有半小时,但等我们走到那里,场地上已是黑压压一片人头。人声鼎沸,大人叫,小孩哭,此起彼落。我们没有去凑热闹,而是径直走到一片斜坡上。这斜坡正对着屏幕,只是离得稍远。斜坡顶上有一簇簇灌木,还有几棵高大的樟树,月光是隔着树过来的,在斜坡上落下参差斑驳的黑影。我们就坐在绿草如茵的坡上。月亮渐渐升高了,凉爽的风吹过来,母亲拿把蒲扇,不时地拍打着驱赶蚊虫。幕布上终于出现了“侦察兵”三个字,无数的脑袋像被绳子牵着,齐刷刷望向前方。三场《侦察兵》看下来,也不觉得厌倦。看电影的过程,让人把一切烦恼都暂时丢掉了。过了些日子,县城里的人奔走相告,说来了《红楼梦》的电影。拷贝是放映员坐长途汽车到省城拿来的,据说好容易才抢到手,要连演三天三夜,二十四小时不停机。票不对个人发售,一律团购。我所在单位发下来的票是凌晨四点的。我知道妈妈是个电影迷,又喜欢《红楼梦》,能看上这场电影不知该有多高兴。但是,当拿到凌晨四点的票时,我有些犹豫了,妈妈这么大年纪,为了看场电影,凌晨三点多就要起床;而且放映地点并不在县城,而是在距...
——杨本芬《浮木》
王家叔叔去世后,母亲回了湖南。我回家探母,睡觉前,跨进母亲房间里,昏黄而温暖的光芒一下罩住了我。母亲神秘兮兮的,从最里层的衣服口袋里拿出一百块钱给我。钱折得很小很小。崭新崭新的票子,带着母亲的体温,打开时就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我一点都没推却,把它放进自己的钱包。每年回家,母亲都给我一百块钱,已有几年了。每次,我要回江西的头一天,母亲会一再交代我:“走时不要哭,你有你自己的家,不可能长期和我厮守,我和你哥哥弟弟住在一起,他们孝顺我,日子好过,你不要操心我,只要每年能回来看看我,我就知足了。”说好不哭,但总是要食言。我跨出门槛,头都不敢回,一句话也讲不出来。母亲默默地跟在后面送我,走了一段路便说:“你走,我回去了。”我只能使劲地点头,不想母亲看见我哭。我走出了几十米远,回头想再看看坪里,居然看见母亲站在那棵橘子树下哭泣。
——杨本芬《浮木》
母亲去世后,我每天和哥哥通电话,把哥哥当成了母亲,尽诉记忆中母亲的点点滴滴。哥哥对我说:“世间没有不散的宴席,硬要想开些,妈妈不希望总看到你哭哭啼啼。”没了母亲,我便没了回家的强烈愿望。2016年我回了一次家,放下行李冲上二楼,对着母亲遗像大哭一场。一日早晨,我起床去哥哥屋里,他不在,我便下楼去找,正碰上哥哥拄着拐杖——中过一次风后他腿脚就不利索了——左手拿着一个不锈钢大茶缸。我问他:“这么早你干吗去了?”“那个店的饺子味道不错,我想买碗饺子你吃。”
——杨本芬《浮木》
母亲六十六岁回到湖南,田四已死去经年,但母亲始终放不下心中的伤痛。她一回来就到处打听算命的,居然打听到了离家三十多里路的平江有个算命先生十分了得。母亲邀上炳娭毑,一早动身,终于找到了算命先生。算命先生留着点白胡子,清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母亲报上田四的生辰八字,先生掐指一算,对母亲说:“你老人家要不得,拿个死人的八字我算。”母亲潸然泪下,说:“先生莫怪,实在思儿心切。怕在湖南饿死,带他逃到湖北,一个多好的儿子,从不玩水的他长到十五岁淹死了。是不是他非死不可?便一路打听来请教先生。”先生说:“看你如此伤心,我不怪你。他原本不是你的儿子,投错了胎,四五岁时就应该死的,因为你们母子情深,又陪你多活了十年。老人家不要伤心了,你儿子已经投胎去了,他横竖要死在你前面,留不住的。寿命都是天安排好了,我们凡夫俗子奈何不了。”算命先生又劝慰了几句,母亲谢过,付了钱便和炳娭毑回来了。母亲和哥哥谈起算命一事,一家人都不得其解。后来还多次提起这事,依然是一个谜。
——杨本芬《浮木》
回到家,你没有发烧,直接咳嗽起来。咳得小脸通红,咳得透不过气来。母亲到处打听土方子,每打听到一个土方子就是一个希望,一个又一个地尝试也毫不见效,咳嗽有增无减。没钱请医生没钱买药,抱着你看着你咳嗽的痛苦样子,我手足无措,一会儿给你拍拍背,一会儿给你摸摸胸,想减少你的一点痛苦。晚上,你咳得不能入睡,我和母亲通宵轮流抱你坐在怀里,被子上放着一个抽屉,抽屉里装着你的玩具——别人送的一个会跳的青蛙,母亲做的三个布娃娃,布娃娃有漆黑的头发,笑眯眯的眼睛,脸上打着腮红,还有几个小盒子,这些算你的全部玩具。实际上你哪里有心思玩呢,一会儿又咳,一会儿又咳。看着你的痛苦,我心里有着无尽的悲哀,但又无可奈何。这是开始咳嗽的第十九个夜晚了,我照例和母亲在床上轮流抱你,你咳得似乎要柔和一点点,我想我的锐弟咳嗽快好了。内心一阵轻松,揽住你柔软的腰,你紧紧靠在我怀里,忽然睁开眼睛看我,又往我怀里拱了拱。我又把你抱紧一点,你居然不咳嗽了,我一阵惊喜,告诉母亲:“妈妈,杨锐不咳嗽了,好像好了。”母亲露出怔忡不安的眼神,伸手过来欲试探你的鼻息。母亲伸出的手似有千斤重,抖抖索索伸到你的鼻子前,随之轻轻地说,轻得似乎让人听不见:“我儿到底还是死了,我晓得早晚会有这一天。”母亲把你从我怀里接过,紧紧抱住,脸贴着你的脸。我似乎麻木了,心中似乎连悲伤都没有,甚至没为你小小生命的早逝而伤心哭泣。相反,我想着你总算解脱了,以后不用饿饭,无须体会饥饿等于活埋的滋味了。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你全然不知。没有你的咳嗽声,家里显得格外安静,又觉得没有你的咳嗽声家里越发空荡荡的。父亲取下一片门板,把你放在门板上,你安静地躺着,如睡着一般没有一丝痛苦。我坐在你的侧边,手里纳着鞋底,不伤心,一点也不伤心,又在开始为活着努力。
——杨本芬《浮木》
唉!一切都成为过去。现实原本如此,人生原本如此。
——杨本芬《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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