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摘抄
搜索
念大学的时候,每次从家返回学校都是一个小小的关卡。县城每天只有一班车到省城,早上六点发车。每到要走的那天晚上,在深沉的睡意中,会感到外面房间轻轻来回的脚步。父母会在凌晨三点起来给我做饭。暗淡的泛蓝的日光灯,父母在厨房与客厅进出的脚步声,他们在为我做饭,在凌晨三点钟。桌上一大瓦钵热腾腾的香菇炖鸡,电饭煲里焐着米饭,盘中青碧碧的酸豇豆,小碟里盛着红艳艳的辣椒酱,我迷迷瞪瞪,睁着瞌睡的眼,面对这桌凌晨的盛宴。出去乘车的时候,冬天的凌晨还没有一点点放亮的意思,在街上昏黄路灯的照耀下默默地走着,内心像一根绷紧的弓弦。在汽车启动的刹那,妈妈硬把一小卷钞票塞进我手心:“拿着吧,啊,拿着吧。”眼泪会在那一刻哗地淌下来。每个临走前的晚上,我会从他们给我的生活费中抽出几张,悄悄藏在枕头下、抽屉里。我知道他们没有钱。我这一走,他们接下来又不知要怎样节衣缩食。然而,他们总是会把钱找出来,在车要开动的最后一刻硬把钱塞给我。书中的《1984年》让我回忆起了这段生活,回忆这些对我是多么有好处。当我成为这个社会所谓中产阶级的一员,我的心似乎也在一天天失却弹性,滑向坚硬无情的方向。我要时时警醒自己,我们曾经有过怎样相濡以沫的岁月。我是穷人的孩子。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杨本芬《浮木》
每次听到他睡梦中惊吓的喊叫,我都赶紧从床上爬起,到他房间喊他的名字,“老章,醒醒,醒醒,你做噩梦了!”直到把他从梦中拉出。昨晚老爷子八点半就睡了。十一点,肯定是被噩梦困住,他喊叫起来。其时我已迷迷糊糊睡着,正在复习功课的孙女第一时间飞奔过去,“爷爷!爷爷!醒醒,你做噩梦了。”老爷子勉强睁开眼,望一眼孙女,又沉沉睡去。第二天老爷子醒来,睁开眼就说:“自己人就是自己人,章家人还是章家人,外人就是靠不住。昨晚不是晗晗叫醒我,就没人叫我,我就会死掉去。”我懒得作声,求全责备的话听了一世,曾经总怪他不知好歹,把自己气得要死,如今没有脾气了。死猪不怕开水烫了。一天里,老爷子把以上的话重复了几遍。我心里气了,我的修炼还不太到功。吃晚饭时,老爷子坐一旁,我笑着对晗晗说:“现在有晗晗叫醒爷爷了,这真好,奶奶可以少操心了。晗晗,你叫醒过几次爷爷?”“我只叫过这一次。”“晗晗,做章家人真好,章家人是自己人,你叫一次,爷爷就记住了。我叫了大半辈子,爷爷都没记住,因为我是外人,我姓杨,我一辈子在你爷爷眼里是个外人。“晗晗,我记得你四岁多的时候问我,奶奶,你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没姓到章?爷爷、爸爸、妈妈(晗晗妈妈姓姜,那时她还搞不清)、大姑姑、小姑姑都姓章,你怎么姓杨呢?“我当时回答你,你爷爷老气我,我懒得跟他姓章了。我现在还是懒得跟他姓章。”
——杨本芬《浮木》
他们就这样私订了终身,两人都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幸福快乐。很快,猪草割满了,美丽说:“我不能耽误了,我要赶紧回去。春生照例把美丽送到山坡上,才恋恋不舍地离开。那晚美丽彻夜未眠。感情使美丽片刻都不得安宁,她神魂颠倒,常常不知道早晚,早晨出门的时间更早了,回来的时候又推迟了。这引起了文秀的怀疑。一日,美丽很晚到家,满心的幸福洋溢在脸上还未退去,一走进门,文秀迎面给了她一巴掌,吼道:“你到外面搞么里来?碰到了么里喜事,走进了屋,还笑嘻嘻的,你怕我有看见?!”美丽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装出一副苦瓜脸回来,惹下祸端,顿时僵直地站在那里。文秀说:“你不要有么里事瞒着人,在外面做无廉耻的事,以为我不晓得。”美丽听了文秀的话,吓出了一身冷汗,她低着头走进自己房里。那晚,美丽又是一个不眠之夜,想了一个晚上,她终于下定决心要和春生好下去,要和他结婚。每日,只要文秀一不留神,美丽便挑着背篓躲着文秀早早地溜走了,躲藏越来越娴熟,文秀一次都没抓到过。但这天,美丽远远地便看到春生在河边低着个头,无精打采的。美丽心里一紧,出了么里事,使他这副样子?她赶忙跑过去,背篓在她肩上晃晃荡荡,还没走到春生面前,美丽便喊道:“春生,出了么里事?”春生两眼流露出慌张和痛苦,“你母亲昨天下午到了我家里,你晓不晓得?”他口气中全是绝望。美丽说:“昨天我在山上砍了一下午的柴,不晓得。”“你母亲对我爹娘说:她是绝不会让你嫁给我的。如果我再和你来往,她就要放把火烧掉我们的屋。我爹娘好害怕,才做一年的屋,一定不想烧掉······”美丽浑身颤抖起来:“真有想到姆妈是真恨我,我使她破了相,她要报复我,让我有好日子过。想不到她这么毒,还是自己的亲娘。”她绝望地哭了起来。他们仍然割满了一担猪草,春生挑着,美丽默默地跟在后面。到了山坡上,春生把猪草放下,忘情地抓着美丽的手,生怕失去她。美丽又泪如泉涌:“春生,回去吧,我不能再耽误...
