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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年的秋天发生了很多事,我都记不得了,记忆中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好像一部默片,有一些鬼影子一样的人出现在银幕上。时间其实是很公平的,经过时间,你所爱的人,所恨的人,都会变成鬼影子,在记忆中毫无理由地走来走去。”
——路内《少年巴比伦》
这些流言蜚语传到我耳朵里,我当时是很平静的,一点都不嫉妒。嫉妒具有一种层次感,就是说,你只能去嫉妒那些和你差不多的人,我高中的时候曾经嫉妒过班长,因为老师喜欢他,但我绝不至于去嫉妒一个重点高中的学生,因为不在一个层次上。
——路内《少年巴比伦》
墙体上隐约能看到早年的标语,用石灰刷的硕大的黑体字“工人阶级领导……“,后面的字就认不出来了。这种标语我在我爸爸厂里也见过,后面两个字应该是“一切”,所谓一切,其实是个虚指,等于什么也没领导。我也曾经琢磨过这个问题,看看我身边的工人,老牛逼、歪卵,以及所有的姿色阿姨们,都什么歪瓜裂枣,让他们去领导一切,简直是个笑话。我也是个工人,自知领导不了一切,连一切的零头都没戏。二十岁那年,我接受一切的领导,剩下的时间就站在小红楼下面,看着医务室的窗口发呆。
——路内《少年巴比伦》
有时候就是这样的,那些实际的时间与你所经历的时间,像是在两个维度里发生的事情。
——路内《少年巴比伦》
当时我很后悔,自己没事找事,费了半天劲,其实是找死。现在我三十岁了,我已经不想为这种事情惭愧了。我二十岁的时候就算不在这件事上找死,也会死在其他事情上,反正都一样。一切都去他娘的吧。
——路内《少年巴比伦》
工厂就是这样,如果你长得和别人不一样,就会引起别人虐待的欲望。
——路内《少年巴比伦》
以前读书的时候,老师说要做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真进了工厂才知道,这世界上哪有不生锈的螺丝,恰恰相反,所有的螺丝都是生锈的。
——路内《少年巴比伦》
做电工必须有电工证,否则不能上岗。电工证得去考,而且是局里统考,但是,拿到电工证未必就能做电工。谁做电工完全是厂里说了算,电工班有好几个师傅都设证,照样干了很多年,相反,锅炉房有个师傅考出了电工证,但他一辈子也进不了电工班……后来我还被糖精车间的一个青工拦住,此人姓焦,绰号焦头。焦头是一个特别上进的青年,到处参加培训,想要逃离糖精车间。可是他越这么干,厂里就越不调他,据说辩证法就是这个样子的,也叫天威难测。焦头指着我的鼻子问:“路小路,你有电工证吗?”我呆头呆脑地说,没有哇。焦头说:“你没有电工证,凭什么进电工班?”我当然不能说我爸爸送香烟的事,我就说:“我他妈也不知道。”然后我问他:“你凭什么审问我?你有电工证啊?”焦头就从包里摸出来一本硬面的小本子,在我眼前晃了晃:“看,这就是我的电工证!”我说:“不行,你得给我翻翻,万一是你的独生子女证呢?蒙我啊?”焦头理直气壮地把本子塞到我手里,我一看,还真不是电工证,是会计证。焦头很抱款地对我说:“对不起,我拿错了。”然后又从包里拿出真正的电工证给我看,也是个小本子,贴着他的照片,有一个钢印敲在他脸上。焦头说:“路小路,你开后门,是不正之风。我考了这么多证书,我还是在造糖精,太不公平了。”我说:“X,你还有什么证,就一起拿出来吧。”他又拿出了计算机一级证书、办公自动化证书、国标舞蹈培训证、厨师证……我他妈的完全看傻了。焦头说:“这些全是实打实考出来的。路小路,你什么证书都没有,凭什么做电工?”我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说:“你丫真是焦头一个。你他妈的再缠着我,我就揍你。”他听了就立刻消失了。
——路内《少年巴比伦》
她说完这些,又说,她不怕地震,不怕自己毫无理由地去死。她说她比我更像个亡命之徒,只是别人不知道。然后她抱住我,风从窗口猛烈地吹入,吹在我的背上,也吹在她的腿上。我感到她身上起了一层寒栗,像是死亡从她的身体中走过。我进入她身体的时候,她发出一声轻唤,向我拱起上身,好像一条缓慢地跃出水面的海豚。她的双腿用力夹住我的腰,这次我不再感觉到自己是个被夹住的老鼠,而是一艘顺流而下的船,她的腿是岸。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小时候认为,一件事情要么是快乐的,要么是悲伤的,它们之间不具备共通性。可是我终于发现,悲伤和快乐可以在同一件事情上呈现,比如你咬了王陶福的老婆,很多人都认为这是一件好玩的事,都笑死了,但我却感到悲伤。我悲伤得简直希望自己去代替你咬她,这样就不会那么难过了。这就是我和别人的不同,仅仅是微小的不同,不足以让我去做点别的。我和我身边的世界隔着一条河流,彼此都把对方当成是精神分裂。
——路内《少年巴比伦》
大约六月底,我收到一张明信片,是四月间从西藏寄出的,上面写着:走了几千公里路,都不能忘记你。给我的小路。这张明信片被贴在传达室的玻璃窗后面,人人得而见之,但事实上没有人去看它。我在凌晨四点下班时才发现了它,当时头很晕,明信片正面是布达拉宫和蓝天白云。我看着背面的字,又看着正面的布达拉宫,翻来覆去地看。天色浓黑,只有厂门口的一盏白炽灯亮着,许多蠓虫绕着灯在飞,马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此时此刻,全世界都在安睡,我爱着的人也在安睡,在她的梦境中路过天堂。我一时失控,眼泪落在几千公里的钢笔字上。
——路内《少年巴比伦》
在我有限的生命里,我将一次次地把她放下,又重新拾起。我用这种方式所表达的已经不是爱了,而是怀念。但是这种怀念来自于我身体最深的地方,是我血液中的一部分,不仅是白蓝,还有其他人。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说,很长一段日子,我都认为自已无人可爱,所以只能爱你。我为这种爱情而羞愧,但在这样的旅程中我无法为自己的羞愧之心承担责任,假如无路可走,那不是罪过。但我也不想睁着无辜的双眼看着你,你既不在此岸也不在彼岸,你在河流之中。大多数人的年轻时代都被毁于某种东西。像我这样,自认为一开始就毁了,其实是一种错觉,我同样被时间洗得皱巴巴的,在三十岁以后,晾在我的小说中。我说,我不再为这种爱情而羞愧,在我三十岁以后回忆它,就像一颗子弹射穿了我的脑袋,可惜你看不到我脑浆迸裂的样子了。
——路内《少年巴比伦》
嫉妒具有一种层次感,就是说,你只能去嫉妒那些和你差不多的人,我高中的时候曾经嫉妒过班长,因为老师喜欢他,但我绝不至于是嫉妒一个重点高中的学生,因为不在一个层次上。我也不会去嫉妒那些长跑冠军,根本就不是一个笼里的鸟嘛。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妈说:“你每天洗屁股洗脚吧跟你上学时候一样。个人卫生最重要脏了吧唧的,姑娘看不上你的。” 我听了这话,哈哈大笑。我研究过一点星相学,我妈是射手座,这就是十足的傻大妞,而且一辈子都很乐观。因为有了她,我看这个世界犹如喜剧。这是我命中注定的好运。后来过了些年我独自去上海谋生,我妈送我到家门口,我还挺伤感的,我妈说:“你不要去占人家小姑娘便宜。”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说:“当然,也不要让人家占你便宜!”她就用这句话把我打发走了。她养儿子如同养狗,就怕我身上长跳蚤,就怕我出去招惹异性。我爱她犹如爱这世上的一切鲜花和白云。
——路内《少年巴比伦》
假如让我回忆我的一九九四年,我会说,那一年仿佛世界末日,所有心爱的事物都化为尘土,而我孤零零地站在尘土之上,好像一个傻逼。 我年轻的时候不是什么好东西,结了很多私仇,冤有头债有主。这些私仇都可以用砖头木棍去解决,可是到了白蓝和小噘嘴这里,你就算送我一挺机关枪,我都不知道该去射谁。那时候我想,人活在世界上,找不到所爱的人,尚且能爱爱这个世界,可是找不到所恨的人,要去空泛地恨这个世界,这件事太荒谬