——杨本芬《浮木》
看电影七十年代初,看场电影也是种奢侈。一则电影票很难买到,常需要开开后门;二则经济拮据,两毛钱一张的票,都要花一番脑筋考虑,看还是不看呢,看还是不看呢?有几年时间,妈妈每年来我这儿住三四个月。妈妈很节省,只是一听到有电影,就有些坐立不安,嘴上说着:“不看吧,不看算了。”但我知道她心里有多盼望看一场电影。有一年,妈妈来了,正赶上林业局放露天电影。林业局离我家只隔条马路,这回要连放三个晚上的《侦察兵》。妈妈听了,自是高兴异常,脸上泛着喜悦的光辉,她说:“三场就三场,一场都不落下,不要钱的电影,多看几次也无所谓。”那天早早就有小孩子去探看现场,说幕布就挂在林业局的一片空地上。日落时分,我们吃完晚饭,洗过澡,拿起大蒲扇就奔林业局。一家人恨不得生出翅膀,飞到那里去占个好位子。离开演还有半小时,但等我们走到那里,场地上已是黑压压一片人头。人声鼎沸,大人叫,小孩哭,此起彼落。我们没有去凑热闹,而是径直走到一片斜坡上。这斜坡正对着屏幕,只是离得稍远。斜坡顶上有一簇簇灌木,还有几棵高大的樟树,月光是隔着树过来的,在斜坡上落下参差斑驳的黑影。我们就坐在绿草如茵的坡上。月亮渐渐升高了,凉爽的风吹过来,母亲拿把蒲扇,不时地拍打着驱赶蚊虫。幕布上终于出现了“侦察兵”三个字,无数的脑袋像被绳子牵着,齐刷刷望向前方。三场《侦察兵》看下来,也不觉得厌倦。看电影的过程,让人把一切烦恼都暂时丢掉了。过了些日子,县城里的人奔走相告,说来了《红楼梦》的电影。拷贝是放映员坐长途汽车到省城拿来的,据说好容易才抢到手,要连演三天三夜,二十四小时不停机。票不对个人发售,一律团购。我所在单位发下来的票是凌晨四点的。我知道妈妈是个电影迷,又喜欢《红楼梦》,能看上这场电影不知该有多高兴。但是,当拿到凌晨四点的票时,我有些犹豫了,妈妈这么大年纪,为了看场电影,凌晨三点多就要起床;而且放映地点并不在县城,而是在距...
——杨本芬《浮木》
回到家,你没有发烧,直接咳嗽起来。咳得小脸通红,咳得透不过气来。母亲到处打听土方子,每打听到一个土方子就是一个希望,一个又一个地尝试也毫不见效,咳嗽有增无减。没钱请医生没钱买药,抱着你看着你咳嗽的痛苦样子,我手足无措,一会儿给你拍拍背,一会儿给你摸摸胸,想减少你的一点痛苦。晚上,你咳得不能入睡,我和母亲通宵轮流抱你坐在怀里,被子上放着一个抽屉,抽屉里装着你的玩具——别人送的一个会跳的青蛙,母亲做的三个布娃娃,布娃娃有漆黑的头发,笑眯眯的眼睛,脸上打着腮红,还有几个小盒子,这些算你的全部玩具。实际上你哪里有心思玩呢,一会儿又咳,一会儿又咳。看着你的痛苦,我心里有着无尽的悲哀,但又无可奈何。这是开始咳嗽的第十九个夜晚了,我照例和母亲在床上轮流抱你,你咳得似乎要柔和一点点,我想我的锐弟咳嗽快好了。内心一阵轻松,揽住你柔软的腰,你紧紧靠在我怀里,忽然睁开眼睛看我,又往我怀里拱了拱。我又把你抱紧一点,你居然不咳嗽了,我一阵惊喜,告诉母亲:“妈妈,杨锐不咳嗽了,好像好了。”母亲露出怔忡不安的眼神,伸手过来欲试探你的鼻息。母亲伸出的手似有千斤重,抖抖索索伸到你的鼻子前,随之轻轻地说,轻得似乎让人听不见:“我儿到底还是死了,我晓得早晚会有这一天。”母亲把你从我怀里接过,紧紧抱住,脸贴着你的脸。我似乎麻木了,心中似乎连悲伤都没有,甚至没为你小小生命的早逝而伤心哭泣。相反,我想着你总算解脱了,以后不用饿饭,无须体会饥饿等于活埋的滋味了。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你全然不知。没有你的咳嗽声,家里显得格外安静,又觉得没有你的咳嗽声家里越发空荡荡的。父亲取下一片门板,把你放在门板上,你安静地躺着,如睡着一般没有一丝痛苦。我坐在你的侧边,手里纳着鞋底,不伤心,一点也不伤心,又在开始为活着努力。
——杨本芬《浮木》
句子抄 ,总有一句让你佩服或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