——路内《少年巴比伦》
出乎我的意料,先进事迹报告会很好听。有人掉进污水池,另一个人去救他,那人救上来了,另一个人死了。有人勇斗歹徒,歹徒来厂里偷钢材,英雄拿着一个手电筒对付四个拿刀的,被捅成重伤,当然他的手电筒也砸中了其中某个歹徒。有人一年四季免费给厂里职工疏通下水道,老婆闹着要跟他离婚因为他干这个有瘾,连家里房顶漏了都不管。有人看见毒气泄漏,非但不往外跑,还冲进去关阀门,群众的生命保住了,他自己被熏成了傻子。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对她说,我不是叛逆青年。我做工人就是这个样子,迟到早退,翻墙骂人,诸如此类的坏事,每个工人都可以去干。假如我去写诗。那我才是工人之中的叛逆青年。我还说到我堂哥,那个收保护费的,他也不是叛逆,他们黑社会里面的规矩比厂里大多了,谁敢不服?假如他去考大学,那他就是黑社会之中的叛逆青年。这种叛逆很少的,它不会被人扁,只会被人嘲笑。
——路内《少年巴比伦》
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某些人认为我很善良,很有培养前途,很值得和我说话谈心,而另外一些人则认为我完全是个垃圾,除了去糖精车间上三班,再也没有别的事可干。这种困惑儿乎弥漫在我的整个青春年代,可以当作是个形而上的哲学问题来思考。后来我是这么认为的:前者是那些亲爱的人们、我从生下来就要为他们唱歌写诗,讲黄色笑话,我要用很湿柔的态度把他们写到小说里去:后者则完全是浑蛋,我婴人邓子去你妈的。这个想法很幼雅,像个二元论者。纳博科夫说,所有打算清账的小说都写不好,不管是历史的账还是个人的账。除此之外,还会像个愤怒的傻道,我很不喜欢傻通,尤其是愤怒的,所以我对自己的想法一直都很批判。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离开工厂之后,有很多个夜晚,都在稿纸上描述它。有鲜候我把它写得非常伤感,有时候则非常快乐。我从来没有写过白蓝,除了这一次。即使是在我三十岁以后,写到她,也只是一些断断续续的故事,我不能一次就把她说完。我做不到。在我有限的生命里,我将一次次地把她放下,又重新拾起。我用这种方式所表达的已经不是爱了,而是怀念。但是这种怀念来自于我身体最深的地方,是我血液中的一部分,不仅是白蓝,还有其他人。每一个秋天,站在白蓝的医务室里,都能看到工厂外面的野花。那是一种没有名字的花,大多数是黄色的,还有一小部分是橙色的。这些低矮的野花沿着工厂的围墙,一直开到远处的公路两旁,它们非常绚丽,像很炽烈的阳光照射在地面上的颜色。连片的,绵延的,在阴暗的地方似乎要断绝,但在开阔之处又骤然呈现出一片盛景。这种野花的花期很长,从十月开始,一直到霜降大地,它们都出现在我的视线中,用一种骄傲而无所谓的表情。在它们盛开的季节里,有些路人随意地采摘它们,然后又随意地抛弃在路上,车辆碾过,黄色的花瓣被挤压得粉身碎骨。即使如此,也无损于它们本身的美丽。我喜欢站在医务室的窗口,有时她不在,门没锁,我也擅自跑进去,站在那里。她进来之后发现我在,起初她不说什么,后老发数多了,她说:“小路,没有人的房间,除非是你自己的房高,否则不要随使阅进来。”我说:“你说话这么绕,我一句都听不摩”地餐了摇头说:”跟你讲不明白。最近又被翔得力抓到了吗我说:“没有啊。我最近很老实。”每当说到胡得力,始就会再加一句:“你是个叛逆青年。”我对她说,我不是叛逆青年。做工人就是这个样子,迟到早退,翻墙骂人,诸如此类的坏事,每个工人都可以去干。假如我去写诗,那我才是工人之中的叛逆青年。我还说到我堂哥,那个收保护费的,他也不是叛逆,他们黑社会里面的规矩比厂里大多了,谁敢不服?假如他去考大学,那他就是黑社会之中的叛逆青年。这种叛逆很少的,它不会被人扁...
——路内《少年巴比伦》
我们推着自行车走到一条小街上,两侧高高的围墙,里面种着梧桐树,有一些枯叶掉落在街上。她用皮鞋踩着落叶,每一片这就有点像叶子都发出嘎吱一声。她说,这些树叶在夏天的枝头被风刮出沙子里。白蓝沙声,秋天掉落在地上,被踩出嘎吱声,每一片树叶都能发出它犯这个病们独特的声音。沙沙声也很美,嘎吱声也很美。她说:‘踩过的枯叶,你再去踩它,就不会有声音了。’
——路内《少年巴比伦》
现在我说,这个女的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白裙子姑娘,她叫白蓝。我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在犯傻,第二次则是彻底昏迷。这种形象不可能让她爱上我,但却足以让我爱上她。我就是这么迷失地爱上了她。
——路内《少年巴比伦》
后来我们遇到个偷自行车的小偷,他一见我们就跑,我们五六个人在后面追,我他妈一跤摔在地上,把裤子都摔破了。当然,联防队不是摆炮的,小偷抓住以后,我们非常高兴,简直像扛着年货回家一样。到了队里,小偷吓哭了,我拿着铜头皮带吓唬他。再后来,我们押着小偷去喊街,他的声音太惨,附近的人都反映说做了疆梦。我也不知道这么有什么意义,难道用铜头皮带抽打一个小偷就能改变我的人生吗?
——路内《少年巴比伦》
假如让我回忆我的一九九四年,我会说,那一年仿佛世界末日、所有心爱的事物都化为尘土,而我孤零零地站在尘土之上,好像一个傻逼。我年轻的时候不是什么好东西,结了很多私仇,冤有头债有主,这些私仇都可以用砖头木棍去解决,不管是我解决别人还是别人解决我。可是到了白蓝和小噘嘴这里,你就算送我一挺机关机,我都不知道该去射谁。那时候我想,人活在世界上,找不到所爱的人,尚且能爱爱这个世界,可是找不到所恨的人,要去空泛地恨这个世界,这件事太荒谬。
——路内《少年巴比伦》
厂里还生产饲料和胶水。饲料车间不能让女人去工作,因为生产的那种饲料添加剂,是用来催奶牛长奶的。女人在那里工作,时间长了就会出奶水。女人平白无故出奶水,是件恐怖的事,不但小姑娘和老阿姨受不了,连我们通常所说的老虎也不能蒙受这种屈辱,回家说不清楚,会被丈夫打死。所以,这个车间和化肥车间相反,只有男工人,但男工人一样也出奶水,这更要命,但回家是能说清楚的。到了夏天,我们看见饲料车间的男人,胸口常常有两摊湿的,就劝他们戴个吸水的胸罩,免得搞得大家都很兴奋。 工厂里有一种秘方,专门治疗电弧眼(就是被电焊强光刺伤的眼睛,学名叫电光性眼炎)。这个秘方是人奶,将其滴到眼睛里,自然痊愈。起初我还以为这是扯淡,后来才知道,人奶治疗电弧眼是入了《中国大百科全书》的。此方必须到托儿所里去找,那里有很多哺乳期的妇女。其他厂里的电弧眼都这么干的,而且形成了惯例,可以顺便看看哺乳期妇女的乳房,但我们厂就不行,我们厂里的男同志也产奶,哺乳期的妇女因此很不仗义。我们只能跑到饲料车间去,把男同志的工作服撩起来,像按咖啡机的开关一样,在他们的奶头上按一下,奶水就出来了。男性的奶水在疗效上是不是逊色些,这就不得而知了,因为我没有被女性的奶水滴过,对比不出来。这些男人虽然产奶,但产量比较小,每次只能按出几滴,我只能把他们的衣服全都撩起来,轮番地按过去。那时候大家都比较单纯,也没人骂我是流氓。我电弧眼,看不见东西,他们还会把奶头凑到我的手指上,说:“按这里按这里。”
——路内《少年巴比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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